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达克利斯·欧比·安迪亚斯:
达克利斯是“深邃的希望”、“深夜中的星光”,奥尔西王国的第一公主,受战神艾克利亚祝福而诞生,臣民都称她为黑公主。
剑法稳练犀利,身上没有魔法。
于爱克露伊——战神之星会照大地时唯一诞生的小孩,是预言中的“战神之子”。因为体质特殊,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使用凯德泰比之剑——反魔法之剑的人。
☆☆格兰希尔·但丁:
格兰希尔为“咏叹”之意,流浪者,身上带有大法师德克亚忧纳当年所佩带的安兰维塔?但丁神剑。
格兰希尔出身于西方学院“雷那佛松”,以吟游诗人的身份吟唱预言,是位身上蕴涵着强大魔法力的流浪剑士。
☆☆岱卡沙特:
意为“明亮之眼”的老法师,是西方学院“雷那佛松”现存仅有的一位法师,也是当今世上法力最强大的雅莱尔之子。
☆☆梅恩丽娜:
为“璀璨之影”之意,是个弃婴,被雅莱尔的智妇抚养长大,也是一位雅莱尔。红发绿眸。
☆☆崔瑟丹希王:
一个极小的自治领地之王。
☆☆海洛凯辛:
奥尔西王国的禁卫军队长,二十九岁,是位强大的魔法骑士,也是达克利斯公主的剑法老师。奉命带着魔法骑兵队前去寻找达克利斯公主。
骑兵队部下有:
帕登——副队长,除了剑法高强与必要的魔法攻击力之外,善用心智连结与拘控,也是八人中唯一会借用别人或动物视力的人。
丹德——除了剑法与必要的魔法攻击力之外,擅长中和魔法、治愈术,是八人中的治愈师。
沙华沙哈——粗汉子,是八人中唯一不是出身于奥尔西神宫的魔法骑士。剑术与力道都非常强劲有力,除此之外也是八人中魔法力最丰沛的人。
奎恩斯——平时沉默寡言,喜欢听别人说话。除了剑法与必要的魔法攻击力之外,擅长空间挪移,但是要视他的魔法力丰沛与否决定挪移的广度。
亥特——八人中最瘦小的骑士,除了剑法与必要的魔法攻击力之外,擅长火焰术。
罗贝——除了剑法与必要的魔法攻击力之外,与丹德一样,擅长治愈术。
米卡斯——除了剑法与必要的魔法攻击力之外,擅长御风术。
☆☆康加太子:
奥尔西第一王子,三十一岁,驻守在奥尔西国境西边的边城“齐歌维嘉”,武艺与魔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摩菲尼尔王子:
奥尔西第二王子,二十五岁,驻守在奥尔西国境北边的边城“奥罗布”,虽然年轻,但同样也是魔法与武艺的翘楚,战略上的才华更接近其父凯欧尼西王。
☆☆阿列宾:
“齐歌维嘉”南城的一位大老,是强大的魔法力之子,年四十五岁。
☆☆索尔:
“齐歌维嘉”城大老的儿子,是边城年轻又英俊、身价十分高的文官。
第一部分 一、静寂如喑的涌泉神殿(1)
我该拿什么交换呢?——
你如风的声、如冰雪的美?
我心中的狂喜,
只因你为我跋山涉水。
我该拿什么交换呢?——
你如星的琴声、如梦的歌谣……
之其一
梦境爱来便来,有其自我与意识——他想。
它入侵人们的知觉、记忆与睡梦,犹如迷雾一般飘移过森林与沼泽,以及每一个脆弱的夜……
它穿透一切,漠视人们的无力抗议而横行无阻。
即便——人们醒来之后将遗忘它,它依然故我地侵扰着生灵的睡梦。
梦,曾经占据他一整个夜空、一整个睡眠甚至所有的睡眠,却在他醒过来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梦如某种不知名的定数一般,擅自决定了他的未来、他的命运!
梦紊乱如云,他一直以来的抗拒突然在一席星光之前隐没。
那是星海吧?满是一颗颗闪耀艳蓝之光的星星之海……
星海,与漩涡状的星云、宇宙间的氤氲——
一切一切都快速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毫无迟疑,仿佛前头有个难以预算的无穷吸力一般,将星海里所有的光与物都吸收——
包括黑暗。
星海的前头究竟有着什么呢?
它吸收着星星所为何来?
——他在梦中想着,但他知道,就如其他的事一样,这些梦只有疑问而没有答案。一个又一个变化、乖舛的世界于焉诞生,并且生生不息。
他有个幻觉,仿佛看着这些例子已经好几个世纪。
“……格兰希尔?”
阒然无声的梦影影绰绰,一声轻唤首先钻入他的耳朵里,梦变得远了。
逐渐地,轻脆却略显遥远的鸟叫声呶呶不休,也跟着探入了他的听觉。
空气中有着潮湿气味,自夜那里蔓延而来的清新凛冽氛围中,阳光的明媚驱赶着薄雾,四周传来阵阵的松树香味。
昨天他睡前所起的火堆早已经是一片骨白灰烬,天一亮也就不需要加添柴火了。
格兰希尔坐起身来,打个呵欠、伸伸懒腰。
“你醒了?那么……你不是没怎么睡了吗?梅恩丽娜……”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郁的睡意,伸手轻揉眼睛,动作像个小孩般可爱,但他毫无自觉。
“我有睡!而且睡得很好。”
梅恩丽娜坐在他的身边不远处,她抱着小羊莫恩磨蹭着,笑着回答。小羊莫恩看起来似乎还很累——
也难怪啦!被梅恩丽娜易形为老鹰,一起跟着他们飞了十几天……这样的长途飞行,就算是格兰希尔也有点吃不消。
为生物易形是一般初次使用雅莱尔之力的人无法办到的技能,为自身以外的生物易形所需使用的法力无以量计,但梅恩丽娜如格兰希尔所估量的,拥有极强大的力量。
在格兰希尔教了几个繁琐的咒文之后,这个令人惊讶的小女孩竟然真的驱动咒文如手到擒来一般娴熟。
易形为鹰,飞翔起来快得多,鹰也能躲过一些较为凶猛的飞行生物,但是太深入黑夜依然有其危险性!
许多魔物也会易形为夜空中的鸟兽,一不小心就会被其攻击。
易形之后,不管是雅莱尔之力,或是魔法力,都将无法施展,虽然赶路方便,但是却不是个十全十美的方法。
因此,他们到了那个被魔法师称为“魔之刻”的时间,便停下来休息睡觉,接近中午前三小时才醒过来继续赶路!
“魔之刻”约为凌晨前三个小时,是夜的最深之刻,也是魔物力量最强的时刻,是所有的生灵停止活动的时间。
在过去的传说之中,甚至曾经有魔物在这个时刻攻击魔法师的事件发生。
在树旁的泉水洼里洗过脸后,格兰希尔坐在松软的、铺着麻布的草地上,自背包拿出食物,给了梅恩丽娜一份干面包与一小块肉干、亚梅干果,两人简单地吃着早餐。
格兰希尔不常在野外打猎,他几乎都靠着身上带的粮食度过每一个旅行,因此他形影轮廓才会显得如此清臞吧?
“你要吃烤鱼吗?我很会抓鱼。”
看出格兰希尔不爱打猎,梅恩丽娜说。
“你想吃吗?”他笑着问。
梅恩丽娜也笑起来,轻轻摇头。她抓鱼是希望格兰希尔吃——他看起来瘦得让人不忍。她问:
“你不打猎?”
“……很少。”
梅恩丽娜听母亲奥萝菈说过,这个世界上某些人不吃自己猎来的猎物,她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母亲也没有说明原因。
她猜想,格兰希尔或许就是这类的人。
“我们还要几天才会到呢?”
“接下来的路上如果没有意外的耽搁,后天傍晚可以到达目的地。”
格兰希尔看着天空,微微一笑,说:
“极西地,现在应该进入梅雨季了吧?”
“下雨?那会影响我们飞行吗?”
咬了几口面包,一听见下雨,梅恩丽娜有些担心。
“不会!是很小很小、但会下整整一个半月的绵绵细雨。是植物最易生长,也是最易发霉的季节。”格兰希尔笑着说。
“我知道梅雨季!我不喜欢那个季节,因为我与妈妈花许多功夫干燥过药草、干粮,就连衣服都容易发霉。”
“嗯!的确是很难缠的天气……”
美丽的年轻人笑起来,清瘦的脸颊有些苍白。
看着格兰希尔,梅恩丽娜真是舍不得移开双眼的凝视。
他是如此漂亮,如神灵梅利斯。双色的眼瞳标示着这个世界上的缤纷奇迹,显示着这个世界上的确有著令人难以理解的美丽,迷离得如同幻境。
他的声音美妙,是个迷人的男中音,不高不低,细听之下带些稚拙、沙哑,但却又十分男性,充满着魅惑力。
——如咏叹。
他的笑又如此的迷人,恍若夜里最美的星星……当他在夜晚入睡前弹奏竖琴唱歌时,她宁愿以今后每一夜的睡眠,交换他那迷离的美声所编织的梦境。
他所演奏的琴曲有时候像山峰的伟峻,有时候又像河水的低鸣,有时像风声轻喃,有时似山河壮丽、阳光的灿烂与月影的孤寂……
大部份的歌谣梅恩丽娜都没有听过,她的母亲奥萝菈虽然喜欢唱歌,但嘴里哼的大多是她自己即兴编出来的曲子,每次都不一样。
“你每天都要弹琴唱歌才睡觉吗?”
某天夜里,她满足地听着音乐在风中、夜色中回旋,曾经好奇地这么问,一方面感激格兰希尔的这个好习惯——她爱死看他、听他弹琴了!
“每天弹才不会生疏。”
他似乎在开玩笑,美丽的脸搭上一个令人倾倒的笑容。
“我不相信你的琴艺有哪一天会生疏。”
“我自己可没有那样的自信。”他说:
“再有把握与自豪的技艺,只要不用就会生疏。”
那一夜,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的动作,任由长长的黑发垂落。
他一边调音,一边想起什么就弹,其中几首曲子让梅恩丽娜心里澎湃了许久、许久……并且足以久到天荒地老。
在阳光的璀璨之下想着那一夜的琴声风回……
梅恩丽娜虽然才要迈向十三岁,但是在她成为现在的她、成为一名真正的雅莱尔之后,不知不觉地突然逐渐知晓一些事——
人的事、人与物的事、人与人的事……
透过她的雅莱尔之眼所看见的,眼前如神灵般的年轻人,身上有着冷冽的浅蓝之光,他的每个动作都会引动空气中的色彩流动、转变,一般人或许看不出来——以前的梅恩丽娜也看不出来,但是……
现在她可以看见许多事,他的事、他隐藏,或是不经意隐藏的事。
那冷冽的浅蓝色微光究竟是什么?
一般人类只会散发出极为淡薄的红橙色分子,像他那样的、透出冷色系的光的人,她从未见过。
她还看见了……某些情愫。
但是,梅恩丽娜太小了!
不懂那些事却是深深为它所迷惑,迷惑且无从恕宥镶嵌一般的困扰。
“格兰希尔,你喜欢公主吗?”
她忽然问,问题突如其来得有如猛然被果树上的果实击头一般,她也惊觉——语气的惊涩陌生让她自己都吓一跳。
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上咬了两口的干面包,格兰希尔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他让阳光自树叶缝隙透下来,披洒在肩上,让风旋过发丝,让微笑停留、让沉默发酵……
倾泻而下的光令他的黑发闪耀出银青色反光,那漂亮的黑发,随着他微微低下的头而滑动。
——如果可以,他会以他所有的荣耀发誓:他会为达克利斯公主做任何事只要她希望他去做。他笃定自己会为她的任何一根青丝而动武、为她的一个回眸而唱尽所有的情歌……
为她的一声呼唤而自天涯海角飞到她的身边……
但是,此刻他却只是轻轻地回答: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着我讨厌的事,但是——说真的,我喜欢的事物比较多。”
格兰希尔并不准备将他心里所想的——关于公主的全部,说给这个世界上任何活着的人听,甚至连死去的人也不考虑。
然而……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更增添了梅恩丽娜想要知道答案的渴望。
不过梅恩丽娜自己明白,目前她还不是足以与他平起平坐、对答如流的年龄!她得再过好几年,才有可能听懂他话中的隐意、才能谈论这样的话题。
这让她难过,但不明显,毕竟此刻,他在她的身边。
将最后的面包吞进嘴里嚼,配了一口水,就算是吃过早餐了。格兰希尔收拾着随身的行李,站起身来,说:
“今天跟这几天一样,白天走路,过午后我们再借用鹰的形象飞行,这样比较不会累。”
“好!”
之其二
走过一处平原,进入了丛林,已经过了晌午。
他们准备小小歇息一下,即易形再飞行。
道路清楚,因为似乎不时会有马车行过,地上明显地看得到清楚的车辙轨迹,使得荒野之路不至于淹没在强韧的杂草中。
不过,他们走了一个早上都未曾遇过任何一辆车——有时候他们会遇到愿意载他们一程的车子,格兰希尔也会用他的技艺回报车子主人的善心。
他们小心地绕过长满路旁的荆棘、避开有毒的植物。
光与风如歌唱一般地悠游于他们的前方。
格兰希尔脚程很快,梅恩丽娜得非常努力才跟得上,不过他偶尔也会发现自己走得太快,稍微控制一下速度,或是停下来等她。
“抱歉!我自己旅行惯了——我的确走得太快了……我们应该边走边休息,易形为鹰再赶路。”
格兰希尔太过渴望回到雷那佛松,如一只野鹰穿越云层与群山,就为了回到岩壁上的鹰巢一般,因此,他常忘记梅恩丽娜只是个十几岁出头的小女孩,在脚程上与他有着差距。
与达克利斯公主旅行时,他从未感觉到公主跟不上他。
“你的确走得很快,但我会跟上。”梅恩丽娜说。
她的脸颊、额头上都是汗水。
“是我不好,都这么多天了,却还是没有注意……来!”
格兰希尔望着她微笑,让自己速度缓和下来。
他伸出那型态优美、却因为做了许多粗活而有点粗糙的手,牵着梅恩丽娜继续赶路。
握住他的手,梅恩丽娜笑起来,牛奶色的脸虽然带着倦意却仍然细致无瑕。
她知道,有些人是不会等人的,他们自己能走多快便走多快,毫不在意别人是否跟得上,脑里只有自己的脚步、自己的路,回眸一瞥对他们而言只是浪费时间。
——谈不上温情与否,只不过是缺乏体贴别人的心,因此……相较之下格兰希尔是多么不一样啊?
他的手温度介于冷与温暖之间,梅恩丽娜时而觉得冰凉,时而觉得温暖。
奇异的感觉油然而起。
行走间若遇有岔路,格兰希尔总是很自然地选择了其中一条,义无反顾地走向前去,宛若他已经于这些路上行走过好几次一般。
见格兰希尔对于路途十分笃定的样子,梅恩丽娜不由得问:
“你认得每一条路吗?”
“怎么可能?”格兰希尔笑着说:
“我只是遵循着我要去的方向,路则曲曲直直,记路是没有用的。”
“喔……你曾经到过许多地方吧?”
“嗯!但是也有许多地方没有去过,比如说:这里。”
要经过这处低洼的湿地可不是容易的事!
宝利郡一出村口有三条主要干道,其中一条只勉强能看出是道路,但它已然荒烟蔓草数十年了,这条路即通往那一处湿地。
这一处在地理上位于西方,紧临在南纳特王国与克拉丹王国中间的自由自治区,自古这里都是原始树林,某些内麓地区有些村落。
这些村落不属于哪个国家,也因为这些村落都是些贫瘠的人们,因此没有国家愿意接手、浪费资源开发他们的土地,反而使他们变成非国家的小自治区。
宝利郡即是这附近的一个贫瘠的自治领地,周围环绕着的,则是一些诡谲的禁地。
这个世界上有着许多人类未及的领域,那些地方在冥冥之中与现实阻隔,若非特别的状况,人类也不容易闯入。
然而,即使是最熟练的训兽师,也无法预料他所养大的飞兽在接下来的一秒间究竟是乖乖地伏地服从,亦或是兽性大发吃掉他。
某些被阻隔的领域,或许因为封印太过古老而失效,也或许是发生了不可理解的变化,界限因而变得模糊了,谁也不会预料到自己在旅行中会不会误入禁地。
他们行走于这座湿地树林,树林范围似乎很大——他们于“魔之刻”降落时,景色太暗,无法看清楚。
阳光洒入森林之中,映染出浅浅的青绿光辉,他们走在其中,仿佛走在时间所交织出来的幻影上。
缓缓走着,小羊莫恩不时地揪着梅恩丽娜瞧。
梅恩丽娜似乎开始心不在焉,她喘嘘嘘——不是因为走得累了,而是感觉到不寻常的压迫。
“这里……”她边喘息边说:
“这里似乎有着什么……”
格兰希尔转过头来看着她,沉吟似地抿着嘴,然后说:
“嗯!这里可能有着不知名的力量镇守着……希望我们没有闯入不该进入的领域才好。”
“有危险吗?”
她问。不过格兰希尔只是微蹙着眉,没有回答。
这是一座尚称生气盎然的森林,充满活力,鸟叫虫鸣显示这并非邪恶的地方,但是不寻常的气氛与束缚隐喻这里的确存在着什么。
——明亮却又黝暗、深沉之处却带着某种活力,渴望、冀望与绝望交织着,无法清晰分辨那迷乱的氛围……
然后,他们听见了若隐若现的流水声。
循声而去,一座神殿出现在远处的树林之间。
那座神殿兀立于光中的树林里,四周围绕着不小的水池——
这是某一时期非常流行的建筑模式,因为水象征着丰饶、象征着看得见的时间,人们相信水所围绕的神殿将永远存在、庇佑他们。
水面上绿波荡漾,映照着自树上倾泻下来的日光,神殿的倒影于光中、波纹中忽隐忽现。
“——好漂亮啊!”
梅恩丽娜惊叹,小小的脸蛋充满惊喜。
她自小住在穷乡僻壤,一辈子没见过高过她们家后面那棵梨树的房子,现在看见这座隐藏在树林间的巨大神殿,就像看见人们描述的皇宫一般。
因为不明所以的不安,格兰希尔迟疑着要不要走过去,但梅恩丽娜已经缓步跑过去了。
神殿的一部份已然与几株巨大的老树纠结在一起,所幸那些盘根错节的枝干尚未动摇到神殿墙面的基石,反而形成一种历久弥新的岁月之美。
接近地面、水面的部份有着白色的雾气,奇妙的氛围充斥着四周。
“真的好美喔!格兰希尔!快来!”
梅恩丽娜站在绿波中的美丽小石桥上叫唤他。见她这么高兴,格兰希尔只好说:
“小心点,别掉进去,那水池看起来有些深度。”
缓步跟着走过去,格兰希尔的警戒并未松懈下来,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四周,但无预期地,一个浑厚却年轻的男声自神殿内传出来:
“谁在那里?”
梅恩丽娜吓一跳,转头看见一位身穿长袍的男人自神殿内走出来。
男人有着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他头上戴着一只造型优美的金冠,栗色的发垂在肩上,身上穿着以金线精工织绣的长袍,仪态威严。
“你们是谁?旅人吗?”他又问。
格兰希尔走过来,说:
“我们的确是路过的旅人,抱歉!我们误入禁地了吗?”
看着格兰希尔走到梅恩丽娜身边,男人那棕色的眼睛来回在两人的脸上扫视,最后停留在格兰希尔脸上。
“……不,没有什么禁不禁地的,虽然这里的人也不是对旅人太热情……”
他以那浑厚的声音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灰褐色的双眸看起来有些疲惫。
时间只在几句话之间流过,格兰希尔便猜出这个男人可能是位祭司,或是王者、一位主祭……总之,是有着某种责任与地位的人。
那探询十分轻微,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动用到自己的力量,但是对方的身份与资讯却清楚地钻入他的脑海里。
——是人类吗?
——无庸置疑!
不过格兰希尔全身戒备,怎么也无法抵御一波一波的资讯擅自钻入他的心智与思考,那威力强大得让他心惊。
他立即封锁自己的知觉,防止外来意识可能的入侵。
他隐藏在披风之下的手则按在安兰维塔?但丁的剑柄上,准备一有危险,剑随时可以出鞘。
他对这一处奇怪的气氛感到不安,并且因阳光的移动而渐趋严重,奇妙的威胁如岩石一般包围着他,但是他想不出来这感觉来自何由,就如知道有某名敌人靠近,却不知道他究竟会从哪个方向来。
怔忡之间,男人又开口了:
“我是“崔瑟丹希”的王,你们是——?”
“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吟游诗人,她是我的女儿。”
出乎梅恩丽娜意料地,格兰希尔没有报上自己与她的名字,还称她为女儿?
一个不超过十八岁的年轻男人会有个一眼就能看出约十二岁的女儿?
梅恩丽娜为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心惊胆跳,但她发现眼前的崔瑟丹希王似乎一脸茫然,没有在意,因为他接着说:
“吟游诗人?那么……我可否以王的身份,请你们参加一个祭典?”
“祭典?”梅恩丽娜双眸一亮。
“嗯!庆祝丰收、祈求下一个年度丰收的祭典。”
“真的有祭典啊?”梅恩丽娜高兴地双手合十,说:
“那是什么样的祭典?有表演?有游行吗?什么时候举行呢?”
她在小时候,于小木屋中听过母亲说的,有关村子外的故事,其中的祭典就是她非常着迷的活动,可惜她因为脸上斑斓花纹的关系,从来不敢想像自己可以在那些热闹新奇的祭典中玩耍。
“祭典在今天夜里举行。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年一度的祭典。”
没有得到允诺,崔瑟丹希王看着格兰希尔。
年轻的吟游诗人没有立即回答,因为王的语气透露出迟疑,既深且缓地传达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诚挚地提出邀请,好吗?请答应我的邀请——我希望你能将崔瑟丹希的祭典编成歌谣,永远流传下去……”
崔瑟丹希王伸出双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格兰希尔依然没有回覆,甚至梅恩丽娜还自他冷漠的表情得知——他有可能会拒绝!
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符合她所知道的那一个温和、体贴怡人的格兰希尔。
“我想看一下祭典。”梅恩丽娜说。
顷刻之间,一股波纹般的震荡在空气中展开。
格兰希尔收回原本停留在崔瑟丹希王脸上的视线,低下头看着梅恩丽娜,他的眼睛传述着否决。
但不知为什么——
梅恩丽娜不忍见王那张憔悴悲伤的脸遭到拒绝,那不舍来得莫名其妙!因此她拉着格兰希尔的披风,以眼神提出要求。
“拜托!……我从未看过祭典。”
过了半晌,格兰希尔才轻轻叹气,抬头对崔瑟丹希王说:
“那么——我们就打扰了。”
很快地,他们被王请入神殿内。
走到里头才发现,神殿内比他们所想像的更加宽敞,梅恩丽娜这才注意到小羊莫恩停留在神殿四周的水池之外。
它悠闲地吃草、四处走来走去,似乎一点也不想靠近这座神殿,梅恩丽娜知道,莫恩不喜欢陌生人。
“别担心,它不会跑远的。”
格兰希尔自窗内探出,看着低头吃草的莫恩。
转回头,梅恩丽娜正坐在一个披挂着柔软羊毛的巨大木雕躺椅上。
年轻的吟游诗人微微一笑,他以那美如咏叹的声音对梅恩丽娜说:
“几天来的易形、飞翔、赶路,你累了吧?虽然你是个力量强大的雅莱尔之子,但初次使用这样的力量也很辛苦。梅恩丽娜,你睡一下吧。”
“格兰希尔……真是抱歉……我耽误了你的行程吧?”
她不明所以地道歉,全身的酸痛与疲倦排山倒海掩上,很快地在椅子上打盹了。
一个黑暗的梦悄悄地掩上,带着不可穿透的阴霾。
它萃取自四周的阴影、采撷自古老的记忆、拾掇自无人能与之抗衡的执念……
第一部分 一、静寂如喑的涌泉神殿(2)
之其三
在梅恩丽娜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四周早已经暗了下来,一瞬间她竟然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残败的内殿景象幻影一般倏忽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美丽的帷幕披挂在各个转角处,几支黄色的蜡烛插在造型优美的落地烛台上,照亮诺大的室内一隅。
她所躺着的躺椅前有个漂亮的小圆桌,上头披着织锦布料,几个藤编的藤篮里盛满各式各样的食物。
这些景象随着她的目光所及而清晰、而香味四溢。
梅恩丽娜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餐点,几乎伸手拿来便吃。
不过,她最好奇的,还是无声无息的四周,这寂静仿佛是某个不知名的力量所捏塑出来的。
她下了躺椅,走到窗边往外望去,一幕令她惊讶的景象跃入眼底。
许多人无声无息地聚集,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他们有些人手执火把,有些人提着油灯,男女老少携老扶幼,走在最后一抹天光逐渐消失的大地。
他们朝着涌泉神殿的另一个角落走去,早已有数不尽的人们等在前头。
“梅恩丽娜!”
一声叫唤在身后响起,梅恩丽娜回过头去。
站在门口旁边的格兰希尔略微迟疑地伸出手撩开帷幕——仿佛不确定那帷幕是否存在一般。
他缓缓自圆形石柱后走出来,问:
“你睡得好吗?”
“嗯!”梅恩丽娜满脸抱歉,说:
“格兰希尔,真对不起!我耽误了你的行程吧?”
他闻声,走到她的身边。空气的流动清楚得像一阵风,窗外移动的火把与人群忽隐忽现。
格兰希尔对她笑,咏叹般的美声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觉得怎样?”
“我得到充份的休息了,不过,也觉得肚子好饿。”
梅恩丽娜笑了笑,跑向那一堆食物。当她伸出手拿起一块温软的面包时,格兰希尔快速地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
“吃我们带着的食物吧!”
格兰希尔对着惊奇的梅恩丽娜说:
“虽然……比不上眼前所看到的新鲜好吃。”
“为什么?”
格兰希尔牵着梅恩丽娜走到一旁放着他们的行李的长椅子上坐下,他自背包拿出仅剩的面包、拿出水囊,递给梅恩丽娜,说:
“面包吃完了,我们也还有一些亚梅干果与肉干。——千万不要吃这些人所给的食物与喝他们递上来的水,否则你将会被束缚在此地。”
“为什么?”接过面包,她又问。
格兰希尔还未回答,一个宫人出现在入口处,对他们行礼,说:
“我们邀请两位参加崔瑟丹希王的交接仪式。”
“好的!你先在门外等着,我们就来。”
格兰希尔对宫人说完,那名宫人再行个礼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快吃吧!梅恩丽娜!一有机会,我们就要易形离开!”
“——为什么?格兰希尔!到底怎么回事?”
她委实饿了,很快地吃着那一块小面包片,但她心慌慌地揪着大眼睛看着格兰希尔。
一直到刚刚,梅恩丽娜整个陷入了迷雾当中,一些谜题不着痕迹地一个个冒出来却又抓不到头绪。
格兰希尔看了一眼四周,叹了一口气,说着并非答案的回答:
“……如果我能说出来,我们的处境就会简单得多,但是……我的心智、我的思考里的某个部份,被此地极大的力量封住了,我无法说出我所知道的事。”
“——怎么会?”
梅恩丽娜惊愕地放下面包,不自觉地在心里思考某个自格兰希尔那儿习得的字符,但是——
她发现自己的心里仿佛有一大片乌云笼罩着,一切清晰的思考如幽灵般沉寂消失……这个发现令她背脊一阵阴凉!
察觉到梅恩丽娜脸色惨淡,格兰希尔问:
“……你发现了吗?你也是吗?”
格兰希尔比惊愕好不到哪里去的口吻,显示他的失策,他微微眯着那美丽的双色眼睛,说:
“你的雅莱尔之力也被封住了吗?”
梅恩丽娜点头,满脸惊愕与疑问,格兰希尔伸手自额头将长发往后撩开,叹口气说:
“从下午我们跨入了那一座石桥开始,一切就在无言中启动了……”
他站起身来,将短披风披在梅恩丽娜身上,自己穿上长披风,将安兰维塔?但丁系于腰上,拿起所有的行李包括那只银白色的竖琴,对着梅恩丽娜说:
“莫恩在外面。我看我们免不了要出席那可怕的交接仪式——但是我会见机行事,你也要保持高度警觉。”
“嗯!”
梅恩丽娜这才知道为什么当时格兰希尔不想停留下来的原因,她懊恼地责备自己,沮丧地跟着格兰希尔走出去。
“别自责!梅恩丽娜!”
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地,格兰希尔展现一个他惯有的美丽笑容,轻声对梅恩丽娜说:
“事实上,就算那时候我坚持不接受崔瑟丹希王的邀请,我们恐怕也无法如愿离开。这里蕴藏的那股无名的力量出乎我意料的大,它不仅封印了我的力量,也让我将所有知道的符文与咒文、相关的知识如堕五里云雾一般忘得一干二净……”
“……那是什么力量?竟然如此强大?”
——竟然能同时封印她与格兰希尔的力量?
“或许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现在……我无法说出来……说不定,那个力量没有名字。”
“我们能够挣脱这场幻境的拘控吗?”
她喃喃地问,语气有着一丝恐怖。
格兰希尔微微蹙眉,紧咬牙根,没有回答。
他牵着梅恩丽娜走出殿外,六名宫人正恭敬地等着他们。
当他们随着宫人走向石桥的另一边时,小羊莫恩走过来,靠在梅恩丽娜身边一起前进,对那六名宫人视若无睹。
之其四
他们走过环绕着神殿的水池,水池上的波纹映照着火光摇曳着。
梅恩丽娜害怕地紧紧抓着牵着她的手——格兰希尔的手。他似乎感觉到她所传达出来的恐惧,紧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崔瑟丹希王站在神殿延伸出来的石造高台上迎接他们。
那座如祭坛一般的高台后面是巍峨的山壁,上头有着年代已久的挖凿痕迹。
格兰希尔知道,那是一座神龛,但他无法读出这个神龛究竟祭祀着什么,只见约男人的肩膀高度的地方——一处岩壁隙缝倾倒着一只古拙高贵的陶壶,自那壶口源源不绝地流出漾着银光的泉水。
那泉水依着一层又一层的小水洼,倒入神殿周遭的水池中。
“我的客人啊——”
崔瑟丹希王那厚重的声音响起,将格兰希尔与梅恩丽娜的注意力自水泉移了过来。他说:
“我的子民们都等着你们到来,我将要移交出轮回之王的王位,在祭典开始之前,我们希望听见智慧的言语——你曾经告诉我,你是吟游诗人……”
“我是。”
格兰希尔简单地、快速地回答。
他才说出的话语恍若火焰,瞬间将四周映照得火红,驱走了梅恩丽娜身上的某些束缚与黑暗氛围、某种压迫着思考的重压,令她缓缓喘息。
朝着宫人示意的地方走去,格兰希尔在一个石座上坐下来,拿起那个银白色的竖琴……
倾倒的水泉旁边,崔瑟丹希王挺直站立而双手置于身后,他依然穿着那一件以金线织绣着豪华图腾的金色大长袍,头上依然是那一只精工雕琢的金冠。
崔瑟丹希王旁边则站立着一个护卫般的人,脸上带着布罩,身上穿着墨绿色的长袍。
此人手上执着一柄长斧,于月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
一声轻渺的琴音响起,震碎了原本的宁静。
“吟游诗人并非人人懂得预言与破碎的泡沫幻境,也并非知道所有歌颂众神、神灵诸王的歌谣……”
格兰希尔的声音在琴声中响起,他接着说:
“吟游诗人所传述的,些许仅是故事,些许仅是休闲,为的是吃一顿饱——因为他们无法餐以落英。受制于形骸与肉体,也就注定即使是深邃智慧,也需受制于现实。”
一席话伴着琴声瑟瑟,仿佛传来力量,崔瑟丹希王注视着年轻的吟游诗人,双目疲惫却显兴奋,他说:
“你说得没错,但我知道吟游诗人中有不少人能以沉静为符文,以智慧为力量,将智慧藉由音乐传达给诸王。我们需要这样的话语。”
看着眼前年轻的王者,格兰希尔的手在琴弦上游移,轻声说:
“现在,我要演奏一首为今夜而生的曲子。它流传了许久,虽然我知道它的由来与历史、它形塑的过程,但我无法说出……”
梅恩丽娜惊讶地看着说话的格兰希尔,因为他说到此,空气中一阵晃荡自他手中的竖琴散开,扩展、穿越在场的每一个人。
格兰希尔看着崔瑟丹希王,接着说:
“——因此,我必须得到王的许可才能弹奏它。”
“王!”身后拿着长斧的人说:
“时间已经到了,祭典将要举行了。”
原本寂静的四周忽然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但是,崔瑟丹希王依旧面无表情,不理会催促,他缓缓地对格兰希尔说:
“我准许你弹奏它——因此夜而生的曲子——”
祭典上,格兰希尔弹奏着他的竖琴,他咏叹般的声音在陌生的夜风中传述,以黑暗与风声雕塑出那首月夜禁歌——
这个世界上,
或许有人真的知晓宇宙与神祇的奥秘。
他们有着极大的智慧,
预言与警告畅然如咏叹而出……
声如风回、如时间刻印。
然而,
智慧之语不易被听进众生的灵魂里。
有智慧之人不见得拥有权柄,
诸王也并非个个能识得真智慧。
唱至此,崔瑟丹希王那疲惫的双眼闪耀出金色的微光,惊喜与愕然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
一轮明月之下的涌泉流动,
传述着古老的幻想。
水流司管生命,
水流也司管时间。
包围在四周的人进入梦游般摇晃起来。
格兰希尔继续唱道:
银色的水流映照月光,
与光影、印象并行,
潜游大地,
将虚无化为现实。
无预警的,崔瑟丹希王在未停止的琴声中高声宣示:
“我找到下一任的崔瑟丹希王了!”
原本沉迷于歌声中的梅恩丽娜被这突然的大喊吓一跳,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王。
崔瑟丹希王伸出手来指着格兰希尔说:
“你——就是下一任的——”
“不!我是吟游诗人!”
格兰希尔清澈地切断崔瑟丹希王的话语,他并没有停止弹琴,继续唱道:
愚者追逐着智者,
如人民追逐着帝王……
格兰希尔没有唱下去,因为他被两名宫人自左右架住,手臂被往后拉住,竖琴掉落地面。
他的肩膀被紧抓着,在梅恩丽娜的尖叫声中,崔瑟丹希王于行动受制的格兰希尔面前蹲下身去,接着传述他未说完的宣示——他的眼瞳显现出迷乱与不着痕迹的抗拒,但话语自他的嘴里吐出……
“你是下一任的崔瑟丹希王——”
话声嘎然停止,巨斧挥落,崔瑟丹希王人头落地,血洒得满地殷红也溅了格兰希尔一身。
梅恩丽娜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但被拥上的宫人掩住嘴巴,抱往旁边。
砍下崔瑟丹希王的头,护卫放下那柄尚淌着血的斧头,拿过一只杯子汲满一杯先王的血。
顺畅而自然地脱下原本披在崔瑟丹希王身上的那一件——以金线精工织绣的长袍,拿过来披在格兰希尔身上。
宫人将格兰希尔的脸扳起,要他喝下那一杯温热的血。
格兰希尔抗拒着,将脸调转到另一边,但他被三人挟制,脸再度被扳回来。
四周响起欢天喜地的欢呼声,鼓噪着要他们指任的下一届祭品——新任的国王喝下那杯交接之酒。
梅恩丽娜急得快哭出来了,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见格兰希尔嘴边、脸颊全沾染杯口的血——他抿着嘴就是不肯喝下……
“喝下吧!新的崔瑟丹希王!”
那个被误以为是护卫的人原来是一名祭司,他伸出手自格兰希尔下颚紧紧钳制,使劲要格兰希尔将血喝下,他又说:
“喝下这个轮回之血,以生命护佑此地的丰盈,当我们一年的国王。”
声音如鬼魅虚无,空荡如风无声的咆哮。
眼见那一杯殷红的血注入格兰希尔的嘴里,梅恩丽娜有说不出的恐怖。
一名宫人自地上捡起掉落的国王金冠,戴在格兰希尔的头上,之后才放开他。
格兰希尔那美丽的脸布满牺牲品的鲜血,模样骇人又恐怖。
他紧蹙着眉,伸手猛擦着嘴唇,心口喘息不止,似乎狐疑着自己刚才真的饮下一杯温烫的血腥,亦或只是一场梦境?……
他晃荡自席间起身,披在他身上的金袍如权威统御却也沾染血腥,飘摇于他的肩上,如一张巨大的旗帜。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一直到差一点自阶梯上跌落、被人扶住为止。
四周如梦境般陷入黑暗,狂野沸腾的欢呼声形成海潮一波接着一波,淹没了梅恩丽娜的所有知觉。
二、金冠之王的祭典
记忆变成一条河——
死去的时间所形成的一条河流。
骸骨的幻影在水影下鉴照,
交织成绰约的真实……
之其一
在呶呶的鸟叫声中,梅恩丽娜自微重的软被里现出身形。
当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晨曦的美丽跟着风声与一些细碎却安逸的声响透入这华美的室内。
软被下的温暖与她曝露在空气中的寒冷,令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错乱了已知的季节?
当她起一阵哆嗦、下床踩在石砖地板上时,一股沁凉自地下传给了她,她本能地缩回脚,以为自己踩在冰块上头。
两个宫女走进来,似乎在帘幕之后等着她醒来似地,顺畅自然地仿佛她曾经召唤她们一般。
“公主醒了,请洗脸洗手。”
一名宫女手中端着装有冒着氤氲的温水,手上挂着毛巾。
“公主”这个称谓令梅恩丽娜惊讶却又甘心信受,她觉得突兀却又在另一方面视此称呼为理所当然——
矛盾的判断与极端的违和感令她感到一阵晕眩。
“请更衣。”
一个宫女手捧着美丽华贵的衣服到梅恩丽娜面前,为她更衣。她觉得尴尬,却有没有阻止。
“不知道这些首饰公主喜不喜欢?”
在梅恩丽娜的诧异中,那些以金、银为基础,镶嵌着各式各样宝石的首饰闪耀着她的眼……宫女在此时又说出令她更为不解的话:
“我们首度有一位公主,因此我们不知道公主喜欢什么?”
没有回答,但梅恩丽娜惊慌有如睡在洞穴里被吵醒的兔子一般。
她努力地在脑中搜寻她所想要知道的事物,与她过去已经知道的事物。然而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某些片段如同听过的故事一般模糊,她只知道——
她想要见一个人!记忆中那张脸清澈、秀美、温柔……
那张脸美丽如冰却圆融如水——
那张脸可以驱散她此时的不安与恐惧……
“——我的女儿。”
一声美好、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男中音传来,它响于帘幕之后,它的主人也现于帘幕之后。
在她不知道何时被穿上漂亮飘逸的长裙——她以为自己从未穿过这么长的裙子——戴上美丽精致的首饰之后,一个人自帘幕后走了进来。
是她想要找的那张脸!
一张美丽细致的脸,微扬的细眉挂在脸上最恰当的地方,漂亮奇异的金、蓝双色眼睛有如宝石,长长的黑发长至胸膛之下,如标立着某种深邃思考。
他头上戴着精工打造的金冠,身上穿着以金线织绣的长袍……
这是一个金冠之王!
一个集年轻、美丽、智慧与强大于一身的国王。
在宫女向国王请安后,梅恩丽娜才意识到自己是他的女儿!可是——
这不是很不合理吗?她的父亲怎么可能如此年轻?
某种震荡如波纹般在空气中晃动,一瞬间,跃入她的眼帘的,不是一座华美的宫殿,而是个连一片遮雨的瓦片都没有的断壁残垣。
然而,这些景象都只是梦般闪逝,华美的宫殿内,一切美丽的摆饰与金碧辉煌的雕刻,再再都在指责她刚刚的幻觉!
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梅恩丽娜”——璀璨之影。
她只是一个别的、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灵魂,她的母亲给予她的名字,已经悄悄地遗落在这个明媚的晨光之下……
喉咙深处有一个哽咽涌上,她木然。
这时——一声轻唤如方才一样清澈闪烁,如光激射入她的知觉、给予她名字,也给予失去的真实……
“梅恩丽娜!怎么了?”
她询声望去。在这一声叫唤之下,她的名字再度回到她的身上,这竟然令她热泪盈眶。
梅恩丽娜微微抬头,看着这个重新将名字还给她的“父亲”。
眼前这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她父亲的年轻男人,挥手遣走宫女,然后带着一丝困惑的神采,踩着稳重却优雅的步伐走向她,在她面前弓身让自己跟她差不多高地看着她。
他有着她所熟悉却有点陌生的美貌——惊人的美貌,面容细致又年轻,双眼蕴涵某种力量与深邃的智慧。
然而那对双色的眼睛诉说着忧郁疲惫,这让梅恩丽娜知道,他背负着某种即将放下的重责——就在今天!
“梅恩丽娜,你还好吗?”
“……我还好,可是……我好害怕!”
“害怕?”
他站直身体,温和地伸出长袖里的手紧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安心,他美丽的脸淡淡一笑,如咏叹般的声音轻声说:
“告诉我,你害怕什么?”
“很多。有什么重要的事好像被我忘记了,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喉咙干涩却流下眼泪,心中充满连自己都不甚明白的惊恐。
“不要紧!”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虽然那笑里有些凄怆,但是仍旧令她心口多跳了几拍。金冠之王继续说:
“四周在一转眼间就变成这样了,却又好像早已经盘据许久……我似乎也遗忘了许多事,而这些我原本以为是硬套上来的景象与情况,却又告诉我这才是真实的……现在,我真的有种屈服挫败感,它们取代了我原来所拥有的……”
年轻的王伸出双臂拥着哭泣的梅恩丽娜,让她隐藏在他长长的袖子之下、他的胸腹之间啜泣,她感觉到他的沉稳心跳、感觉到他于她头上的吹息。
梅恩丽娜知道,他那迷人的美声以前有个名字,可是她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现在,那令她感到安心的声音持续安抚她说:
“我会想办法找回原来属于我们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但是我们可以到宫殿外去看看,这一切强迫我们相信的幻觉一定有漏洞……”
“你也……遗忘了许多事?”梅恩丽娜抬头看着他。
“是的!”
“可是,你记得我的名字。”
“嗯——不过……我却忘了我自己的。”
梅恩丽娜微微抬头看他,没有说话。她所记得的事物似乎比他还少,她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总不能告诉自己,我真的是“崔瑟丹希王”吧?我知道自己是别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其他的事物来。”
他似乎无奈地苦笑着。
是的!他偶尔会想起一些只字片语——有关于他自己的一切。
但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过,他感觉到属于他认知的那一部份领域已经被破坏殆尽,有个全新的记忆架构强行取代了他所有的知识!
不能再等下去,否则他将变得不再是他自己……
“去找吧!找回我们自己的一切。梅恩丽娜,你看见机会就躲起来,我会想办法让你先脱身。”
“可是——你要怎么办?而我又要去哪里?”
“我需要你帮助我、找回我们自己的一切。这些事只有你能做,你得找出我们原来的身份、找出我们的真实、有关我们的所有东西,否则我们会永生永世被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我明白了。”
“——我会想办法先让你自由!”
感觉到梅恩丽娜在他的怀里点头,他松开了她,为她拭去脸上的泪,随即牵着她的手,走出宫殿。
世界翻动,一个月夜的残影倏忽飘移,在他们的发丝飘扬旋又落下之际,晨光下的涌泉神殿美丽景象取而代之,快速得就好像刚才的黑暗是假象。
但是他们俩人对望,知道对方也一样看见了那个黑夜的幻境。
“这个空间有破洞,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们走向神殿与森林间、清澈泉水的桥上,几名宫人似乎要阻止却又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权力阻止,就这样让他们走过桥面。
之其二
梅恩丽娜快步地在树林里、泉水边查看。
长裙没有造成她的困扰,仿佛那曳地的裙子不存在一般。
长在泉边小石旁的青色小花并没有移去她的注意力,她拨着那些细小的花草,看着绿波荡漾,想一探水里藏着什么。
然而,清澈的深水之下宛若梦境,这让她感觉到一丝恐怖,清澈的水面之下什么都看不到,连水草、小鱼,甚至连可以称为“水底”的东西都没有。
那深水就像一面镜子,只能映照出神殿的影子。
她微微心惊,放开手退后。
然后,她再望向一旁,想要找别的可能有的证据,却一眼看见祭司带着一群人走向国王。
她没有走回去,想起了他先前的叮嘱,顺势躲进水潭旁边的树后面,一方面留心自己莫要掉进那可怕的水里去。
接着,梅恩丽娜听见祭司以看似恭敬却充满胁迫的口吻对国王说:
“今天有交接祭典,崔瑟丹希王不该踏出石桥的!陛下应该知道。”
“不!我不知道。”国王以相当肯定的语气回答: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今天有交接祭典。”
“……崔瑟丹希王、陛下——这是在跟臣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也从不知道我不能够通过石桥散步。”
时间与对话同时停顿。一会儿,祭司才不确定地说:
“……是!请陛下原谅——难道真的是臣下忘记告诉您了?您接任崔瑟丹希的王位已经一年了,今天就要卸任。”
一年?梅恩丽娜一惊,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上一年了吗?
轻摇着头。她瞬间觉得此地时间紊乱得有如她的思考一般。
“现在,臣告诉陛下您了!”
祭司以充满讽刺的语气说完这些话,然后眼光扫向四周。
树影扶疏,绿影如梦,他转回头又问:
“公主呢?”
国王眨了一下眼睛,对着祭司说:
“祭司为什么这么说?哪里来的公主?她是谁?”
一阵惊愕首度出现在祭司那宛如面具的脸上,就好像那是他的第一个表情一般。他皱着眉头,以原先略为低着的头以示尊敬、但在眼底闪过一道怀疑与谨慎的神情,说:
“陛下——您怎么将您自己的女儿忘记了?”
“祭司弄错了吧?我从未有过女儿。”
国王小心地与之斡旋、小心地抵抗某种强列的意识对他的胁迫、小心地一步步解开细小的结……
祭司再度现出诧异的眼神,仿佛他忽然之间不认识眼前的国王。
他以异样的声音说:
“——您明明有一位十二岁左右的女儿、我们的公主。”
祭司的话被一声轻脆的美声打断。国王笑着说:
“祭司!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你看看我,我像是有个十二岁女儿的人吗?”
崔瑟丹希王展开双臂,长长的袖子垂落,一阵沉默如洪水在四周溢开,梅恩丽娜紧张得感觉到心跳加速,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声被远在五十几步之遥的人听见。
“刚刚她还在这里……”祭司非常地顽固。
“从刚才就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国王并不退让。
沉默如时间的流动,森林中的光也持续缓慢转移,一会儿,祭司才让步说:
“是!是臣记错了,吾王、我们的崔瑟丹希王的确没有公主。”
听到这里,梅恩丽娜松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胸口上轻抚,但接下来的惊异令她差一点尖叫出声。
她身上的美丽长裙与珠珠串串如雾一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加诸在她身上的束缚减轻了一半……
现下她穿着的是一件粗布缝制的衣裙,裙子的长度只到脚踝上面,还披着一件长度约到小腿的披风——是她原来的打扮。
她夺回更多自己了!——
是那一个年轻的、她忘记名字的国王帮她夺回来的!
她小心地自树后面透出一只眼睛,却惊讶于国王与祭司、宫人全都不在树林中了。她往水上神殿望去,一群人忙里忙外不可开交,重演着她熟悉与陌生矛盾交织的画面。
不知何由,她心里非常着急,额头上沁满汗水,觉得有件极为恐怕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确定没有人注意她之后,她走出来,开始低头在草丛间、水潭旁边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首先,她找到了一只陈旧又熟悉的背包,将它背在身上,继续寻找。
光流不稳定的晃动,令梅恩丽娜微微一惊。
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影忽然之间出现在她面前十步之遥,她尖叫一声,所受到的惊吓差一点让她晕厥,那是一个狰狞的宫人,仿佛逮获到罪犯一般,朝她伸出手来。
梅恩丽娜一个转身躲避掳掠,但跌向草丛,斜斜滚到一旁。
她虽跌倒却拼命地爬着,当她爬到有着许多自地面突起的石头旁,看见一座几经风霜的石雕。
宫人绕过树木,身影在光中忽隐忽现地朝她逼近。
梅恩丽娜爬起身来,慌张地抚摸着那看不清真正形状的雕像,不可思议地,她觉得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感觉得到它吃草的样子、感觉得到它毛皮的轻柔……
那名宫人却在此时自她背后抓住了她,一个名字窜入她的脑中,她惊喜地呼唤出来——
“莫恩!”
雕像消失,一只羊在她的手底下如幻影般现形了!小羊抬起脚朝那宫人一踢,那个人措手不及,倒栽葱一般掉进池水中。
“莫恩!”
梅恩丽娜紧抱着它,感觉到它的紧张与兴奋。
喘息了一会儿,逐渐捡拾一点一滴的自我,将喜悦往身上属于真实的部份束缚在一起,梅恩丽娜更有信心一一找出其他残碎的拼图。
那名掉进水里的宫人一直没有爬出来,她有点担心,确定自己没有被袭击的危险之后,她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一看——
那一幕吓得她脸色发白,差一点喘不过气来。
水潭的一角已经不再是水潭,仅是一个小水洼,那一角光线殒落得只剩下黑暗。
躺在水洼里的,仿佛不是不久前才跌进去的人,而是已经腐朽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无头尸骸,身上尽是青苔与泥浆,腐朽的衣服破洞下赫然是森森白骨。
梅恩丽娜强忍住尖叫,往后面退去。
她双手紧紧掩住张大的嘴巴——
或许是因为幻境的破洞越来越大的关系,她在四周看到更多、更多古远的尸骸……
这些尸骨隐藏在四周,有些在水洼边,有些在草丛里、石堆旁。
若她仔细一一检视,她会发现这些尸骨都没有头部。
她害怕得想立即逃离这个恐怖的炼狱,但是随即又叮嘱自己有个人等着她给他真相——她若不帮他,说不定他会死去!
小羊莫恩在一处草丛翻咬着某物,梅恩丽娜收回惊吓的心思,冷静自己,一方面希望莫恩为她找到的,不是个比尸体更加骇人的东西。
她走过去一看,看见了一柄黝暗的黑剑。
“啊……我记得这柄剑,但是却一直没有问过这柄剑的名字……”
她将背包绑在莫恩身上,自己将剑紧紧捧着。
这可不容易,这柄黑剑既重又长,整整自她的下巴一直到地上那么长。
树林中光线变得紊乱,她明确地感觉到这个空间已经逐渐产生碎裂,但仍不足以令他们脱离险境,因为她尚未找到他的名字还给他!
没有自己的名字,就会被束缚在那个新的死之名号里……
拾掇起自己的点点滴滴,梅恩丽娜想起了祭坛上某些片段,她搜寻着祭坛的方向,跑过水潭。
而黑夜却突然降临大地——
四周景象重演着交接祭典,一些零星又恐怖的记忆逐渐回到梅恩丽娜的脑海。
当她跑到祭坛下,挤在持着火把的人群中时,那个黑长发、戴着金冠的崔瑟丹希王被众人簇拥到祭坛上。
祭坛四周都有巨大的油灯点燃夜色,围绕着精致庄严的台阶与神龛。
站定后,崔瑟丹希王被某种力量强迫调转过来面对坛下的人们。
他的面容就如梅恩丽娜的记忆里那般美丽清臞,头上的金冠与身上的王者长袍都衬托出他那独一无二的王者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