浮生若梦
乱葬岗,新添的一座土坟。也许称不得坟吧。只是胡乱的一个土堆,一个浅坑,草席裹着一具尸体扔在里面,再堆上土,用板锹压两下,就算是成了。没有人来凭吊,也没有人来哭坟,只有呜呜的风,阴冷的吹着。鬼差拽了一下我脖上的铁索,我最后看了那土坟一眼,听着远处传来野狗声音,知道我的尸身注定是要喂狗的,我笑的有些凄凉,最终还是被鬼差拖上了黄泉路,我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我一直害怕到来,真到了,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轻松。
黄泉路,陌生而熟悉,请听我讲述这个故事,也许有点长,也许有些烦琐,可是请耐心听完这个故事。
不要问我曾经是谁,我羞于说出我的名字。这一世,我本应尝尽人世沧桑,做一名妓女,以还我前世所欠的种种怨孽。我本应该下地狱,为我生前的种种承受我应有的惩罚。扔我下地狱之前,阎罗改变了主意,他说,在我的阴暗的心深处,还有一线光明,所以,他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做人的机会。但我必定尝尽苦难,为我前生所积恶受到应有报应,偿够恶果,再结善缘。然而,阎罗失望了,因为,在投胎的路上,我跑了,我再次抬身为一名男子。当然,我没有喝孟婆汤。
我犯了个错误,婴儿出生的第一声应该是啼哭,然而,我没哭,稳婆吓坏了,死命拍打我的屁股,我恨恨的吐出呛在喉咙里的羊水,叫一声:“不要打了,丑婆子!”产婆吓得人一哆嗦,可她没有松手,只是把我交给一个妇人,然后匆匆出去了。那个妇人,她长得很一般,但却有生种充满慈爱的眼光看着我,她的样子很憔悴,但她的目光,让我想起我的娘亲。
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在一个小小的道观。周围的人,都远离我,他们叫我灾星。唯一与我熟识的,是道观里,垂垂老矣的老道。他教我一些玄黄之术,教我辨认药草,教我行药医人。
他不需要教我识字,所有的文字我仿佛早已熟识。我上山采药,他从不担心我会遇上毒蛇猛兽。蛇,喜欢亲近我。而猛兽,扑倒我之后,会摇摇头走开。我只记得,那猛兽看我的目光,是一种深深的厌恶,与村人看我目光,是同一种目光。
只是,偶尔会有一个妇人,远远的来看我,可是,她却不敢走近我。一个男子,会温和的劝她离开,将她拉走。风,把他的话语,带到我耳中:“走吧,命中注定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他所带来的祸害已经够多了。”
渐渐的,她不再来了。
老道士病了,因为他太老了。我想去采回魂草,只有在山另一边的绝情谷的悬崖上才有。我知道这是件危险的事情,我仍然决定去,我不能失去我存于这个世上的唯一意义,虽然那一年,我才十岁。
万丈高崖,是什么使我摔下去的?是青石太滑让我失了足,还是藤蔓太细继掉了,或者,是到手药草让我兴奋的过了头,我摔了下去。
半空中,又看到那一对挥舞着勾魂索的老朋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的来缠着我。失火,房子烧光了,烧死了丫头,我却好好的活着。落水,救我的人溺死,我仍然活着。上房,摔下来,把我接在怀里的人死了,我却仍然活得好好的。这一次,是落崖
也许,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了吧。
然而,那飘逸的长发,轻盈的身姿,翩翩然如出尘仙子。她的出现,惊疑了鬼怪,同样,也让我痴呆。我深刻的感觉,这样的女子不属于尘世。
就是这一瞬的惊疑,也足够了,她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到谷底。鬼差再一次失了手,这一次,也唯一的没有错勾了魂魄。
我痴痴的看着她,她的美,她的出尘脱俗,然而,却觉得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女子,胜过她千倍,而我,却说不出,那个女子是谁。只是觉得,为什么而存在,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隐隐的有了一丝答案,封闭的记忆的门,开了浅浅的一条缝隙,透出些许光亮来。
我在谷中,跟了她六年。她教我武功,特别是轻功,但她却不肯让我叫她师傅,也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只是,希望我能够凭自己的能力,离开深谷。六年的时光,除却轻功,她真正教我的不多。六年的光阴,我从她身上,却学到太多。做人,做事。六年的光阴,使我重新认知世人,认知女子,对世间女子,不敢再有一丝亵渎。离开时,我答应她,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行踪,然后,我离开。我离开,只为了心中,那微微开启一道缝隙的门扉。
曾经的道观,早以破落不堪,老道士也已归西。六年的岁月,改变了我外貌,村人早已不记得我。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因战乱而流浪的陌生少年。我不知道我要去何处,也不知道我能去何处。我开始流浪,做了一个真正的流浪少年。而我的心,却已有些苍老。
流浪的日子,像所有处于乱世中的人一样,我唯一的不同,是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流浪。我仍然常常遇到那一对老朋友,但他们的目标却以不再是我。
忘了说了,就算是流浪,也得花钱。所以,我偶尔做几次梁上君子,做些盗富济贫的事。因为是流浪,生活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所以,花不了什么钱。而我偷,偏偏是找宅大院深的主,偷出来的,也只是能大锭大锭的银子。自己花不了,只能做善事,而且,还得把银锭子垛做碎银子来散,要不,不仅济不了贫,还害人家摊上官司。就这样东飘西荡的过了三年。一天,路过一间茶馆,听人说书。不外就是岳飞抗金等的老段子。茶馆里几个汉子谈笑,提起襄阳城,提起郭大侠夫妇。我不知道郭大侠是谁,我流浪,却不在江湖。我只是个无名的人,无名的人,有的,只是阿猫阿狗之类的小朋友,没有所谓的江湖人。
可是我手却抖了一下。不是第一次听到郭大侠了,不是第一次听到郭夫人了,可这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喝着劣质的酒,吃着花生米。盘算着今晚是不是要到镇上最大的财主家走一趟,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铜板了。镇东老刘家的孩子病了,缺钱买药;天渐冷,新认识的几个小朋友破烂的衣衫可不能抵寒,自己这一身,也好不到哪去。“你说,这次襄阳城能守住吗?”几个汉子低声交谈着,被问的汉子喝一大口酒,叹了一口气:“难说。”
“郭大侠武功盖世,郭夫人更是聪明绝顶,有他二人在,应该能守住。”点头,摇头,各自喝酒。
我这边的一个小朋友忍不住凑过去:“几位大叔说的这二人是谁啊?”
“混小子,连郭大侠夫妇都没听说过,还来听书?!”汉子有几分不耐与冷诮,我皱了皱眉:“不是江湖人,不吃江湖饭。我们几个就是没听过,怎么着?”
“小伙子别横,明儿个老倌说一段义守襄阳,你来听吧,听完就知道了!各位大爷,别跟这后生较劲了!”说书的是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儿,干瘦干瘦的,却与人都混的极熟,大汉不再理我。
我回到座位上,隐隐的听到他们说:“连郭靖、黄蓉都不知道,还敢跟人来横的!现在的后生……”
我觉得头轰的一响,胸口悠的痛了一下,就失去了知觉,晕倒在茶馆。
醒来后,我去了襄阳。
是否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把锁,只等着猛然间遇到一个人,将这把锁打开。然后,所有的记忆如闸水般泄出?或许,我不同。没有喝孟婆汤的我,一口黑狗血,尘封了我二十年的记忆。本以为她已经不再,本以为不会再有相会之期,而她的消息,她的名字,实实在在的传到我的耳中。我突然想,喝过孟婆汤的你,在遇到前世的一刹那,是否有种冥冥的情愫,无法释怀?
襄阳城,走近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带着几分惶惑与期许,我参加了守城的队伍。城脚下,远远的看着他身边的她,年华似水,韶华不再。而她,风彩依旧。任性的郭芙,灵秀的郭襄,身上都有着她年少时绰绰的影子。而我,只能远远的看着,跟着,怀着对自己过去种种行为的一种深刻的自卑,使我不能走近,不敢走近。
这一仗,打得极奇艰难。然而,纵然是千疮百孔,纵然是满目疮痍,我们还是守住了。在千军万马的阵中,我,只是默默守护她的无名小卒。打完仗,她回首欣喜的笑,是对着他,对着他的夫君。然而,好终于以赞许的目光环视所有守城的士卒,虽然只是一秒,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一刹,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她终于,不再用那厌恶的目光看我。在她眼里,我终于不再是轻浮的浪荡子,而是一个可以有所托依的人。
当然,我终又见着了她,终于知道,她的名字——小龙女。终于知道了她所有的悲喜哀愁,都是为了杨过,杨康的儿子。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我却没有让她认出我,我避开了。虽然知道,通过她,我终于可以交那个距离缩短,然而,我还不知道,要如何近距离的与她面对,她,应是我记忆中永远的蓉儿。而我,也许,她的记忆中,早以没有了我。一旦忆及,也是一种深刻的厌恶,我好怕,怕连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的时光也会失去。那人生于我,还有什么意义。
也许,襄阳城中,属于我的位置,同大多数无名小卒一样,最终,将是一座无名的墓碑。
可是,我又一次估错了。
溶了玄铁,只为了一个惊世秘密。
她一直在试着使绢丝承受高温。最初,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看着她华发渐生,颦眉苦思的样子,我好心疼。我知道有一种冰蚕丝,可以耐受高温。传闻,蒙古统帅的贴身衣袍便是用天山冰蚕丝织成。我决定冒一次险,只为了她,扬眉浅笑,略带赞许的目光。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仍然记着,我将冰蚕丝绢交与她时,她眼中的神彩,那赞许的目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一刻,我还不知道,她已经笑对生死。
“这位兄弟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无名。”犹豫了片刻,我回答。
她仔细看着我,眼神中有些许疑问,我强压着心底想要逃开的念头。
她微笑着说:“辛苦你了,无名兄弟。”
我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暗笑自己,在她的记忆里,我早已是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大战在即,几年的守城经验告诉我,襄阳,守不住了。守得住,守不住,又怎样。在百姓的心里,这,是属于她与他的襄阳,而我的心里,这是属于我的新生的襄阳。至少,能与她同生共死过,夫复何求?
她托付给我的,却是带郭襄离开。郭襄手中所握的,正是那把倚天剑。郭芙夫妇带着屠龙刀往东突围,我带小队人马护送郭襄往西突围,而他们在正门与元军周旋。
郭襄含泪跪别,而我,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最后的时刻,我却不能守护在她的身边。
“无名,请一定不要让我!”她给我最后的微笑与信赖。于我,字字重若千金。我知道,在襄阳城,我赚不到属于我的,无名的墓碑了。
趁着夜色突破重围,一身血腥,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或者,更多的,是掩护的弟兄们的。
她,果然不愧是她的女儿。没有丝毫惊惧,只有挥洒的热血。稍安全一点,兄弟们自愿敢回城,一骑快马,我带着她策马飞奔。
“你想留在我娘身边,对吗?”急驰的马上,她在我怀中问我。我没有回答,只想带她到更安全一点的地方。
“你回去吧,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勒住了急驰的马,我看着她,她接着说,“你看我娘的眼神,跟大哥哥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你真的明白?”我问她。
“我明白,你跟爹娘的想法一样,想跟他们一起战死在襄阳,可是,我希望,我希望你们能够一起活下来!”她策马走了,我重返襄阳。
猎猎战旗,撕杀震天。我很庆幸,我极时档住了射向她的那一箭。利箭穿过我的身体,我的身子从半空极速下坠,她握拉住了我的手。
“你……”
我知道她要问什么,我勉强笑了:“她已经安全离开了!”
“你为什么……”早以有人回身救到她的身边,我打断她的话,在漫天的撕杀声中,对她说:“可以冲我再笑一次吗?”
她微笑,明媚一如当年。我挣脱她的手,留给她最后的微笑,留给她最后一句话:“你仍然还是那美!”
落入尘埃的那一刹,分明看到她眼里闪光的泪。然后,撕杀所扬起的尘埃将所有一切淹没,世界变成血红色,而我,等着那一对持着勾魂索的老朋友的到来。
我再次被押到奈何桥头,对着那一碗孟婆汤,我对鬼差说:“带我去见阎罗吧,我不想做人了。”“你真的要到地狱里去赎罪?”阎罗问我。
“是。”
“你这一世虽是阴差阳错,却也替你抵了不少罪孽,经过三世轮回,你罪孽便满……”
“我只是想要记住她,如果投胎,我便记远不会再记起她。”我打断阎罗的话,鬼差赏了我一个大嘴巴子:“大胆!”
阎罗一个手势制止了鬼差,转头看我:“欧阳克,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我的回答很干脆,然后,我看到阎罗的微笑。
“襄阳城城隍庙差个鬼差,你去那当差吧!”阎罗挥挥手,我被带往襄阳。但去之前,我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鬼差,漆黑的脸,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同去鬼差安慰我:“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再次回到襄阳,我见到城隍,见到已经超尘出世的他们。看到她挽着他的手,浅笑盈盈,我知道,我将仍是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的无名鬼差。
虽然她的欢喜悲愁,不是因我。但我知道,在她的记忆深处,她会记得一个人,一个为了她而新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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