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
蒙毅既听乌倮如此说道:也是深觉有理,他适才以手掣马之时,便已感到此马神力非常。治服之后,此马对他又是百般驯良,亲切有加,心中不禁对它大是喜爱,于是赶忙抱拳执礼一揖,深深谢道:“如此说来,蒙毅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乌先生赠马。” 乌骧浅浅一笑,魅力四射,嬉嬉说道:“自古宝马赠烈士,红粉配佳人,何谢之有?”乌倮既见蒙毅答允收下这匹骕骦白马,心中也乐,捻髭抚须笑道:“少侠太过谦虚了,此等性如烈火的良马能得其主,也是它的造化啊!” 二人说得蒙毅十分过意不去,也是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傻傻一笑。此时洛阳市井街坊的围观众人也是纷纷赞誉叫好,有说蒙毅少年英雄的,有说乌倮慷慨有识的,有说本该如此际遇的,总之众说纷纭,却是都是众口一辞,赞叹此事。 这时乌倮走上一步,执住蒙毅之手,大笑说道:“少侠有所不知,乌某平生行商天下,经营四方,最爱结交天下英雄侠士,江湖豪杰,殊似少侠这等膂力手段,乌某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走,走,走,少侠,今日我乌某做东,咱们寻家酒馆痛痛快快地喝上千钟,喝他个一醉方休!” 蒙毅却是急忙推阻,乌骧见他脸有难色,心中不悦,微微愠道:“遮莫蒙少侠是瞧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末流吧!”蒙毅听了,剑眉一紧,深深一揖,连称“不敢”。其实乌骧如此猜测也是在情在理的,春秋战国时代,国君为了驾御臣民。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将那国民划分为四等,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最是下等,很没社会地位,是以被人呼为“贱民”。不过陵夷至于战国,由于出现了一些譬如陶朱猗顿,端木子贡,吕不韦这样家累巨万,富埒王侯的豪商,他们动辄干预一国一邦经济大势,操纵命脉,出则结驷连骑,入则与诸侯公卿分庭抗礼,染指国政,插足外交,是而极其荣耀,七国商贾末流,亦沾其光,地位有所改善,可是终未出其末流等级。 蒙毅赶忙解释说道:“在下尚有一位朋友正在前面‘伊洛酒楼’等侯于我,如果乌先生不介意的话,在下想要先去找她。”乌倮一听,顿时满脸喜气飞扬,哈哈一笑说道:“少侠太过见外了!既然少侠有位朋友正在‘伊洛酒楼’,天缘凑巧。咱们又是何必东奔西走,四处寻找酒馆?咱们便去‘伊洛酒楼’,邀上少侠那位朋友,一同醉饮,岂不更妙?” 蒙毅眼见乌倮,乌骧兄妹二人盛情难却,当下也是不好推委,点头称好。于是三人联袂各牵坐马,回转走向“伊洛酒楼”。 乌骧突然转身对乌倮说道:“大哥,咱家的马队货重还在鼎门,而且此马沿途又是掀翻许多摊物,小妹且自回去料理一下。大哥先与蒙少侠到伊洛酒楼吃酒,小妹那边诸事一毕,安顿好了咱家马队货重,立刻回转,再来相陪!” 乌倮立刻点首,并且嘱咐几句赔偿安顿之事。 乌骧立刻执鞍翻身上马,长鞭一甩,“啪”地一声,那马四蹄腾开,拨辣辣地径向鼎门而去。 乌倮转头向蒙毅解释说道:“少侠不要见怪,乌某行商在外,诸多不便,号内马队货重见在鼎门门外,还未安厝,舍妹这便回去搭理一番,倾刻即至,咱们先去‘伊洛酒楼’吃酒”。 蒙毅谦虚说道:“不妨,不妨,乌先生自便,马货为重。”乌倮一皱浓眉,不乐说道:“少侠莫要乌先生长,乌先生短的,不要见外,直叫咱乌大哥便是!大哥不过比你稍稍痴长几岁,也是没有读过什么书,天天跑西闯东地走马生意,先生先生的听得大哥别扭得慌!” 蒙毅一笑说道:“那么乌大哥也是不要什么少侠长,少侠短的,叫我蒙毅便是!”乌倮听毕,竖指大赞:“好!好!果然爽快,从今往后,你叫我乌大哥,我便叫你蒙兄弟,谁也不许来虚的!大哥平生最喜丈夫豪气,说一是一,道二为二,决不扭呢,好!” 蒙毅心中很是高兴,也是非常欣赏乌倮这豪气大度的待人之风,不似一般小商小贩斤斤计较,专营蝇利。说着,二人已然走出人群,向着“伊洛酒楼”引马行去,众人眼见二人离去,都是一阵兴叹,也各摇头散去,自顾营生去了。 待到二人行至“伊洛酒楼”,阿修早已立在楼下踮足翘首顾望良久,但见蒙毅与一身衣裘服满脸腮胡之人并引双马行来,蒙毅上下无事,仍上前殷勤探问。 蒙毅将适才用力掣马的大略经过,又是谈到自己如何与乌家兄妹相识,乌倮又是如何慷慨赠马诸事一一诉毕,引见乌倮说道:“修儿,这位便是乌大哥!” 阿修亦是微微一礼,叫了声道:“乌大哥好!”随即转向蒙毅,瞒怨他道:“毅儿,你太过鲁莽了,制马岂是儿戏?万一那马力气大过于你,这么一挣,还不将你扬长拖得遍体鳞伤,多么险哪!你真傻!真傻!” 蒙毅愣了一愣,转而说道:“这如何能行?野马脱缰,于市井街中横冲直撞,如不制止,那要撞翻多少摊物,冲伤多少无辜行人啊!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呢?” 阿修修睫一扬,小嘴一撇,嗔道:“不许顶嘴,就是傻!以后再也不许这么做了!” 蒙毅正欲再辩,乌倮哈哈一笑,扯住蒙毅说道:“蒙兄弟,人家这么关心你,你辩得什么?”乌倮适才甫见阿修,她对蒙毅关怀倍至,呵护入微,他此时虽未娶妻,可是长年奔波经营,阅历丰富,经验十足,早已微知阿修情意,才作如是话语。 阿修听了顿时羞得面红过耳,腆下头去,扯弄自己衣巾,不再说话。 蒙毅却心中想:“乌大哥所言不错,我与修儿兄妹情深,修儿也担心牵挂于我,我急什么啊?”于是急忙向乌倮引见阿修说道:“乌大哥,这位便是兄弟适才所言的那位朋友,复姓上官,单名一个修字。” 乌倮哈哈一笑,附掌赞道:“兄弟,你的这位朋友可是一位不可多见的美人啊!”阿修听见乌倮开口便是称赞自己美貌,或许此言非虚,心中也是高兴,口上却自谦道:“乌大哥过誉了!可别惯着她了!”说完看了阿修一眼,阿修正是虎睁双目,伸出手指,重重捅了蒙毅一下。乌倮捻须笑了笑,说道:“咱们进去吃酒去罢!”蒙毅,阿修齐声叫好。 三人正欲走进酒楼,楼外蹄声疾作,乌骧已乘马回来,驰至楼下,翻身落马,手中拿了一枚乌色包裹,走了上来。包裹之上正是赫然绣了一个大大篆书“乌”字。阿修见她乘马驻马,翻身下马,马术之精,身形之熟,快捷伶俐,哪里像个姑娘,反倒似个关西小伙。 乌倮接过乌骧递过包裹悬于腰下,问了声道:“一切都是安妥了?”乌骧点了点头说道:“妥了!”乌倮颔首,转身向阿修引见乌骧。两人甫一照面,交了姓名,互道声好,蒙毅却突然悟道:“你去得好快啊!” 刚才乌骧乘骑去时蒙毅心中便是盘算:那匹骕骦白马从那洛阳东门鼎门,直奔到了市中,不知该是掀翻多少摊子,撞伤多少行人,乌骧前去处理,恐怕便是十个时辰都是难以了毕,去了只恐难以一时半刻回转。岂料这么转瞬功夫,她便妥善处理完了,还骑回来,怎么可能? 乌倮听了笑道:“蒙兄弟,叫她骧儿!”蒙毅很是不解,又是亲自寻问乌骧说道:“骧儿,你处理得好快啊!”一脸崇拜羡慕的神色。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3)
阿修手拍长剑笑道:“乌大哥,本来我和毅儿便要在此食肴饮酒,正是愁着没有酒钱,只好取下腰中长剑当予酒楼,易剑而饮,岂料乌大哥却如从天而至,慷慨相邀,如此看来,此非长剑与我们余缘未尽?” 乌倮哈哈豪笑说道:“自古君子惜剑如身,爱剑如命,上官妹子与蒙兄弟却是以剑易食沽酒而饮,此等气度之豪,风度之旷,绝古未有也!”言毕朗笑。乌骧亦斗然对毅修二人另眼相看。 乌倮沉吟倾刻,慢慢说道:“兄弟与上官妹子都是风气豪侠,大哥当真佩服得紧。可是大哥在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是哪日害怕大哥得罪了兄弟与上官妹子,还望蒙兄弟与上官妹子不要怨怪大哥。蒙兄弟与上官妹子若是怨怪大哥,蒙兄弟的手段,那个自是不必提了,上官妹子,想必亦是手段武艺高强之人,千万不要一怒之下,双剑一刺,登时结果大哥骧儿妹妹这两条不通一丝半毫武艺的平平性命才是啊!”乌倮此言娓娓道来,而且带着开开玩笑的俏皮语气,饶是如此,阿修听了仍是心中一凉,与乌骧俱是扬眉瞟了乌倮一眼。 谁料蒙毅朗声笑了笑道:“怎么会呢?此事决对不可能发生!乌大哥尽管放心便是,蒙毅怎会以武刁难乌大哥,骧儿妹子这样慷慨有识,仗义疏财的豪商呢?” 乌倮低眉笑了笑说道:“大哥当然不希望此等事件发生。不过兄弟即便如此说了,大哥与骧儿于此也是一并谢了!”言毕和乌骧都是执手一礼。 乌倮随即绕开话题,笑着说道:“能与兄弟和上妹子这样英雄豪气的人物相交,大哥心中幸何如之啊!”说着适才那名传令小厮已然导引数人奉馐上楼,高声叫道:“‘鼎炙熊掌’好了!” 于是只见数名持器小厮一色华衣锦裳,纷纷入前跪进刀镏盘簋箸樽壶盅一等饮食用器,只见器物精致,名贵异常。品位甚高,那名传令小厮进前说道:“四位贵客,‘鼎炙熊掌’好了,请问是否现在折俎?还是先行炙下,过会儿再食?” 乌倮秉杓高声说道:“现在折俎!现在折俎!炙下一会儿,熊掌走了味道,便不中吃了!蒙兄弟,上官妹子,这个‘鼎炙熊掌’最要随炙随食,味道方才醇正香酥,切莫冷了!快,快,快,快给二位折俎!”乌倮急着催令传令小厮下炙。那个传令小厮听毕,一声吆喝:“好嘞!”便令余下数名奉肴小厮立刻进炙。 乌倮持刀于手,一捋大胡络须笑着对蒙毅,阿修说道:“蒙兄弟,上官妹子,这项‘鼎炙熊掌’可是炙系之中的名肴,本是宫廷御享,也是极有来历的!”蒙毅,阿修也纷纷模仿乌倮持刀于手,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乌倮讲述这道“鼎炙熊掌”的来历。 只听乌倮兴高采烈,浓眉频扬,仿佛介绍家珍一样说道:“熊蹯美炙因为其味醇香酥滑,驰名天下也久。可是七国之间烹法又是各异,其中尤以荆齐两国熊蹯美味冠绝诸侯。昔日孟子作客齐国宣王王廷之上,宣王赐以熊掌而食,后来齐宣王以生难为孟子,孟子因感‘鼎炙熊掌’佳善,有感而发,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是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先生于兹不仅盛赞熊掌味嘉,远过鱼肉,而且比兴孟子先生平生最好之义,可见齐之‘鼎炙熊掌’亦一绝也!”蒙毅,阿修听毕,啧啧称是。 乌倮继续说道:齐之熊蹯虽美,可惜比之荆国却要略输一筹,甘拜下风。相传,当年春秋之时,荆国一代雄王荆成王被太子荆穆王商臣逼死之际,太子商臣问其临终所愿,成王无以言他,单单老泪独下,请求再食一顿‘鼎炙熊掌’,不料太子却说熊蹯难熟,吾不待矣!于是绞杀成王。由此亦见荆国‘鼎炙熊掌’大胜齐国远矣!今日所点‘熊蹯’正是大哥命疱以荆法烹之,蒙兄弟,上官妹子,快是尝上一尝,是否醇香酥滑?” 这时两名奉肴小厮已然手垫厚帛生葛,共提一枚青铜鸿簋而上,跪进于前。另外一名执刀厮役已然鼓刀于手,欲要折俎。 乌骧却突然叫了声“慢!”掀衣立起身来,走过说道:“大哥所言甚是!‘鼎炙熊掌’不仅要是趁热吃好,而且折俎刀法切式,所用折俎之刀皆有讲求,否则熊掌美味乱且败矣!昔日神厨疱丁曾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誉其神技。疱丁道:‘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车瓜乎!良疱岁更刀,割也,族疱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非但解牛之刃如此,熊掌折俎之刀,亦复如是,需用上等骨刀折俎,方才不伤熊掌美味!” 说着,蒙毅,阿修便见乌骧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错金骨刀,捏于素手之中,支退那名执刀厮役,赫然说道:“蒙大哥,上官小妹,这柄错金骨刀乃是曾经小妹随从大哥客贾西戎之中,一名戎翟君公以‘鼎炙熊掌’飨宴我们兄妹之时,赠于小妹的,今日,小妹献丑,亲操此刀为蒙大哥,上官小妹折俎了!”乌倮点了点头。 蒙毅,阿修便见乌骧操刀于手,就着那簋热气升腾的‘鼎炙熊掌’,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马砉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全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动刀甚微,可是熊掌已然桀然而解。蒙毅,阿修瞧得入神,不禁拍手喝起彩来。 乌骧折俎已毕,道了一声:“小妹献丑啦!” 众名奉肴小厮已然纷纷上前,手捧蟠纹龙盘,将那熊掌分炙盛于盘中,进献蒙毅,阿修,乌倮,乌骧四人案前,恭敬请食。 乌骧提刀而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裘帕,善刀而藏,转身归座,与乌倮一起恭请蒙毅,阿修享用熊掌分炙:“蒙大哥,上官小妹,请!” 这时那名传令小厮传令奉上“伊洛酒楼”十年窖藏的陈年美酒,酒味之醇,香气四溢,未至楼口,众人便已闻到酒香。乌倮不禁失声赞道:“好酒!好酒!蒙兄弟,上官妹子,请食熊蹯,莫要凉了!”蒙毅,阿修听了,急忙举箸夹食,蒙毅吃了连声赞道:“好吃!好吃!”阿修亦是觉得美味无匹。 众名斟酒小厮斟酒已毕,乌倮举樽在手,说道:“来!蒙兄弟,上官妹子,咱们干了此樽。蒙毅,阿修举樽与乌氏兄妹畅杯对饮。四人一直开怀尽情,畅饮盛食直至红日偏斜。乌倮与乌骧对蒙毅阿修说了不少西戎风土人情,有趣之事,毅修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四人意兴阑珊之际,乌倮下楼直至酒垆之前会了金子。返身上去,蒙毅,阿修却同乌骧撤了酒席,迎了上来,四人说说笑笑,走至楼梯口上转角之处,只见一个雅座之内传出声道:“自古说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于今世上,笑里藏刀,言清行浊的伪善君子多了去了……” 乌倮心中一紧,浓眉蹙皱,赶忙伸首探视,四人俱见一名富贵公子头上斜着一顶花冠,身上裹着一袭云纹锦衣,袒胸露腹,侧身醉卧于雅座之内。这名公子长目玉面,俊雅美逸之极。但见他醉目惺忪,满脸酲色,单肘支首侧卧于四名容美貌昳,艳丽已极的卫女郑姬之间,犹然举爵浅斟低吟,手脚甚是游闲,饰佩长剑却是撇于一边地上,置若罔存。 那四名艳姬更是浓妆艳抹,饰设形容,个个眉目姽女画,美艳异常,正在或是为那公子捧壶劝饮,或是捶背揉足,都是目挑心招,极力讨好那名醉卧的游闲富贵公子,满座莺声燕语,依呀唏嘘,尽是靡靡之音。 对席却是端坐一位峨冠少年,身披锦服,腰饰长剑,眉清目秀,瞧那样子大抵只有十一二岁光景,年龄冲幼,可是却也侧身危坐雅座几名卫女郑姬之间,混迹声色气中。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0)
蒙毅抬首看时,一片黑云遮住群星,广袤黑幕之上惟悬一枚残白的圆月,将其银辉泻在台前,每人脸像均是呆如石制,木然无色。戎王当先开口说道:“羌王,夜漏十刻了罢?大伙集齐没有?”那名羌人却是言语极赅,嗯地一声点了点头。 戎王笑道:“侯爷打猎,一向野趣得紧!每每夜漏十刻乃出与这些侍卫,常侍,武骑,宾客以及陇西北地招募而来的血勇死士会期长扬苑中长杨宫殿射熊台前,旦明纵马麾骑下山,驰射鹿獐必令吏奴手格熊罴,给大伙儿们取乐助兴。不知今日出猎,又将如何?” 那名羌人阴阴笑道:“这个自不消说,侯爷的手段,戎王,你我二人可是都曾尝过,必令大伙儿豪兴炽然!”谁料戎王听毕,放声大笑:“羌王说得也是,可是咱们还是喜欢侯爷赐的美人多些!”那名羌人一笑,却是不再说话。 就在此时,只听北面一通鼓点疾作之声,响如暴雷,震动山野,蒙毅,阿修急忙仰首眺望,但见一十四匹神骏健蹄飞奔,朗夜之中风驰电掣,俨如飞骑一般,台前千余大小乘马之人杂然欢呼,纷纷引马避易,倾刻之间便从人群之中让出一条极宽阔的驰道出来。蒙毅,阿修听那千余人众的欢呼之声,竟是“长信侯爷,威震国野;千秋万代,既武永杰!”直如山呼一般。阿修转首无奈地望了望蒙毅,叹口气道:“不想你我命途如此多变,如今竟然落在贼窝里了。”蒙毅却是冲她一笑,无可奈何。 就在这震天价似的巨呼声中,一十四匹飞骑已然奔至台前,为首之人翻身落马,动作狡利,此人头戴射冠,身着绛紫猎服,衣角纹镶山川云理图案,富贵已极。正是秦国近来权势熏天,赫赫有名的长信侯爷嫪毐,嫪毐生得体形匀称适中,长目凤眼,竟是一个不折不扣奇美男子。蒙毅,阿修不禁看得呆了,两人心中狐疑,难道此人就是嫪毐?却和自己心中想象那个野心勃勃,阴险狠毒的大阴谋家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 另外十三飞骑也是纷纷赶至落马,环立于嫪毐身旁左右,其中一人既肥又矮,腰饰乌亮秦剑,正是那日前往共邑邀截王绾的长信爪牙内侍钱公公。此刻他也神色凛然地立于嫪毐〖〗毋左右侧十三人众之中。 嫪毐反身持弓携弢,历阶登上高台,高呼说道:“众位雄俊今夜会于长扬苑中射熊馆前,非是大图畋猎之乐,且与往日大不相同!”群人纷然交头接耳,四下私议,不知嫪毐之意, 这时钱公公闪出人群,拜于台下请道:“敢请长信侯爷,明日晨猎又是为了什么?”嫪毐一脸骄色,振臂高声说道:“自古而今,礼制有定,天子终年有四猎:春蒐,夏猎,秋狝,冬狩,所以示王于天下也。如今大王未及亲政之龄,年龄尚幼,诸般王事,托赖相邦与本侯等大臣公卿。大王,太后今年商议,本侯三生有幸,以致大王竟以春蒐之事着命本侯代劳。本侯本来无德无能自料岂能担此社稷大计,于是力行请辞……”谁料嫪毐话伊至此,台下长信爪牙纷纷都是群情激动,举弓高呼:“长信侯爷,威镇国野;千秋万代,既武永杰;代劳春蒐,有何不可?”嫪毐既见此时台下人群亢奋涌动,声言拥护自己,眉头一喜,双手一挥,立时止住台下呼声,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只听嫪毐〖〗毋高声说道:“既然当时大王坚不同意,本侯也是不敢有违王命,不去承担。蒙毅阿修心中皆想:大王决定不会行此不智之事,此次春蒐肯定是太后一手做成,不料嫪毐如此阴险狡诈,厚颜无耻,竟说出自大王之意,自己反倒成了社稷之臣,好不要脸! 这时天上四下暮色已然渐渐褪去,青天微白。钱公公却是立起,拔剑于手,乘势高呼:“长信侯爷,威震国野;千秋万代,既武永杰!”声音尖厉刺耳,难听之极,四下人群也是随之山呼,引马踏蹄,响成一片,钱公公呼毕,执剑伏于台下禀道:“侯爷,时刻将至,我们可以出发了!”嫪毐放眼望见春蒐仪仗已然集于千余人众马后,皆是一色青衣青靴,手操青弓,马载青旗,队容甚是壮观,马上便可出发,却道:“不急,相邦之使尚未来到,我们便来侯他一侯!” 原来文信侯吕不韦深知春蒐事决国体,非比寻常,于是定要遣一相邦府内庶子随同前往,名虽助蒐,实乃监视嫪毐异动。嫪毐话音刚落,一名苑中啬夫便是疾趋台前通报说道:“侯爷,相邦之使请见!”嫪毐阴笑一声,说道:“来了!”便是吩咐招见。 但见人群擘开行道之中,缓步行来三人,一主二仆。为首一人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甚为幼小,可是却也文冠缁衣,长剑悬腰,垂绅方履,意气风发,大步行来,正是那名蒙毅阿修两次遇到的相府少庶子。后面二人,从其衣服饰品来看,却是两个相府府侍。 那名少庶子还未行至台前,钱公公便是跳将出来,振剑于手,横于道中,睁目说道:“来使姗姗迟至,而且见侯不趋,怎么恁的托大?便是相邦府人,也是不该如此无礼!”满脸横肉颤动,手中长剑被他震得嗡嗡作响。钱公公见他齿幼,原想就势吓唬一下相邦之使,令他知威束手。岂料那名少庶子扬眉一笑,全然不惧,威声说道:“何宫宦竖?你只是一个区区内侍,却敢挡拦当朝相邦之使,还不与我速速退下!”钱公公登时被他说得脸白青彤。不知该是怎么回答,哑口立于当地,嫪毐在台上发话说道:“钱公公!没有听见来使话么?还不与我退下!”钱公公既见长信侯爷发话,自然不敢丝毫违抗,收剑回鞘,悻悻退了下去, 那名少庶子却依然大步走上台前,并不伏跪,只是恭手说道:“长信侯爷,在下乃是相邦文信侯爷遣来助蒐的,相邦府内少庶子甘罗,拜见长信侯爷。”说着却不揖拜。嫪毐哼了一声,说道:“相邦的架子可是不小啊!”言毕把袖一拂,疾步下阶,叫道:“出发!”说着翻身上马,一扯马缰,当先驰出,啬夫此时牵过三匹骏马,甘罗三人也是翻身而上,随着千余人众以及春蒐仪仗之后,随从长信侯驰去,甘罗引缰回首,冲着蒙毅,阿修笑了一笑,随即引马催鞭。蒙毅,阿修此时见他微笑,更是不解,却早有长杨苑中啬夫数十余人,将他二人置于广柳车中,车载跟着大队以行。 此时东方既白,天色已明,鸡鸣司晨,相闻苑中。这长杨苑中,杨树极多,有的而且蔚然成林,逢春发枝,点点嫩绿,点缀苑中,春蒐于期开始,只听鼓声雷作,众名射手莫不驾鹰操弓骋马驰射,梧矢频发,围射苑中獐麋兽,四下追邀,围旁人众莫不欢声雷动,喊音震天!春蒐仪仗青旗招展,猎猎作响,群人轮番出马驰射,一波一波,时而某人射艺精湛,博得在场众人呼赞,人声鼎沸。 将至两个时辰,春蒐礼毕,计官查收所获猎物,准备驮运进奉太庙,却是不禁皱了皱眉,随即敛去。计官深知天子春蒐之意,孟春时节,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繁动,正是万物萌生之时,所以天子春天打猎,切忌杀生过多,而要适可而止,多多放生,以察上苍生物之德,岂料此次春蒐所获猎物颇是丰众,便连幼雏都未放过,真是显出了长信侯的性格本性。计官当下惮于长信侯的威势,哪里敢言一语,只是照样录入收下,悄悄弃去不合礼制的雌禽幼兽。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1)
将近午时时分,长信侯嫪毐径上高台,当前居中坐了,甘罗坐于左首次席,戎王,羌王却是坐于右首次席,余下身份尊贵的上客也是一般雁行而坐,席中还有二人却是奉礼新到,只听二人一揖禀道:“长信侯爷,在下魏国使臣相国孔斌,副使朱亥,敬奉白璧一双,前来拜见侯爷!”嫪毐令人接过白璧,微笑说道:“二位来得正巧,快快请坐,一同享用野味!”宰人鱼贯轮流进食,皆是鹿蹄獐肉,秦国宫廷上等佳酿,众人皆是欢宴,酒兴盎然。 两名孔武啬夫却将蒙毅,阿修提至兽圈圈栅之外倚了,便是反身退下。蒙毅阿修刚才在广柳车中上下颠簸,身体疼痛,如今倚在兽圈之外,松了口骂道:“什么破车!颠死我了!”此时二人听见高台之上丝竹燕乐之声,更有阵阵野味香气飘散下来,肚中本来便是饥饿,如今更加犯馋,阿修向着蒙毅蹙眉努嘴嗔道:“毅儿,肚子好饿!”蒙毅也是一脸无奈,叹道:“不知嫪毐将我们拿来作甚?”阿修笑道:“总是不能请我们来这里大吃一番熊掌野味!”蒙毅说道:“这个自然,多半恐怕知道我们救了王绾一事,怀恨在心,欲要施法加害!”阿修望了一望高台之上,柳眉稍压,说道:“这个长信侯真是不通人情世理!便要加害我们,多少先得让我们吃点儿东西再死,作个饱鬼,岂不强于饿鬼?”蒙毅知她腹中饥饿,方才说出这番话来。自己也是饥渴难耐,于是说道:“着啊!你有本事,直与嫪毐说去!看他给是不给?” 阿修知他打趣,开怀一笑,随即又向高台望去,这一望下不当紧,却见乌倮也是列席高台之上,正在与其旁嫪毐宾客推杯传盏,阿修不禁双眉倒竖,怒从中起,恨火填膺,喷之欲出,骂道:“原来乌倮这厮竟与嫪毐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定是乌倮使计将我们灌醉放倒,擒到此地的,乌倮竟是这等没有心肝脾肺的狗豕东西!亏我还叫他一声‘乌大哥。’真是呸!呸!呸!”蒙毅此时也是望见乌倮坐于高台之上。他愣了一愣,脸上却无什么表情,可是心底却是思潮澎湃,起伏万千,从来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奸滑不信之人。蒙毅呆了一会儿,既不愤怒,也不怨恨,心中反倒有些伤心悲哀之意:“乌大哥怎么会呢?”他想来想去,兀自喃喃说道:“莫非他有何为难之处,才是如此做得?莫非又或他受到长信侯嫪毐的威逼,不得不如此?总之乌大哥如此豪爽慷慨,义气奔放,决定不会如此奸滑不信的”。阿修咒骂一会儿,骂得累了,叹口气道:“看来今天咱们便要栽在这个长信侯爷手里啦!” 说着,只见数名啬夫手提一个硕大的铜壶,登阶而上,轻轻置于高台台中,请为投壶之戏。所谓投壶之戏,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上层贵族公卿大臣燕乐饮食席上的一种流行游戏。游戏玩法便是前设铜壶一座,竞投二人分别轮流走至正中直对铜壶七步之外,然后举矢投之,入壶为中,共投十矢,结果计算谁的中数为多,谁便为胜。 只听长信侯嫪毐笑着说道“今日春蒐,会猎长杨御苑,置酒高台。群客欢会,豪兴不浅,不可不为投壶之戏!来,来,愿试身手者快到台前一展风彩,今日也不白投……。”嫪毐说着,接过一名内侍宦官恭敬奉上的雕弓一举,随即说道:“胜者我这副九石少府雕弓便是今日壶戏的彩头!胜者得之。”言毕,命人将弓架于台上显眼之处,众客都是侧目看赏,但见那副九石少府雕弓镶金漆身,银丝铁胎,端的华贵已极,众客都是拍手叫好,夸口称赞。 这时,只见一个肥胖的矮子跃至台中,此人虽然身宽体便,可是纵跃却是迅捷灵动,疾若猿猴。席上众客都是喝了一声彩儿,正是长信侯嫪毐手下爪牙钱公公。他单手接过一名内侍宦者递过的翎矢,抱拳说道:“在下长信侯爷常侍钱公公,请为投戏,献丑,献丑” 说着但见钱公公单手突地一扬,于长空之中划过一道弧线,他手中那枝翎矢却是不知怎地咚地落入铜壶之中,兀自晃了几圈。众客都是抚掌喝彩。魏国相国孔斌看在眼里,心中却想:秦兵号称虎狼之师,多半与秦人善于御马控弦驰射有关,今日看来,就长信侯一个秦国宫中内宦手下的投艺看来,竟也如此精湛。其胜魏国武卒远矣!魏兵遭遇秦兵焉能不败? 甘罗却是瞥见孔斌的忧虑神色,笑了一笑,就着众客大伙高声盛赞,群情涌动之际,立起举爵高声说道:“我大秦射艺精熟,湛于天下,举今六国,莫有敌手!来,大同干一爵!”说着瞟了孔斌身后挺身雄立的汉子一眼。 甘罗一言甫毕,只听一人湛然说道:“那也未必!少庶子有些言过其实了吧!”众客看时,说话之人正是孔斌身后那名孔武汉子。此人姓朱名亥,身居“大梁七异”之首。自从那日在共邑城外淇水之滨折于‘逍遥剑’中山伯有之后,仍未被他不杀之恩感化,反而更加顽固,随同魏国使臣相国孔斌前来秦国恭贺秦王预将于四月举行的亲政冠礼带剑大典,作为副使,其实心中却思乘机加害秦国相邦文信侯吕不韦。因为他原来的主公信陵君公子无忌便于死于吕不韦的反间之计。 朱亥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台中,赫然说道:“魏国副使大梁鄙人朱亥不才,愿意一试身手!”长信侯首肯。朱亥接过翎矢,伸足量量铜壶远近,然后竟然退后三步,立于那枚铜壶十步开外,众客都是耸眉一惊,朱亥瞧那壶口之时,却是已如一线,冷不防地单手一扬,其势更加迅疾无匹,那枚翎矢已然落入铜壶之中,手法既快又准,相隔又较钱公公远了三步。众客随即涌动叫好。 朱亥更不打话,转身便要去取那架上雕弓,这时突有一名射服武官跃至朱亥面前,出手欲格朱亥,朱亥自从艺成之后,大小身经百余战斗,又和‘逍遥剑’中山伯有对敌过,临敌不乱,肩头一沉,反手抓上,那名射服武官见他反身抓来,长臂圈转,一来一回之间,双方已是拿住对方肩膀,用力回扯,岂料两人力气虽然都是猛大,可是却是互为制衡,谁也没有扯过谁去。双方都是心中一惊,手上暗暗加力,可是仍然胜负未判。 那名射服武官仰首笑道:“如此射投之艺,也敢来我大秦台上卖弄,简直笑杀人也!且看在下投来!”朱亥睁目说道:“你是何人?!胆敢出此狂言!”说着双方各自放手,走至高台之中。 那名射服武官立于台上,环揖一下,说道:“在下长信侯爷手下佐弋,单名一个竭字!且教你看大秦射艺!”佐弋竭劈手夺过十枝翎矢,握于手中,说了声道:“献丑!”便是跃至朱亥向投之处,但见佐弋竭单手扬处,翎矢激射而出,一枝接着一枝,投完此枝,那枝又是早已出手,十枝连发,捷如追风,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奇亮的一字大书。不至片刻,十枚翎矢俱已饮入铜壶之腹。台下众客更是震天价似的喝起彩来。 台下阿修听得众客喝彩,笑道:“这些家伙们倒是有趣得紧,秦魏比起投壶来啦!” 言罢,只听朱亥叫道:“如此投壶小戏,岂足显我精湛射艺,取副九龙弓矢前来,佐弋竭,咱们实地比比射艺,看看究竟谁强谁弱!”佐弋竭也是高声叫道:“正合我意!咱们便来比较一番射艺!”长信侯嫪毐命人取来两副九石虎贲弓矢,交于二人。① 佐弋竭拿弓在手,扣了一下弓弦说道:“古之善射之人要讲求射得远,射得精,射得快,射得强。你要与我比射,可来先比一个远字和一个精字。”言毕命人站立于百步之外,单手捏一细丝,丝上栓着一枚秦国方孔圆钱,悬于身侧,佐弋竭发言说道:“既比远精,百步穿孔者胜!”说完侧身回手迅疾从背上箭盒之中抽了一支楛矢,弯弓搭箭,双目却是盯着身旁朱亥,脸上诡异一笑,便是“嗖”得一声弓弦响处,那边楛矢已然穿孔而过,钱与丝线却是纹丝不动,朱亥不禁吃了一惊,忖道:春秋第一神射手养由基百步开弓穿杨,弛名列国天下,可是瞄之不准,也有失手之时,这人竟然能够不瞄不望,开弓便射,百步穿孔,竟比养叔射艺犹精!这时台上早已掌声雷鸣,喝彩沸天。 台下蒙毅,阿修看到,都是惊呆在地。蒙毅说道:“便是在我大父蒙骜的麾下,也是没有这样神射之人!”阿修也是惊在当地,瞠目结舌。佐弋竭眼见朱亥迟疑,手捏长弓而立,久久不射,知其不能,撤下钱线,说道:“咱们便来比比一个“强”字!”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3)
长杨苑囿本为秦国历代秦王春蒐之所,苑中起有长杨宫一座,因为苑中宫殿四周植有杨树数百,穿布宫苑之内,故而称作长杨苑。秦风骠悍,历代秦王不弛畋猎,蓄养多数珍禽异兽,凶猛之物于其中,譬若猛虎雄狮,黑豹悍熊,貔貅枭獍,傲彳因穷奇,更兼北陲匈奴所贡的橐驼駃马是等兽,关东冠带六国,西封戎羌,东夷南蛮莫不有贡。是以禽兽极丰,秦王下令掌治长杨苑囿的啬夫令别为虎圈,熊圈等兽圈之属,并且发徒数万于诸圈垓心筑起一台,秦王亲登高台,弯弓射熊,因而号为射熊台,台上建有射熊馆。 羌王袁韧之举实出众人意料之外,魏使相国孔斌,秦内史肆,卫尉竭,佐弋竭,中大夫令齐,宦者钱公公等人俱从射熊台上望向虎圈之中。此时少庶子甘罗也是脸上故现惊异之色,跌足叫了一声,发足奔到台沿向下望去,心想:长信侯此人果然狠戾,竟然铁心杀害自己盟部来换取相邦的信任,使相邦此时不疑于他! 蒙毅,阿修二人被缚台下,正冲虎圈倒卧,忽见一物硕大,从那台上直坠下来,翻落虎圈之中,都是急忙相看,正见“大梁七异”之首朱亥立于数头吊睛白额大猛虎之间,情势危急,朱亥本来厚钝,未明其意,一只花斑猛虎已然怒吼一声,撒开四爪,纵身扑了上来。 好个朱亥,不愧乃是“大梁七异”之首,平生跟从信陵公子魏无忌摸爬滚打于刀矛剑戟之林,出生入死于千军万马之阵,九死一生于江湖危险之中,竟是浑无丝毫畏惧,反而以为长信侯乃是在试探自己的身手,当下口中发言说道:“老子在刀尖剑刃之上走得多了,何惧一只病疴大虫!”撤后一步,沉肩闪过那头花斑猛虎的一扑之势,伸手出来在那虎背之上顺势拍了一掌,朱亥膂力极大,掌劲奇重,冠绝大梁。一掌击在虎背之上,那头花斑猛虎只是低声哼了一哼,便四爪发软,委顿于地,呜呜连声俄顷,再也一动不动了,竟是死了过去! 余虎白齿暴露,正欲扑上,朱亥转身怒目瞋视,眦裂迸血,振臂冲天一声怒吼,啸于天际。余虎既见朱亥适才徒手一击劈死一虎,又听朱亥怒啸震聋发聩,慑于他的威势,俱是不敢贸然而动,一悉蛰伏于地,虎视眈眈,围住朱亥,却不放他。 孔斌忖道:莫非朱亥有何得罪长信侯与怠礼之处?急忙起身离席,一揖说道:“还望侯爷大发仁心,开恩提救副使”言语极为诚恳,长信侯嫪毐却是一笑,淡淡说道:“久闻魏氏武卒骠疾勇悍。本侯未知魏国勇士如何?这些大虎饿得一日下来,正是进食时候。且看魏国勇士能否战胜我大秦猛虎!”言语之中竟然丝毫未将朱亥性命放在心上,孔斌心中徒是焚急,却是不知计将安出,回头望见众人纷纷立于台沿往下观看。 只听中大夫令齐边看边道:“朱亥乃是魏国勇士,名列‘大梁七异’之首,这些大虎决对不是他的对手。”卫尉竭冷笑风生说道:“中大夫令之言未免虚而不实罢!这些大虎也不是大王白养的?”说话语气极为傲慢仿佛瞧之不起中大夫令齐这类以言得位的无用文官,认为秦国文官是秦王白养着的,不如他们武官为国建勋之多,中大夫令齐本来就事论事,别无他意,听了此话,只因深知卫尉竭此人素来对文官存有偏见,与己稍稍不睦,此言正中他的痛处,所谓言者有心,听者有意,反唇讥道:依着在下看来,大王倒是白养着一群守卫王宫的劣犬!”卫尉乃是卫宿王宫的兵队统领,卫尉竭早已听出,他是武官,性格稍烈,在口辞訾辩之上不如中大夫令齐这类文官能说会道,转身怒容,喝了一个“你”字。 内史肆却颇为老成持重,听见二人言语,厉声说道:“你们有完没完?没的堕了侯爷的声名,在这里争执不休?”内史肆平素在长信侯府众客之中,一因官爵最为显赫,乃是掌治京师成阳的内史,二因此人的确审甚练达,颇能服众,是以卫尉竭、中大夫令齐二人听罢不再说话,惟有心中悻悻不快。 只听佐弋竭持弓于旁叫了一声:“快看!”众人目光齐齐照在朱亥身上。饶是朱亥胆壮力大,面对四周群虎,垂涎三尺,心中也是忐忑,他捏紧双拳,臂上肌肉坟起,牢步凝神而立,严严守住自己上下左右,前后门户。此刻余虎见他并无异动,纷纷开始蠢蠢欲动,张牙舞爪。要知这些大虎今日一日未有进食,此刻正是饿得紧呢! 众人齐声惊呼,又有两虎,花斑长躯,分从左右纵跃扑上,虎声震天,朱亥凛然一惊,退后一步,双手探出,五指戟张,“啪啪”两声按在两头猛虎头上,全力贯臂,“嘿”地一声向下一按,两虎几声怪呜,前爪扑空,跌在朱亥左右足旁,已然死去。 内史肆见他手毙三虎,神力惊人,忖道:“朱亥此人果然勇壮非常,若是侯爷能够收归府下,做个牙将,何愁相邦?只是不过侯爷为何又要将他置于死地呢?”他城府极深,料事多准,可是这次却是左思右想,不得其果,转目看见相府少庶子甘罗立于身旁,正在心中一惊,暗道:“必是此人所为!” 再待看时,朱亥正欲收臂,突地后心一紧,一头吊睛猛虎已然趁他在前按毙两虎之时,窜身扑上,暴牙咬住朱亥衣衫后襟!朱亥双眉凛起,心中生急,冷汗浃背,急忙转身欲要甩掉此虎,岂料那头吊睛猛虎饿极,牢牢咬住朱亥衣衫,竟至皮肉!他一甩不掉,心中早已凉了一大截来,豪气顿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思道:我朱亥一生纵横大梁,杀人无数,遮莫今日却要死在你这畜生口中? 魏使相国孔斌身在台上,也已焚急非常,冒汗如雨,连揖带拜说道:“还望侯爷开恩,还望侯爷开恩!如此下去,朱亥必为群虎所食!侯爷,快快搭救,快快搭救!朱亥若有得罪怠慢之处,孔斌一悉承提,侯爷开恩,开恩哪……”言语之中已然流露哀求苦告之意,全没顾及自己乃是魏国国使,一邦相国之尊。 自从魏安釐王罢免相国信陵公子魏无忌之后,魏国宫廷官僚从上至下便如群龙无首一般,颓气弥漫,魏安釐王一度拔擢上卿司马食其为相,可是此人全无治国经略之术,一味追名逐利,在朝中拉拢势力,排斥打击异己;在朝外飞扬跋扈,作威作福,幸好没过多些时候魏安釐王一病薨逝,司马食其也是奇异横死府内,首级被人割去,死状极惨,大梁市井传闻乃是信陵门客所为,当初便是司马食其与晋鄙将军手下一位门客极力劝说魏安釐王罢免信陵公子的。 后来当今魏王太子增身在秦国为质,秦相吕不韦故意刁难,不放回国即位,反以为挟,牟取利益,魏国群臣惶恐无计,纷纷欲择诸位公子贤者立之,唯独信陵君府下右尹薛公力排众议,只身入秦,游说吕不韦,以智迎取太子归国即位。太子即位之后,薛公于群臣之中因为迎立居功至伟。太子便欲封他为相。可是薛公坚辞不受。只是居中用事,国政大小巨细皆决于他,薛公一度任用廉颇为相,举起合纵大旗帮助魏王以报秦仇,结果大败而归,丧师辱国,废去廉颇相位,改命孔斌为相。 孔斌自己也知,无论廉颇也好,孔斌也好,都是尸居魏国相位,无权无势,实权真正操纵于薛公之手,魏王也好,相国也罢,都是薛公手中的傀儡,而他才是真的幕后主人!自己刚居相位,便被薛公发来秦国作使。首使秦国,便是遇到如此棘手尴尬之事。孔斌自己也知,自己论德无德,论才无才,不文不武,只是不过为人平易,处事中庸,在世圆滑而已,哪能担当一国相国重位;如此紧要为难关头,哪能设计化解,维护魏国脸面,孔斌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长信侯却在聚精会神地观看朱亥斗虎,全不理睬孔斌哀告之辞,反而叫了一声,连忙催道:“孔相国,快看!快看!错过精彩之处,追悔莫及!”孔斌无奈,连连摇首,垂头丧气,长信侯言语之中全然不把朱亥性命当作回事儿。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4)
众人“咦”了一声,卫尉竭立于台上,大声吆喝:“大虎,吃掉他!”众人全然没有人性,很多大笑观看,亦有不少宾容跟从卫尉谒起哄:“大虎,快吃掉他!”“太也不自量力了!”“快吃快吃!”“那只大虫也要上来吃啦!”待到后来众人齐声欢呼:“吃他!吃他!吃他!快些吃他!”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便连中大夫令齐也是摇头叹道:“迟了迟了,那只大虫都扑到他身上去了!”言语之中也是全无半分怜生之意,佐弋竭更是从旁打趣说道:“他必成那些大虫的盛餐了!今日这些畜生可是有好的吃了!省得它们天天狐肉兔肉的吃得烦腻!” 戎王早在台边手舞足蹈,乐不可支乱叫:“哇呀!大虫要吃人啦!不得了啦!大虫要吃人啦!”众人只道戎王关心朱亥死活,是以如此乱叫,可是事情紧急,众虎口下,任凭你功夫再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下圈去救?反正在场的内史肆,卫尉竭,佐弋竭,中大夫令齐可是都无这个胆量和能耐,即便是有,也是未必有这闲心。侯爷都未发话,谁敢去救?岂料戎王转头冲着羌王袁韧笑道:“你这羌汉,可是见过大虫吃人么?”羌王袁韧抱膀凛然立于台上,宛如一尊石俑一般,并不即答。戎王道:“反正咱们可是没有见过,想必打趣得紧,侯爷玩乐真有办法,咱们可是自愧不如,回头回到义渠族中,咱们也抓一两个数十个咱们瞧不上眼的族人来喂大虫吃去!必是有趣的紧哩!” 羌王袁韧斜了戎王一眼,听他话中全无体惜族人之意,不免生厌,冷冷哼了一声。钱公公心中知道羌王袁韧此刻必然念及旧事,袁韧本为羌豪,秦国自从缪公开始便已独霸西陲,奴役羌戎等部。后来因为秦王执意于即位伊始,便在骊山为己修建陵墓,崇其规模制式,奢华无匹,发徒数万,其中亦有羌戎族人,袁韧便被征发往行。后来袁韧吃苦不过,乘机逃亡,却被监修王陵的将作少府发觉,发兵追捕袁韧,途中正逢长信侯嫪毐率众出游,长信侯为了观逐取乐,于是遽命手下武骑一同追缴,迫之甚急,袁韧无法,只得走入终南山穴之中躲藏。长信侯与将作少府率众追至,围了洞穴,长信侯命人举起火反在穴外放起火来,烟火随风而入山穴之中。俄顷,袁韧抵得不过烈火浓烟,连连发呛,只得出穴束手就缚。长信侯见他生得雄壮结实,便饶了他的性命,收归府下。袁韧族人以为袁韧大难不死,必有神灵庇佑,于是共举袁韧为羌公,尊称羌王。所以袁韧也曾遭到长信侯的恶耍。 此刻他看朱亥与群虎缠斗,心中反而一阵得意。可是听到戎王称赞长信侯爷取乐手段新奇,高明之后,突然思及自己恶遇,戎王之话正中羌王痛处,袁韧脸面之上一时却是下得不来。戎王实是无心言之,钱公公急忙指着虎圈叫道:“戎王,羌王,快看,那只大虫扑上来了!”此话分明欲要转移二王的注意力。钱公公此刻虽然不知侯爷为何要除掉朱亥,可是他想长信侯爷平时为人聪明,处事圆滑,毫无差迟,侯爷今日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 想着,钱公公向下看时,原来那只吊睛猛虎已经将朱亥后背咬得鲜血淋漓,朱亥双手向背抓去,可是怎么去抓也抓不到!正在此时,又是一头吊睛猛虎径从朱亥面门恶扑上来。朱亥大惊骇极,苦于自己双手在后,无法前格,心中却是暗暗叫苦!那头吊睛猛虎双爪锋利,健纵生风,转眼之间,已然扑到朱亥双肩之上。朱亥大叫一声,撕心裂肺,竟令旁观众人双耳生痛,心中一阵难受。再待看时,朱亥已然足下不稳,于那头吊睛猛虎一扑势下,登时向后跌倒,口中哇哇直叫,如柱双臂不断在他胸前挥动挣扎,想是已经痛苦已极,余虎更是乘机从旁欺至,争先蹑咬!群虎在朱亥身上你来一口,我来一口,虎首耸动,围成一朵斑花之状。 只听朱亥几声惨叫闷呼,便是再也不发声了。众人一阵唏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魏使相国孔斌目瞪口呆,立在当地,双股战抖,心中一阵一阵恶心之感。长信侯瞟了一瞟台下虎圈,哼了一声,漫漫说道:“竟是死了!什么魏国勇士,却连几只平凡大虫都敌不过,孔相国……” 嫪毐口上虽叫孔斌,目光却是落在相府少庶子甘罗身上,心中忖道,这回本侯当着你甘罗堂堂相府少庶子的面前,驱令群虎吃了魏国副使朱亥,这回吕不韦该不会怀疑本侯私结魏国了罢!嫪毐野心勃勃,大刀阔斧,朱亥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对付吕不韦的一枚棋子而已。他深知欲成大事之人,必要勇于弃子,不可斤斤计较于一时一隅的利益得失。 甘罗走回掀衣坐下,脸上露出信任的微笑,心中却想:嫪毐此人果然刻毒,竟然牺牲朱亥来换取相邦的信任,的确不可小觑。不过他假借群虎除掉朱亥,无论如何,必然和魏国反目,这是自绝于外! 孔斌听到长信侯唤他,以为又要拿他喂虎,心中骇极,大叫一声,竟自晕了过去,倒在台上。 长信侯仰天大笑,神情甚是得意,笑声之中傲意十足。而于台下蒙毅听来,却是极为刺耳难听,他见适才朱亥为圈内群虎所食,台上众人非但没有神情异变,反而坦然如坻,色若平常,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似的,而且以长信侯为首的戎王羌王,内史肆,卫尉竭,佐弋竭,中大夫令齐,钱公公等人以及长信府下众客竟然聚观取乐,视那人命为草芥一般。虽然朱亥私下曾经勾结长信侯欲要作乱,死有余辜,可是长信侯竟然公然狠毒除掉自己的帮手,此人真是心若蛇蝎,狠毒之极。 蒙毅一阵义愤,却是苦于双手被缚,挣脱不开,他转目看时,正见自己与阿修的两把佩剑仍在一旁。蒙毅此时心生一计,正要告诉被缚在旁的阿修。谁料他转头看时,阿修竟然双目呆滞,直直向前,竟被适才群虎食人的惨烈之像惊得呆了。 阿修身为少女,自小生长在鬼谷之中,从来足不出谷,所见无非艳阳草木,飞禽走兽,即便鬼谷地下密室之中横尸到处,白骨累然,可是毕竟皆是已死之人,她却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杀人场面,如今暴虎食人,血腥惨烈之极,阿修自然呆了。 蒙毅侧身碰了一碰她,阿修方才恍过神来,神色张慌,嗫嚅说道:“毅儿,我怕!”蒙毅刚想安慰于她,只是说了句道:“别怕,别怕!……”便听台上传来长信侯嫪毐的森森言语:“呵呵!看来魏国的勇士也是不过如此啊!”又听钱公公尖利的嗓音恭维说道:“侯爷英明!魏国的勇士便连侯爷豢养的几只大虫都应付不来,更是不用说与我大秦兵将抗衡周旋了!全仗侯爷虎威!侯爷威绝六国!”满口尽是谄谀献媚之辞。 这时中大夫令齐更是不甘示弱,引经据典媚道:“侯爷神威可昭日月。昔日春秋之时,齐景公好勇,养了三个勇士,分别唤作公孙接,田开疆,欧冶子。蒐单说公孙接这个勇士,便是瞋目震虎,手格熊罴,端的十分了得,朱亥焉能比之!还是侯爷威盖四海,天下其有谁人,敢与侯爷抗衡!”他是文官,说话自然与众不同,有声有色。长信侯喜上眉梢,作声大笑。戎王,卫尉竭等群宾纷纷美言称颂。 蒙毅却在台下听得刺耳欲呕,暗暗骂道:“好不要脸!好不要脸!” 长信侯向知戎王色性极重,开口笑道:“戎公,适才斗虎可曾尽兴?”戎王听他言下之意似乎后面更有重戏,当即摇了一摇头,口中说道:“没有,没有,侯爷虽然手段奇高,咱们也是佩服得紧!今日春,偌个隆重,一个岂能叫咱们尽兴?”戎王爵当关内侯,次于长信侯嫪毐,是以长信侯称他戎公,可是言语之中却无半分不敬之意,反而待如上宾。 嫪毐心中明白,自己欲成大事,必要先丰羽翼。戎人这支力量却是不容忽视。昔日周幽王时,周为天子,统帅万邦;申为小国,可是却能引那犬戎杀入镐京,宰了幽王,可见戎人力量非薄。所以长信侯便是利用珠宝美色利啖戎公,并且许他事成之后,叫他做个戎王,统帅西陲诸戎,万世勿绝。嫪毐极其重视戎王,是以问他。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6)
乌倮接着义正言辞说道:“侯爷好心还把乌倮妹子‘接’了过去。早知侯爷前后言行不一,乌倮便是舍了爱妹也是不会做的!”众人听他此言,心中皆知乌倮所谓长信侯爷将他妹子‘接’去,实是囚为人质,挟以要胁,台下蒙毅听了,心中好生激动,忖道:原来乌大哥果有为难之处!实是嫪毐囚了乌骧逼他来擒我们,所以才是出此下策。阿修叹道:“原来如此!那么乌骧姑娘现在岂非仍在嫪毐手中?”蒙毅点了一点头。 台上乌倮慷慨说道:“小人乌倮本为畜商,商人行贾并非惟利是图,总要讲个诚信理字。今日小人就是拼却身家性命不要,也是不能做这笔伤天害理的买卖!”他站在台子中央,凛然立于长信侯手下众位瓜牙之中,浑然不惧,给人一种难以侵犯的威气,浩然十足,长信侯此时老底被他擢穿,心中方寸大乱,急忙举目示意羌王袁韧,钱公公等人。此中已是充满森然杀意。 钱公公早已领会,早已拔剑于手,口中喝道:“乌倮!休得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诬蔑长信侯爷!侯爷英明善断,依律问罪,怎容你胡说?我倒看你像是与那魏国小贼一个来路,狼狈为奸!纳你命来!”钱公公口里说着,手中长剑玄光晃动,早已指向乌倮。 这厢羌王袁韧快步奔下台子,跃到蒙毅,阿修身边,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双臂暴出拎起蒙毅便往熊圈投去。阿修一声惊叫:“毅儿!”台左忽然而起撕杀之声,袁韧回首看时,正见三男二女身着魏国使仆服色一路杀将进来,喊声震天。五人脸上皆是愤怒之色,似乎怀着不共戴天之仇! 钱公公立时收剑,止于台上看到五人,心中暗暗叫苦。这三男二女正是“大梁七异”马速、侯申、龙飞、杨未、姬若,钱公公心知“大梁七异”个个是有信有义之徒,而且六人情同手足,刎颈之交,长信侯爷杀了他们二哥朱亥,他们岂肯与侯爷善罢甘休!只是不想孔斌这次出使秦国,他们五异也是跟着来了!朱亥身为副使,他们却是扮作走卒卫兵混在使者队中,朱亥进了长杨苑囿,他们却在苑外守侯。此刻必是得悉朱亥惨死虎圈,激于情愤,暴起复仇发难,不顾一切公然杀入长杨王家苑囿,欲要杀掉嫪毐。 钱公公回首望了一望长信侯,只见他双眉竖起,咬紧嘴唇,平时俊如冠玉的脸上殷红如血,杀气腾腾按压不住!他也看见“大梁七异”杀入苑中台下,嫪毐当此危急关头,更显枭雄本色,十分镇静,心生一条毒计,转而顾谓左右戎王,佐弋竭,卫尉竭和钱公公等心腹,劈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斩手之式,示意他们全数杀掉今日在场诸人,不能留下一个活口,以免泄露出去。不免与吕不韦留下攻击口实,于己不利。 戎王等人得到嫪毐手令,纷纷四散纵跃开来,遇人即下重手除之,手段残酷狠烈异常,令人惨不忍睹!顷刻之间,偌大一个射熊台上已然积尸如山,血流成河!余下众人骇极,大呼救命,纷纷四下走避,各保性命。本来刚才观看虎噬朱亥的喜乐劲头纷纷一扫而空,不想转眼之间,灭顶血光之灾便已降在自己头上,真是人生无常,天意弄人呵!谁料急切下台之中又被长信侯府内家兵亲随围住,一个一个砍瓜切菜,惨叫而亡,相藉于台陛之上,鲜血顺着阶陛汩汩流下,乱成一片。 此时荆使李园眼见佐弋竭就要杀来,急唤象禾龟公唐举,良久无人应答,唐举已经不知何处而去。李园慌忙抱头狼狈鼠窜,心里却是埋怨恨道:“这个老叟,老子早就说过是靠不住的!黄歇偏说春申府里论及智谋武功,唐举冠绝宾客!可是老子偏偏看他就不顺眼!一个糟老头子儿,披头散发,弄得巫里巫气的!如今怎样?危急时刻又是不知他人身影。这个不是折老子阳寿么?操他奶奶的,黄歇这个狗东西,分明是要老子性命!” 李园奉命出使秦国之时,临行特地拜见了春申君黄歇,他觉得当年荆怀王入秦,一去不返,秦国是个虎狼之国,直如虎穴龙潭一样,稍有留意,得罪了秦国大王权贵,自己这条命儿便算是搭在秦国,永永远远别想再是回到荆国。那么他的阴谋大计就会一并泡汤,付之东流,岂不幸苦自己操劳半生,苦心积虑数十有载?可是自己欲成大事,必要拥有强大的外援支持。 李园听说秦国现在新近封了一个长信侯,原本是秦国太后赵姬宠嬖的宦者,身份低微下贱,可是遽然就被秦王封为长信侯,赐邑山阳,太原郡,童仆万数,几于秦王仲父文信侯吕不韦分庭抗礼。长信侯此人必非凡者,他获取富贵荣华之途自己倒可学习一二。另外,自己的地位卑微下贱,比之长信侯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长信侯有不臣之心,欲与文信侯争权夺利,自己将来得势之后与春申君黄歇也是难免权争,二人可谓“志同道合,意气相投”!自己不如就着使秦之际,私下暗出结纳长信侯,约为盟友,互相照应声援,以图大事。所以最后李园拈量许久,左衡右权,终于拿定主意去趟秦国。 他素知春申君善雅养士,食客三千,门宾众多,其中必然不乏智士武者,若是能够带上一些同去秦国,危急困难之时,还能为己出谋画策,驱逐敌贱。昔日孟尝君入秦,就是因为带了鸡鸣狗盗两客,方才安全去秦返齐,平原君手下就是没有能文能武的人士,方才致令幽求秦国,险些陨命。这是前车之鉴,于是李园求士,春申君黄歇便把门下五散之首象禾龟公唐举推荐给他。李园嫌老,而且怀疑唐举的本事,春申君黄歇却是说道唐举一人足矣。李园无法,只得带了唐举一人来到秦国。 如今危紧关头,唐举突然失踪,不见人影。李园怎能不是又气又急,不过还算李园为人精伶俐道,竟在乱剑乱戈众人之中,左躲右散,走了出来,到了台沿之外。李园但见从阶而下的众客非死即伤,情状残烈,又有许多长信侯嫪毐的家兵亲随封住去路,哪里敢从那里下台。自己所处台沿离地尚还数丈有余。李园双目一闭,把心一横,心中想道:“老子便从这里逃将下去,俗语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好。弄个缺支胳膊,断条手臂,总比被这些狗东西杀掉得好!” 他心中想定,左足试着往前探了一步,睁开眼来,但见台高数丈,巍巍而立,到了尽头,心中又是一阵心惊肉跳,拿捏不定,忖道:万一老子一不小心摔个终身残废,日后便是取了荣华富贵,又是怎能安享?那时当真没趣得紧!想到这里,李园不禁又是后退一步,心中直如十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李园回首又是望了一望台上的屠杀惨景,千余人众已经倒下大数,而且鲜血竟然飞溅过来,他吃了一惊,那股血注溅在自己足下,李园心中骇极,急忙后退,竟是忘却自己已经立于台沿尽头,这样一退不打紧儿,李园一个倒栽葱儿栽下台去,只听他“哎呀”一声惨叫,已然跌落台下。李园吃痛,赶紧爬起身来就欲逃走,岂料他又是“哎呀”一声,原来自己跌下台时,右足一不小心竟被摔折扭伤了。李园咒骂了几句,提起伤足,一腐一拐地逃出长杨苑去。 这时台上纷乱异常。台下“大梁五异”也与羌王袁韧交上手了。羌王袁韧的招式稀松平常,但是他与戎王一般天生神力,是以内力极强,纯属刚猛套路,但见他大臂斧阔开合,宛如两支极粗的铜柱一般在他身周旋合,五异谁也不敢欺近,便连余下内力最强的马速都是不敢与他接掌。五异只是与他缠斗。 龙飞急道“三哥,九弟,七妹,八妹,我们身在秦国禁苑之中,要为大哥报仇,应当速战速决,否则迟了一时半刻,秦兵涌入,我们便是三头六臂,也是插翅难飞啦!”马速听他说得在理,“嗯”了一声,额头朱气更炽,催动臂上邓陵墨家赤炼炎功,便要舍身上去捍住羌王袁韧,好让四异乘机偷袭,杀了羌王。龙飞明白马速的意思,心中一酸,关切叫道:“三哥,可要当心!这个贼羌子的内力比那戎王似乎还要高些!”马速听了,哈哈一笑,豪气横生,挥掌便向袁韧拍去。第十一回长杨羽猎,赤手屠熊搏虎(17)
他自从“青云萍步”与“朱雀炎功”两项武学成名天下,经历江湖武林险厄风波无数,九死一生,此刻激愤于为二哥朱亥复仇,早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决意与那羌王袁韧拼个你我活。 羌王袁韧眼见马速不顾性命与己相搏。仗着自己内力浑厚,倒也浑无丝毫畏惧之意,反而招招重手逼迫马速,此刻射熊台上众宾尸体相藉成丘,血流满地,阴风悲号,阵阵袭来,刺人骨凉。 长信侯嫪毐瞧着血腥的屠杀,冷冷一笑,随即看到相邦府少庶子甘罗正欲逃走,嫪毐高声唤道:“戎公,切莫走了相邦庶子!”此言一出,戎王听了,当即掰手撕裂身前的一名宾客,应了声道:“侯爷放心!”言毕,提足跃到甘罗身后,左手暴出,五指戟张,一声断喝,朝着甘罗后心抓去,这一抓下,非同小可,戎王实是使全了十足内力,便欲置甘罗于死地,他心中意逞,口中呜呜大笑,岂料戎王这么一抓下去,竟然扑了个空。 他睁眼看时,正见一名花冠锦衣公子单手按了甘罗,稍稍一伏,闪过这式,戎王笑道:“嘿!出来一个挡横的娃子!”左手缩回,右手又是抓出。那名铁冠锦衣公子提携甘罗,宛如无物,身法轻灵,飘逸优美之极,他右足于台上轻轻一提,宛若蜻蜓点水一般伶俐,身体便如一支雨燕一般急退起在空中。 甘罗被他提着,开口笑道:“旃兄,你来得还真及时呵!不然小弟这条薄命今日还真送于这个胡子手上呢!”他语气之中竟然浑无丝毫畏惧之意,似乎全然不知刚才戎王那么一抓究有多么凶险,否则此刻决定不会有如此轻松谈笑的心情。 那名花冠锦衣公子淡然一笑,长眉耸动,玉面之上意气潇洒,卓尔不群,美感使人望而生痴,戎王摄于他的美貌,手上稍稍一迟,那名铁冠锦衣公子已是笑了声道:“戎王这胡子,这么一摸倒还真是像模像样!遮莫是从那些美人身上练就出来的罢!” 花冠公子话中讽意极浓,戎王虽钝,却也听得出来,唾口骂了一句,说道:“咱们看着哪些美人都比不上你,待得咱们抓你下来回去享受!”戎王心里倒还真觉这名花冠锦衣公子容貌俊极,正想抓他作个娈童。 那名铁冠锦衣公子衣衫飘动,身影一掠,说了声道:“好笑么?这个胡子肮脏得紧,咱们走吧!”已是连同甘罗去得无影无踪。四周仅仅留下一缕缕白芷清雅芬芳。原来甘罗听那戎王说话之时,掩口胡卢,戎王见他身形疾快,非夷所思,而且姿态尔雅,宛似蜂蝶,无奈只得气得哇哇跺脚! 戎王再看熊圈之时,发现一头又高又壮的黑熊正向蒙毅奔去,心中反而乐道:“好娃子呀!咱们又见面啦!且让咱们看看你这娃子与那畜生谁更厉害!”他心中实存侥幸之意,蒙毅见那黑熊奔来,四足白爪森然口中垂涎,目露凶光,想必也是饥馑已极。他不禁想起朱亥被那群虎所食的场面,鲜血淋漓,不免心惊肉跳,再看虎圈之时,朱亥尸骨已被群虎吃去大半,剩下烂缕之服,服中赫然露出森森的白骨,几只花斑猛虎腹饱之后,摊开四蹄,卧于骨头衣冠之旁,疏懒洋洋地迷眼打着哈欠。蒙毅心头一震,惧意冷汗随之骤增。 那头黑熊走近蒙毅身旁,竟自缓缓立起身来,尖牙显露,高出蒙毅一头以上,只见它熊掌伸出,猛地便往蒙毅顶上抓去。蒙毅一声惊叫,闪身避开,心中忖道:“这些日子,多吃熊掌,唉!不料天道好还,熊儿还要吃我!” 那头黑熊一抓未中,腹中饿极,哪里肯去罢休,又是欺近,连连抓来,不过倒也很是笨重!蒙毅闪过几番,此刻手心已是汗如雨下,虽无什么太多劳累,可是已经面红耳赤,气喘嘘嘘,心被赫得直如小鹿藏胸,四处颠撞。 蒙毅毕竟首次面对这种宠然大物,在它身旁与之相搏,而且苦于自己此刻又手被傅,无法施展招数出来,再抓几下,蒙毅已是狼狈滚倒于地,身上衣衫已被那熊抓出数道裂缝,他正自暗暗叫苦,那头黑熊又是前瓜蹠伏,扑了上来,蒙毅慌忙闪时,却是哪里还来得及。熊爪已在他的背上抓下三条殷红的血痕,勾于缚绳之上,蒙毅与那头黑熊反向这么一扯,只听啪地一声缚绳竟被那熊利爪割断。蒙毅大喜,赶忙双臂暗运玄阴真气,把绳扯开,转身一翻,立了起来,瞧时,手腕之上已被缚绳勒出条条血印,而且背上爪痕鲜血直涌,混着冷汗一并流下,好生酸痛。 蒙毅从地上拾起一端断绳笑道:“这回我可不怕你啦!”说着执绳的左臂玄阴真气贯输,微微一振,绳头倏地飞起,蒙毅寻思:中山前辈的御风剑法倒是很合我的脾性,这里没有长剑,权且以绳代之吧!想那剑道,虽有至刚,可是刚中带柔,以绳代剑,有何不可? 此刻蒙毅习练《阴符本经》已是有些时日,对于道家所讲阴阳为一,刚柔相济,相生相克之道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如今手中无剑,根据哲意,自然想到这节。 绳风随之而起,一式“不周剑”已向黑熊胸口攻去,那熊反应本来笨钝。如何能够躲过“不周剑”这等精妙剑决,只听“拍”地一声,那头黑熊胸前已经挨了一下。黑熊吃痛,发疯一般飞扑过来,此时蒙毅绳剑在手,胆气稍壮,单足一点,跃在半空之中,左臂稍起,绳头随之而起,又是一式“不周剑”,饮向那熊颈项之处,着了一下。那头黑熊连吃二记,颈项胸口疼极,心中一时忌惮蒙毅手中长绳,再也不敢攻上。 阿修卧在一旁看了,高兴叫道:“毅儿!好样的!”正被台上戎王听到,他见蒙毅挣脱缚绳,绳伏黑熊,心中本来就恼,又听阿修喝彩,怒声叫道:“这个女娃子儿真是聒噪!咱们叫你说不出话来。”说着飞奔台下,作掌便要往阿修顶上拍去。 蒙毅心中一惊,左手一旋,长绳圈转,疾疾飞向戎王背心,戎王忌惮蒙毅御风剑法,背心受制,不得不是回过身来,伸手抓住飞来长绳绳头,那绳头挟风,虽被戎王单手硬硬掣住,其力未减,仍把戎王手上虎口震得隐隐生痛! 戎王哇哇直叫,力贯于臂,手臂回缩,便想趁势将蒙毅扯将过来,他臂力极大。蒙毅经他一扯之下,立足不稳,竟被戎王带在空中,戎王呵呵一笑:“你这娃子,手脚通还嫩着!”岂料蒙毅在空中突然放开长绳,反借戎王扯力,乘势飞向他,双掌推出,便要向他胸口按去,戎王惊悸之余,对方力懈,自己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蒙毅已然借势跃到,左手抱了阿修,反而闪在一旁。戎王爬将起来,便向两人抓去。阿修花容惨白,叫了一声。 蒙毅抱定决心,催动玄阴真气,“嘭”地一下与戎王对了一掌,岂料戎王反而倒了一步,原来几日以来,蒙毅修习《阴符本经》,内力更有增进,已是略胜戎王一筹了。戎王兀自不信,又要挥掌拍来,蒙毅一掌虽然奏效,可是毕竟抱了阿修,哪里敢与戎王恋战,转身拔步便走。 突然听到台上一人呼救:“蒙兄弟,救我!”蒙毅仰首一看,呼救之人非他,正是乌倮。他已被钱公公迫在台角,钱公公挥挺长剑作势便要斩将下去。乌倮右臂已被钱公公斩伤,鲜血汩涌,显些卸将下来。蒙毅感于乌倮信义,可是一在台上,一在台下,燃眉之急正是远水难解近渴。 蒙毅心中焚急,双足却是不缓,神念电转,一不小心突然踏上一枚石砾。他心头一喜,飞足踢起,那枚石砾平地激射而出,其势甚激,倒是带了玄阴真气的。钱公公哪里提防,那枚石砾狠狠击中钱公公腕部,径将钱公公长剑荡了开去,将他虎口震得隐隐生痛。钱公公冲下一看,正和蒙毅打了一个照面,心中怒极,挥掌狠狠将乌倮打下台去。乌倮一声惨叫,向下直坠,蒙毅驻足一顿,揽臂接过乌倮,戎王一掌正从后面拍来,他掌势夹风,蒙毅听力甚聪,早已先觉,弯背一躬,抬腿向后平踹,踢在戎王小腹之上,戎王一声惨叫。 此刻台上众客已经尽被诛讫,佐弋竭,卫尉竭赶到台沿与钱公公提足纵下台去。后面许多家兵亲随也是纷纷从台上涌下,个个手捏利刃。寒光闪动,只听嫪毐一声令下:“全部给本侯统统杀了,不要留下一个活口!”此言一出,群情耸动。第十二回狭路尘逢,血影夺镝争锋(1)
走了几里许路,天色已然放晚,日头偏斜,夕阳晚照,原隰如镶,渭水血红,从西向东蜿蜒流淌,水旁枯藤老树,却着新绿,昏鸦扑翅暮归,哇哇而叫。 八人来到杜邮亭前,马速望了一望浅草丛中青石之上“杜邮亭”三字,只听杨未说道:“二哥,那边有个酒家!”手指着远处几间茅筑,马速急忙催动步伐,带着七人,饶过大道,转过一处青丘,来到几间茅屋檐前,杨未正欲上前扣门,却见茅屋门扉洞开,她心中生疑,当先走了进去。 突闻一股白芷奇香扑鼻击来,泌人心脾。杨未当下左足一点跃出门去,马速惊问:“七妹怎么?”杨未说道:“苏暮!”语气之中充满惊异,马速双眉一耸,右脸之上的沉年鞭痕微微抽动,拨开杨未,迈步走了进去。 马速当先嗅到奇香,接着看见两人立于茅屋堂上,冲外而立的是个素衣女子,正是信陵公子府中宾客巫山云雨宫弟子苏暮,但见她右手长剑挡胸,作个守势;右臂却是抱着两柄古剑,丝毫不放,她脸色素白,毫无一丝血色,却如往常无异。堂中背立一个灰发黑袍的策杖老人。但见那位策杖老人灰发披肩,黑袍背心之上绣着一枚面目狰狞的白色骨髅,赤着双足,手腕足踝之上各是套着许多银环,手杖乃是以长骨制成,其上顶着一枚头骨,马速却是识得此人正是当年追随春申君黄歇与信陵君公子会猎河外的五散之首象禾龟公唐举。 随即龙飞扶了蒙毅,侯申负了乌倮,并同阿修,杨未,姬若走入屋中。蒙毅稍觉气氛异常,缓缓抬首,正与苏暮目光相接。蒙毅“呀”地一声叫了出来。苏暮正是他被缚台下之时望见的那名素衣盗剑女子,而且此室之中的白芷奇香正与那时所嗅相同。 苏暮也看到蒙毅,阿修两人,她知自己所盗古剑乃是蒙毅阿修之物,所以作贼心虚,不免面色微红,左臂动了一动,反用缟袖把那双剑遮得严实了些。 马速,龙飞,侯申,杨未,姬若大梁七异与阿修,蒙毅正自疑惑,只听象禾龟公唐举说道:“苏暮,你抱着干将、莫邪两柄绝世好剑却要作甚?”唐举声音低沉,恐怖之极,令人不寒而栗。 谁料苏暮却冷冷说道:“这是我们云雨宫的事情,和您鬼谷没有关系。”唐举沉沉一笑,咳了一声说道:“是么?原来如此!”语气之中倒是反而充满讽意,大梁七异,蒙毅,阿修都是惮于唐举怖人的威势,静静在旁默立观看。蒙毅,阿修听到鬼谷两字,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唐举随即说道:“苏暮你们云雨宫的英明老夫在江湖之上倒也听过,你们云雨宫的本事老夫在楚国倒也领教过,云雨宫确实厉害,手段也确实毒辣,近些年来在江湖之上名头甚响。不过,老夫却是不怕,你既然知道老夫乃是鬼谷武学高人,还不老老实实地给老夫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们云雨宫近些年来不顾一切地夺取九把传世古剑,究竟为了甚么?” 唐举说话声音低沉,嗓音似乎乃是从那喉头发出,自具一派威严之势,令人不可违抗,苏暮仍是冷冷说道:“唐举先生,这个你却甭想,便是连我也不知道;况且即便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蒙毅,阿修仍是对望一眼,俩人心中思道:“原来面前的这个唐举却是鬼谷门人!蒙毅忖道:鬼谷先生要我代他杀尽天下所有鬼谷门人,眼前这个唐举便也在杀者之列。阿修却想:怎么又是九剑?“毒霸”欧越枭欲夺九剑,云雨宫也要夺九剑,九剑之中到底隐藏了什么重大秘密呢?真令人想不通。 唐举说道:“苏暮,今天却由不得你不说!”他声色俱厉,苏暮淡淡一笑,反口说道:“唐举先生,这两柄剑又不是你的,我们宫主瞧着好玩,命我拿去赏玩赏玩,有何不可?你可管不着”唐举说道:“苏姑娘,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干将,莫邪本为我鬼谷之物,怎么能说不是老夫的?老夫偏能管得!” 苏暮冷冷一笑说道:“嘿嘿,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唐举仰首冲天长笑,笑中充满力十足傲意,低沉说道:“是么?今日老夫倒要领教领教你们云雨宫的本事!”唐举说着,身形一闪,左掌便向苏暮抓出,苏暮自负自己云雨宫功夫高强,心中想到唐举虽是春申君门下五散之首,“指神”鬼谷先生的门人,功夫也是不过毛薛二公左右,况且宫主一向贬低鬼谷功夫。 苏暮见他左手抓来,手腕翻动,长剑即向唐举胁下削出。岂料唐举左手中途突变,袍袖一展,便将她长剑带了开去,随即左手又出,便将苏暮怀中干将,莫邪二剑抓去,苏暮手中长剑被他一带之下,竟然拿捏不稳,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她心中稍稍一惊,急忙后辙莲步,回护双剑,忖道:怎么唐举恁的高明,远在毛薛二公之上,自己不该如此轻敌! 苏暮想着,避开唐举左手一抓,唐举跟着左袖舒卷而来,直如一阵黑色旋风,未等功暮看清,唐举已经那两柄干将,莫邪宝剑揽于袖中,苏暮大惊失色,急忙向前抓去,唐举一袖甩起,她顿感一阵劲风向自自己激扫而来,令她为之气窒,苏暮足下微微一顿,她见唐举内功如此精湛深厚,哪里却敢再是强攻上去。 只见唐举手握干将,莫邪笑道:“苏姑娘,你们云雨宫的本事亦是不过如此啊!还有什么手段,快些使将出来吧!”唐举说来句句充满不屑之意,蒙毅,阿修在旁听得原来二人出谷之时取下的佩剑正是“毒霸”欧越枭所求的干将,莫邪二剑,心中不免微微一震。 苏暮此时双剑既失,忽然改口温颜说道:“唐举先生,难道你也有爱剑的雅好?”唐举微微一笑说道:“非也,苏姑娘岂是不知我鬼谷一门向以内功与指功二项见长,对于剑术却是无甚偏好。只不过老夫却对这九把名剑背后隐藏的秘密颇为渴知,还请苏姑娘不吝赐教。”他见苏暮此刻忽然温颜柔语,知道苏暮畏惧自己武功手段,以为她必然将要由于害怕说出九剑背后的秘密,于是口气之上也是稍稍松缓了些。 只听苏暮笑道:“既然唐举先生并非好剑之人,还请先生成人之美,快把那剑还给苏暮吧!”她这话说来,听得唐举心中一阵有气。但见他双眉忽地凛起,脸色铁青,鬓边长发忽然随风场起,袍袖翅展,柱杖而立,端的是怪异狰狞已极。 大梁七异,蒙毅,阿修,苏暮明显察觉唐举竟然催动内功示威,众人心中各是暗暗惊叹,不想唐举内功竟是一强若斯。第十二回狭路尘逢,血影夺镝争锋(4)
马速看着那名老者走了过来,登时认出,叫道:“毛公!”原来信陵君死的那日晚上,毛公,申无畏与苏暮三人一齐消失,从此不知去向。众人咸以三人既见信陵公子死去,大势已去,都是纷纷离开,自谋另投明主去了。所以众人倒也无甚怀疑,直至今日,大梁七异眼见毛公,苏暮一日毕现秦国此地,心知信陵公子之死必与二人有着莫大的关系,而且此中必是别有隐情,绝不单单如苏暮所言信陵公子死于唐举之手。 只听光乘羽笑道:“嘿嘿,又出来了一个老头儿,如今可是更有好戏看了!有趣得紧,有趣得紧!”光乘羽只顾发笑说道:“天天跟着司空大哥忙里忙外的,哪有时间消停过,如今看看他们演戏,却又何妨?来,来,我们慢慢欣赏!那个脸上有鞭痕的汉子的‘青云萍步’走得不错,这是相夫墨家的功夫,那可是不多见!来,来,我们好好看看!”双目又是望向毛公。 只听毛公缓缓说道:“马速,你不可受了苏暮这个人面蛇心的妇人的骗!”马速听他说得斩钉截铁,且把手中一对金球捏得吱吱嘎嘎乱响,显是膺中气愤之极,但见毛公此时目光如电,直逼功暮,仿佛怀着巨大的痛恨与仇怨,突然左手抬起,戟指苏暮,赫然怒道:“你们大梁七异听好了,杀害信陵公子的不是唐举,正是眼前这个云雨宫人面蛇心的妇人!” 毛公此言一出,立时撼住大梁七异。苏暮却是伫立在哪儿,冰冷的脸上默无表情,且与她白色素衣相配,显得更是令人发冷!唐举却是微微低首,嗡嗡发笑,光乘羽则是一派悠闲神色盯着几人。 他深知,相邦文信侯使用反间计,利用魏安釐王的猜忌之心与他身边馋臣司马食其的争名夺利之欲以及晋鄙门客欲为其主复仇的心理,遣使恭请信陵君登位魏王。信陵君居功甚伟,几近不世,先是窃符救赵,保存了危在旦夕的赵国,后是重举合纵大旗,联合楚赵燕韩魏五国力量大败秦军河外,使上卿蒙骜将军,左庶长王龁将军,右庶长张唐将军落荒而逃,其后尽复函关之外诸侯故地,一时之中,六国皆诵信陵君恩德功业,天下英雄舍之弥他,结果魏安釐王果然中计,使人罢黜信陵君兵权,令其闲置,传闻信陵君被黜以后,心灰意冷,天天酖于女色美酒之中,荒淫度日,最后终于病酒而卒。 如今苏暮说信陵君为唐举所杀,毛公却说信陵君是苏暮所杀,两说不一,那么信陵君究竟是死于酗酒,还是死于非命,究竟是死于他杀,还是死于自杀;若是他杀,凶手又是何人? 马速听了毛公之话,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半响怔住,立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大梁七异之中惟有龙飞平素最负智计,颇有谋略,他见毛公说苏暮乃是凶手,也是不敢轻信,说道:“毛公您老有何证据说是苏姑娘杀了信陵公子?空口无凭,实是令人难以相信啊!”龙飞口上虽然尊称他一声毛公,其实言语之中倒是显出不信之意,早在九年之前的河外之时,众人无不看出信陵公子对苏暮这个白衣美人毕恭毕敬,尊之宠之,更令君夫人小朝深深不满,他却早已看出信陵君其实对苏暮怀有情意,苏暮虽说乃是巫山云雨宫弟子,可是终究是个女的,任其心肠再是狠毒,叫他亲手杀死一个爱己的男子也是不太可能的。 毛公似乎听出龙飞不信的语气,低头嘿的一声叹了口气道:“自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女人到头来终是红颜祸水!”苏暮听后冷笑几声,却不答话,阿修心中却想:这个糟老头儿满口胡言乱语!必是她的妻子不喜欢于他,他才发出如此一番狗屁不通理论!不过就他这样,也属活该!谁叫他满口说我们女人的不是! 只听毛公跟着说道:“那日入夜,信陵公子一如往常一般闷闷不乐,他坐于案前,一边瞧着郑女的艳舞,一边自斟自酌。这日是该申无畏值宿。”大梁七异斗然听他诉起往事,讲起公子当晚死时的情景,都是聚精会神地侧耳谛听。 蒙毅在旁心中忖道:大父曾经说起当今天下在行军用兵的方面,他只佩服魏国信陵君魏无忌一人,信陵君无愧天下英雄,大父曾经败于他的手中,却是输得心服口服。当年公子魏无忌死耗传到秦国,秦国自相邦以下公卿群臣莫不额手称庆,为拔除秦国一个眼中之钉,肉中之刺的劲敌而欢喜。可是惟独大父脸上毫无喜色,就在秦国相邦置酒咸阳宫,高会群臣庆贺此事,令秦国人大酺五日之时。大父却惟独没有与会,反而携酒来到女婿白起与女儿蒙文的合墓之前独饮闷酒。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是大父痛惜魏安釐王昏庸无道,自毁金城,致令天下一代英雄赍志而没,含恨而终,大父乃是英雄相惜,可是现今看来,原来公子之死却是别有原因。 毛公仰天一声长叹,泪流唏嘘说道:“那日老夫处理完了府内杂务,回到房中,左思右想,觉得公子如此意志消沉,堕落酒色,终非长久之计,更非丈夫所为,而且日子久了,必然有伤公子贵体,且夫大丈夫立于俗世之间,怎能因为一时一际的荣辱得失,稍受挫折,便是从此消沉一蹶不振呢?大丈夫应当发奋图强能屈能伸,以谋时机有利之时,再是出来作为一番!” 毛公起初说得痛苦流涕,情戚意悲,说到后面,便是斗然豪气干云,情辞激烈,大梁七异听了莫不暗暗点首称是,其实当初他们无不怀着毛公这样一种心意,可惜信陵公子心已死灰,寂如槁木,却是哪里听得进去。此时毛公再次说起,大梁七异无不想起当时情景,心中一阵气丧。 龙飞暗暗叹了口气道:“何尝不是呢!孔子有言: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马速,侯申亦是点首,毛公叹道:“就便我们大伙联起手来,还愁不能作为一番,老夫如是想毕,决定趁夜再次言谏公子。于是老夫出房,走到信陵公子门外,此时老夫发现公子门外并无申无畏值宿,老夫心想,平时公子在堂,值宿宾客必伺侯于门外,以便公子呼应,申无畏一向感念公子知遇之恩,忠心耿耿,怎么会不在门外伺侯呢?老夫心中已然起疑,便伏下身子偷偷摸到门外,正听到一个女子说道:“公子,苏暮久在府中,家师在巫山云雨宫也是想念得紧,如今公子左右无事,也是没有能够用到暮儿的地方,暮儿只好就此拜辞公子,便要回到巫山去了!” 毛公说着,苏暮突然柳眉压低,一脸悲戚神色。只是众人都在凝神谛听毛说话,便是谁也没有察觉,毛公又是说道:“老夫在外只听堂上一时闷寂,沉默良久,公子方才惊道:‘怎么?暮儿,你也要离我而去吗?’苏暮却说:‘公子,不是暮儿无情无义,实在是暮儿在公子府中呆得太久,家师命我速回巫山,师命难违,暮儿不得不辞别公子,还望公子体谅暮儿一片苦衷’”第十二回狭路尘逢,血影夺镝争锋(5)
这时老夫听见苏暮也要离开公子而去,心中知道:自从公子被黜以后,门下宾客眼见公子失势。纷纷借故辞别公子而去,一时之间,三千宾客竟然去了大半,信陵府中再也没有往日的辉煌光耀。是以公子心情抑闷已极,如今自己平日待之甚厚的云雨宫高弟苏暮也要离他而去,公子心里会怎么想,他心中一定悲伤已极,老夫关怀公子,于是暗运指力,在那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老夫便是悄悄从那小洞望将进去,只见公子坐于玉案之前,双眉紧锁,容颜渗淡,显然心中已是悲哀之极,苏暮却是立于公子玉案之前,背冲堂门。” 众人听着毛公口中所述,似乎都已回到信陵君死的那天晚上。毛公继续说道:“公子听了苏暮话语以后,一阵悲伤,良久,只听公子凄然说道:‘暮儿,你不肯留下陪我吗?如今朝儿已经不在人世了,门下的宾客也都去了大半,我一个人此刻觉得孤孤单单,没有人能够说话,没有人能够谈心,没有人能够解闷,惟有每天看到你的容颜,我才会稍稍觉得宽心一些。如今于我,只有这些而已,暮儿,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啊!你要知道,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啊!” 毛公口中叙述公子原话,丝毫没有感情色彩,说来平平淡淡,低低沉沉,让人听了觉得味同嚼蜡。可是大梁七异,唐举,光乘羽,蒙毅,阿修在旁听来心中都能感到当时信陵公子说出此话之时的无奈与无助。 蒙毅想到信陵君彼时彼刻的脆弱与孤单,心中一阵失落,忖道:信陵公子一代英雄,如今到了究途末路,却是如此渗淡,如此悲凉,令人叹惜,蒙毅想着,一股凉意不禁从心中涌起。阿修心中却是想到:原来信陵公子这么深情,这么用心地爱着这个女子,这个女子为何还会狠心将信陵公子杀死呢?而且他刚才叙述公子说道朝儿已经不在人世。这个朝儿是谁?难道也是信陵公子曾经心仪过的姑娘吗?不管怎么说,信陵公子对苏暮用情之深,倒是个好男儿! 在阿修心中,似乎一个男子只要对他所爱的女子忠诚,爱之不渝,那么这个男子便是好的男儿!她是少女一般心思,所以这样认为。光乘羽却觉得信陵公子平生一世英雄,谁料到头以来,竟会因为官场斗争的一次小小失败而一蹶不尽,豪气丧尽,反而转而寻求儿女私情来疗养自己的心伤,这未免有些令人气短!难怪毛公说来,语气疾快,平平淡淡,原来也是在为信陵公子讳羞遮丑。 毛公说道:“苏暮仍然极其勉强地轻轻摇了一摇头说道:‘公子的心意,暮儿当然体会得,可是…可是…’苏暮低声沉吟,一连说了几个可是,却是都没说下去,嘿!正不知这个人面蛇心的妇人此刻又在思何毒计。”毛公叙完苏暮之话,又是加上自己评论,众人都是望了苏暮一眼。 只见苏暮此时悄然而立,花容惨淡,似乎也是伤心到了极处。毛公续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这个人面蛇心的妇人正在盘思一条恶计。她说:‘公子,暮儿在你府中也久,听说公子府上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乃是春秋之季驰名六国的剑师欧冶子所著,名曰龙渊,暮儿儿云雨宫三位宫主和家师都是习武炼气之人,对于宝剑名刀都有恃好,不知公子可否赠予暮儿,也是不枉暮儿与公子相识一场,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公子听了此话,眉峰一耸,抬眼望了一望苏暮,说道:‘暮儿,我府中确实有此一柄龙渊剑,你若喜欢,我当然不会吝惜,只是…只是…那柄龙渊剑我已经在十九年前送给朝儿了。朝儿死时,想那龙渊剑也必一并遗落。’公子说得极轻,言语却极恳切,可是苏暮听了,双肩却是不住上下耸动,老夫想她此时奸计落空,必是十分着恼,结果正是如此,老夫从后果然看见苏暮这个妇人右手背后,手指一拨便是拨出三枚银针,捏于手中。她自以为自己背手于后抽针神不知,鬼不觉,冷不防地便能置公子于死地!嘿嘿,岂料公子得道多助,老夫在后面却是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着苏暮便是右手倏起,三枚冷针向着公子疾射出去,老夫叫声不好,也顾不得那么许多,登足破窗而入,置出金球打落她的银针,喝道:‘苏暮,你要作什么?要杀死公子吗?” 毛公这点讲得起伏跌荡,直把大梁七异,蒙毅,阿修,光乘羽,唐举诸人听得惊心动魄,宛如身临其境一般。便在当时,若是大梁七异,蒙毅,阿修在场却是都会现身而出,破掉苏暮的飞针。便在众人都是聚精会神听得时候,蒙毅突然听到“嗤嗤嗤”三声响过,猛地仰首看时,正见苏暮在侧,柳眉竖起容颜盛怒,弹指射出三枚冷针,射向毛公而去。 蒙毅刚想叫声小心,只听毛公哼了一声,便是伸出左手摸了一摸右臂,拿在目前一看,但见左手掌心之中印了三个彤红欲滴的血点,正是他左臂中针,鲜血顺得左臂针孔流下印在手上的,他却是毫不理会,嘿嘿冷笑,口中说道:“苏暮啊苏暮!现在老夫揭穿你的杀人真相,你便按捺不住,欲要杀人灭口是么?嘿嘿!你也是忒小看老夫了!” 毛公见自己伤臂针孔之中流下的乃是鲜红之血,并非异色,而且伤处只痛不痒,没有异动,心中早已安心,料定苏暮针上并未喂毒。随即说道:“在场的大伙招子明亮,今日定能公断是非,还给公子一个公道!决不容你在此胡作非为!”他说毕此话,突然咳了一声,后退一步站定。 毛公自己也觉奇怪,他内功修为着实不低,岂会受了轻轻针伤便会立足不稳?可是毛公一时又是无法索解,想到或许乃是因为自己刚才一时激于义愤,过于激动所致。当下却也丝毫不放心上。 苏暮反而冷笑几声道:“毛公,那晚我射出的三针的确被你打落,可是却是丝毫没有伤到公子寸毫,然后咱们便交上手了。我便再无时间加害公子,公子又是怎会是我杀死的呢?而且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早在你开始追踪我时,便可把你杀了。三年以来,你苦苦跟踪于我,你当我不知?”苏暮此言一出,更令在场众人吃惊不已。 蒙毅此刻想起刚才苏暮射来的飞针,顿时明朗,记起自己与修儿在洛阳郡府之中曾经遭人偷听,而且自己曾与此人交手,那人射出的暗器也是这样三枚小针。原来此人便是苏暮,她们云雨宫千方百计为了夺取湛卢,龙渊,干将,莫邪等九柄古剑,是以盯上自己和修儿所佩的干将和莫邪两剑,于是深夜前来盗剑,结果不愖为他发现,行动失败。自己与修儿还曾以为那个黑衣之人是长信侯嫪毐手下,只是她们巫山云雨宫一个南方武林派别为何如此想方设法地要得到九剑,和“毒霸”欧越枭一般想法,这九柄剑中倒底藏着什么玄机呢? 毛公听了苏暮话语,登时怒道:“就凭你的本事,你能杀得了我么?”口气之中却是老气横秋。苏暮说道:“依着您老的意思,苏暮没有这个本事杀了您,您倒是应该有本事杀了苏暮啊?再依您老刚才所言,您一口咬定我是杀死信陵公子的凶手,欲要报仇,为何却又阴魂不散地苦苦追踪了我三年,放弃魏国大好的荣华富贵不去享受,也是迟迟不来取我性命,那又倒是为何?莫非您老也如唐举先生一样希望知道九剑的秘密不成?”第十二回狭路尘逢,血影夺镝争锋(7)
可是月色清辉之下,众人一但想起那三朵花儿竟是从毛公头顶暴颅生出,不免都觉恶心,心底溢满无限冷意和恐惧。蒙毅心中却想:这个女子下手怎生这样狠毒,殄灭天物!他此刻也是冷意惧意一齐涌上心头,身上不住发抖。 此刻饶是唐举这种杀人不长眼的魔头心中也是怀着丝丝凉意,他自从出谷之后,在江湖之上为了扬名立万,杀的武林人士不可胜计,剥皮剖心,敲骨吸髓,那是常有之事。九年之前,唐举与蒙毅大父蒙骜便在崤山落魂涧和绝命岩处恶战,曾取一名秦兵颅骨。可是唐举此刻看到苏暮的“三花尸解丹”,心中也是暗暗叹服,好个云雨宫江湖人称旁门左道,手段毒辣,恐怖异常,果然名不虚传,比之老夫更是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夫自以手段狠辣恐怖见长,没想巫山云雨宫更是远胜。老夫也是自叹弗如啊。巫山云雨宫的“三花尸解神丹”他在江湖之上行走几十余年,当然有所风闻,道是如何恐怖,如何厉害,如何赫人之极,自己却是从未亲见,还道乃是江湖宵小之辈,别有用心,以讹传讹,故意将巫山云雨宫的手段本事吹得神乎其神,岂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唐举心中不免寒意阵阵。 光乘羽此刻也是大惊失色,仔细望了一眼,心里也是一阵胆虚,想那人的颅骨本为人骨之中至坚至硬之物,那样三朵娇花,十二棵嫩茎竟能破之裂颅而出。其萌发力道之强劲可想而知,由此亦见植物草木生命力之顽强,潜力之巨大,实非人能蠡测。况且颅骨乃是人体盛脑之器,破骨裂颅,巨痛可想而知。 众人想到此节,无不齿冷,手心聚汗,双股战战,心中对巫山云雨宫着实害怕。 蒙毅心想这“三花尸解神丹”必是适才随着苏暮弹出银针射入毛公体内,真是令人防不胜防。他思及此节,一股凉意竟从背脊油然而生。那日在洛阳郡府之中,若是不先提神提防着她的银针暗器,只怕自己也是已如毛公一般惨烈,破颅消形死于非命了!蒙毅心中一阵害怕,转目望向阿修之时,但见她一双纤纤素手紧紧揪住自己衣袖,蛾眉紧蹙,双眸之中点点滴滴尽是惧意。他心中不忍,眼见阿修如此恐惧,一股男儿豪气勃然而生,心中暗道:鬼谷先生武功盖世,教我《阴符本经》,一来是为先生完成遗愿,二来是保护阿修不被世人欺负,尤其是巫山云雨宫门人,我一堂堂七尺男儿,如此害怕畏惧,怎么能行?想到此处,蒙毅不知从何而生一股雄壮胆气,昂起首来,正视前方。他双目炯炯有神。顿感体内玄阴真气开始缓缓运作,内伤也在逐渐复元,阿修伏在蒙毅肩头,只觉他男子肩膀雄阔,一股强烈的男子气息,令自己在此恐怖场景之下犹有安全之感。她心中格地一跳,双颊如晕,径向蒙毅肩头靠得紧了一些。 这时只见光乘羽一脸严肃,颜色阴沉,一改刚才闲聊观看热闹的轻松心情走了上前说道:“苏姑娘,你也忒的狠手辣了些吧!即便信陵君不是你杀的,你也不能用‘三花尸解丹’伤了毛公?如此还有何人道可言?” 苏暮此时脸色阴沉,慢慢抬眼瞟了光乘羽一下,反而阴声说道:“你如何知道信陵公子不是我苏暮所杀?”光乘羽见她言语有异,刚才还是毕恭毕敬称自己为官爷,并且尽力为自己洗脱嫌疑,何顷刻之间又要将杀死信陵君之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这个女子出手狠辣,用心叵测,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但是无论如何却是不能叫她得逞,当下故作笑道:“这个,其中原委此时此刻也是不瞒诸位了。正在公子身死当晚,光乘羽正奉相邦之命潜入府中,预备刺杀公子!” 光乘羽说出这番话来,直把大梁七异听得宛如五雷轰顶一般。马速额上朱气乍现,霎时就要动手。谁不知道,公子惨遭废黜,实是魏安釐王中了秦国相邦吕不韦的反间之计,偏听偏信。公子因此意气丧尽,志意消沉,并且最终死去,间接之上全都拜吕不韦所赐。他们大梁七异全已约定誓杀吕不韦为公子报仇。此刻听说光乘羽竟是相邦吕不韦的手下,而且竟还奉吕之命执行过刺杀公子的计划。莫说公子不是你所杀的,他们大梁七异也是断然不会饶你。 龙飞却向马速使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切莫因为一时激动而坏了大事。且慢慢听他把话说完,及彼之时,再来处理于他。光乘羽生性颇豪,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明人不做暗事,他料此事事隔已久,而且信陵公子已死,早已物在人非,此时自己将这隐秘之事说将出来无非想是证实自己将那真相白于众人知晓,至于大梁七异如此嫉于主仆之仇,心地见识这般狭小,却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光乘羽却是胆气甚豪,非但毫无防备,而且笑着上前一步继续说道:“那晚天色一黑,光乘羽便在行舍之中换上夜行之衣,抽把短剑曳于腰间,轻轻推开舍门,眼见四下无人,一个箭步窜出舍中,施展轻功飞身上了房顶,然后运气疾行,飞檐走壁来到信陵府前,此时只见信陵府前大门紧闭,便连门灯也是不点。一片死寂,远没先前信陵公子被黜以前,在魏国当政,主持六国,威风八面的盛隆气象,门前凉风徐起,卷起地下堆叶,想来多日已是没有门奴洒扫了,未料信陵府竟然败落至斯!” 光乘羽说得极是恳切深沉,他心中十分佩服信陵公子当年的威风了得,一人保六国,尤其是那年秦国包围赵都邯郸,眼看便要攻下,秦昭襄王深怕其余六国诸侯遽起一师,前来救赵,和那城内死守赵军来个里应外合,前后夹击。那么秦军重师孤军在外,必败无疑,是以发书晓谕五国:有敢救赵者,寡人必移兵先击之!此谕果然奏效,其余韩魏燕齐楚五国惮于秦军坚甲利兵,纷纷无视大局,各求自保,纷纷约申束兵,闭关封国,不敢提一旅之师前去解邯郸之围。 信陵君却是贤于常人,深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韩赵魏本为晋国三个外姓大夫,适逢机会,得以篡夺晋国公室,三分其邦,享有国器,晋秦齐楚本为实力相均的四大邦国,如今晋国一分为三,韩,赵,魏三家任何其一都是不能单独抵御秦国的进犯。秦国又是利用三家隔阂罅隙分化瓦解三国,以求各各击破。 虽然赵国以前出了一位贤王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在赵国改弦更张,赵国一时强盛,甲于三晋,可是终如先祖魏惠王时一样在长平之战中大败给秦国,丧师四十余万。从前一蹶不振,再也无法单独与秦抗衡,如今国都邯郸被秦围困,旦暮即下,赵国若亡,那时韩魏欲存,酣睡于秦国榻下,尚可得乎? 信陵君极知此节,是以窃符救赵,急人之困,保存一国,而不惜驱策其身与秦国捍师搏斗,这才是真正的大侠。是以心中总有英雄侠士相惜之意,光乘羽虽为秦国相邦吕不韦办事,可是一来其时国家观念不强,二来各为其主,也是无可厚非,所以佩服对手,也是未尝不可。 大梁七异听到此处之时,联想当年公子受挫的悲惨之状,都是轻轻叹了口气。光乘羽继续说道:“我眼见信陵府前连个看门奴仆都是没有,更不用说侍卫家兵了。于是提气跃墙而入,拿着上卿司马大夫送给我的府内地图,按图索骥,摸至信陵公子寝室之前,进了寝室,意欲行刺,却是发现公子并不在寝室之中。 “于是我又趁着两名侍女没有在意,又是摸出寝室。正自愁思,信陵府邸偌大一个庄院,却是到哪里寻信陵君去?于是便在信陵府中四下搜查。待见府内东首一屋甚是明亮,心想信陵公子或在此屋,于是伏首低身疾步向着东首房屋走去。转角之处,正遇两名府奴一人端着一个玉盘,其一玉盘之上放着一壶美酒,老远便是酒香四溢,芳传四方,另一玉盘之上则是放着一支酒爵,二奴边行边是低声说道:‘公子天天这样多喝香酒,亲近妇人,我看要不了多久,公子的身子就会不行的’另一奴仆说道:‘可不是么!如今这信陵府里的宾客都快走光了,刚才我走过小门之时,发现苏姑娘也是肩负包裹,行色冲冲,该不是也要走罢!’起先那奴说道:‘谁保得准啊!难说难说。’另外那奴却道:‘哎,我私下里听人说公子似乎对苏姑娘情意颇深呢!公子一世英雄,那个苏姑娘岂不动心?怎会走呢?’起先那奴叹道:‘这又有什么用!如今这个世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平日里你有权有势之时待她再好,你一旦倒势,她要走终究还是要走的,谁也拦不住!’二奴说着便进了堂屋。第十二回狭路尘逢,血影夺镝争锋(8)
于是我便蹑手蹑脚跟在两奴身后,闪进屋内,轻足一点,借力攀柱而上,伏在屋顶高梁之上。两奴放下酒壶酒爵,又是摆弄了一阵,见放得很好了,方才起身点了一下菜肴的数目。眼见菜肴已齐,两奴便是奉盘退出了。我心中想原来信陵君还没有来到。正欲从那高梁之上跃将下来伏于信陵君坐着的玉案屏风之后藏好,以便方当信陵君燕乐之时伺机刺杀,谁料只听门外足声疾蹙,便有一人走将进来。此人是名老者,袒胸露乳,腰悬葫芦,情状甚为不堪。” 光乘羽诉及至此,大梁七异,唐举,苏暮俱是愣了一愣,从光乘羽对此老的外貌描述看来,此老正是信陵三公之一,名唤薛公的便是,怎么他倒是先着信陵公子进来了。大梁七异心中更加疑惑,公子死去当晚,正是薛公前来大梁七异大哥朱亥房中,邀了朱亥前去劝谏公子不可再是酗酒消沉,而要振奋精神,以图再建功名,于是二人方才一同来到公子房内,不料发现公子已死,薛公当即放声痛哭,极力哀道:今日他一直在为信陵公子统计今年采邑上税,不在公子身旁,不料公子竟尔一时想之不通,病酒而死,实是他的罪过。朱亥见他哭地甚哀,为心不忍,只好从旁劝解。未料薛公反而立刻止哭,大集信陵全府上下,密封公子死讯。 此时魏安釐正值病重,已是弥留之际,魏安釐王与信陵公子虽为同父兄弟,可是平生魏安釐王对公子相忌最深。信陵公子的采邑信陵亦是先王魏昭王遗命魏安釐王赐封,若是魏安釐王,他是决计不会授与公子半点权力土地的。魏安釐王深知公子比他贤能百倍。当初先王立储之时,实是倾向于自己平生最是喜爱又是聪明的信陵公子,希望择贤而立,希望信陵公子这样的贤子能够继承魏国王位,振兴宗邦,谁料魏安釐王之母王后夫人却发动魏国势力强大的宗室力量极力劝止此事,并且举了古今无数废长立幼导致国乱的例子极言不可。魏昭王本就暗弱,一向没有主见,办起事来更加没有王者魄力,于是迫于宗室力量不得不改变初衷,立了魏安釐王。 魏安釐王登上王位之后,虽然对信陵公子这位王弟也是颇为仁慈尊重,可是在军政大事之上却是处处猜忌,处处提防,生怕公子掌握了一丁半点权力,来篡夺他的王位。是以信陵公子在魏国并不得志。可是信陵公子虽然英雄了得,终究十分看重亲情,从来没有想过篡夺这位王兄的宝位,魏安釐王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薛公极知此事,之所以密封信陵公子死讯,乃是为了不为临死的魏安釐王知晓,否则魏安釐王生前还是如此这般忌着公子,死前发现公子一死,自然十分高兴,立刻便会收回公子的采邑封地,那么信陵公子辛苦一生换来的财富基业便会毁于一旦,尽数纳入国库,收入魏王的私财之中。他们这些宾客又是到哪里吃饭去? 朱亥听薛公说得有理,朱亥只是为着公子诸子后辈家人亲眷着想,至于自己的衣食生计却是想都未想,于是同意密封公子死讯,等到魏安釐王薨逝,再来为公子发丧,他们“大梁七异”向来对权力之念甚是淡泊,所以才会多年隐居大梁市井,若非信陵公子厚遇极是钦佩七人能耐,他们是决计不会出来为公子做事的。可是他们“大梁七异”一旦出来,认定信陵公子这个主子,便会为他赴汤蹈火,犯难就险,在所不辞。所以朱亥等人便是听凭薛公掌握了公子府内一切大权,六异心想薛公一向足智多谋,能划善断,不亚侯公,他老能在此危难时刻出来主持信陵府中大局,自是再好不过,于是六异均听薛公节制调度,便是谁也没有不服。 后来薛公果然不负众人之望,在魏安釐王死后,魏国太子魏横被囚秦国,秦国相邦吕不韦不肯轻放,要以太子换取魏国半数土地城池,魏国文武大臣纷纷动摇,议立他子,群龙无首之时,能够站出力排众议,安定群臣之心,只身奉旄使秦,游说相邦吕不韦,救回公子,奉为魏王,便得魏国社稷重安,薛公是功不可没,所以他现在掌握魏国一切大权,发号施令,他们六异原也无话可说。 岂料光乘羽却说公子来到之前,薛公倒是首先来到,这和薛公所言终日在为信陵公子统计那年采邑上税之语不合,所以大梁七异大为疑心,光乘羽说道:“此老察知屋内四下无人,便鬼鬼崇崇摸了进来,我却不知此老要为何事,但是从他轻疾步履看来,此老功夫却是不弱,是个内家高手,于是赶忙屏住自己气息,深怕被他察觉,伏于梁上观看,怎想此老一个纵跃跳至公子案旁,揭开公子玉案之上的酒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鸟羽,向那壶酒伸入搅了一搅,再看四下无人,赶紧收入怀中,阴笑了几下,正要重新盖上壶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走来喝道:‘薛公!您在做什么?’ “此人发声甚是粗豪犷!却把薛公和梁上的我同时赫了一下。我轻轻转首看时,只见说话之人已经立于大屋中央帷幔之下,此人是名大汉。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生得甚是壮豪,腰曳长剑,满脸正义之气,正在怒目而视。”大梁七异心中早已听出光乘羽所说此名汉子正是邯郸剑客申无畏,今日当他值宿,必是发现薛公阴谋异动,所以当头便喝。 光乘羽眼见大梁七异脸色有异,继续说道:‘薛公听得那人断喝,双眉一拧,转过身来,脸上忽尔转笑说道:‘老夫当是谁呢?原来是申兄弟!’申无畏却不理他,径直义正言辞道:‘薛公,天色已晚,您老人家在此何为?莫非想要加害公子不成?’薛公见他言中,心下老是不乐,脸色忽尔转阴,一阴又笑,忽然仰头望向申无畏背后叫道:‘信陵公子!’我与申无畏心下同时一惊,急忙转头望向门外,门外却是哪里有人,情知上当,再回首看时,薛公已经跃至申无畏身后,左手突伸,按住申无畏的脊梁,右手向前圈转,乘势捂了那个姓申的嘴巴。但见薛公左手突然变爪用力在姓申的背上抓去,五根长指宛如利锥一般刺地一声插入姓申的背后,然后牢牢抓住姓申的脊梁骨柱从上至下第七节处,对,便是第七节,用力向后一扯,运起内力又是向前一推,只听呼啦一声脆响,那位姓申的一声闷叫,虽然他口上被那薛公按得甚是紧实,可是仍是由于惨痛,撕心裂肺地发出闷叫!” 大梁七异同时“哦”的一声,大惊失色,这手正是薛公成名已久,名响天下的绝学“白骨鹰爪手”中最为狠辣最为厉害,一招即死的“敲骨打脊”。这招手成鹰鸷利爪之状,专拣人体脊梁第七节椎骨断之,令人痛绝而亡,实是狠辣无匹!大梁七异此刻听来,犹觉阵阵心寒。 ①因为《阴符本经》本来便是论述阴阳五行哲题之本的著作,它为春秋末年大侠风胡子所著,故号《阴符本经》,二来百家争鸣,门派学术,见解方法虽异,其本都归阴阳五行的问题。大侠风胡子事迹将在《蜀山英雄传》中披露。第十三回贪嗔王孙,难解名缰(1)
大梁七异听到此处,一齐叫出声来。 马速心中忖道:不想苏暮遽下杀手之前,薛公却来下毒。只是薛公用毒特异,所以大哥没有检视出来罢了!龙飞想到:难怪毛公来时,不见申无畏,竟是给薛公杀了。侯申却想:薛公现在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尊贵远过公子。弟兄们原本不满,可是见他忠君爱国,行政无差,魏国在其手中纳于正轨,弟兄们却也无话可说。岂料这个老头儿竟然阴谋毒害公子在先,那么他之后所作所为,必是居心叵测了! 光乘羽跟着说道:“薛公下完毒后,接着挟诈抓死那名大汉。他见四下无人,便把那名大汉尸体负于肩上,飞身从门跃了出去。我一直伏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莫看薛公此老衰竭精瘦,可是负起那名大汉在肩,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待他出去,我也不禁暗暗惊叹。心中转而为喜,我本奉相邦之命前来刺杀信陵公子,不料信陵公子手下宾客倒比我先行一步。如此正好,免得再废一番周折。不亦乐乎? “我正自思忖,却听一人挪步走进屋来。我低头看时,却是吃了一惊。你道此人是谁?此人非他,正是我朝思暮想前来刺杀的信陵公子!”马速,侯申此刻心中想起信陵公子的生前音容,都是一叹。 光乘羽道:“信陵公子头戴切云冠,身披儒服,腰悬长剑,风貌不减当年,可是长髯徒在,举止神情之间却是多了一些颓丧沮败之气,殊无俊朗雅逸轩昂之意,我数十年前身在大梁之时,也曾有幸一睹信陵公子风采,可是却与今日绝然不同,看来信陵公子此次受挫颇深。我看到此处,心中倒有一些不忍之意。想那信陵公子一世英豪,可惜遭逢暗主,被谗受黜,如今前有薛公这种无信无义之徒叛之在前,后有我此类异国敌手谋之在后,正是英雄末路,岂不令人生悲?” 蒙毅此刻也是一般想法。光乘羽正是言中他心中所想,是以蒙毅心里倒是觉得光乘羽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此刻他五内玄阴真气绵荡,渐渐各归其位,戎王羌王两人合力的一掌之伤倒是好了大半。 光乘羽道:“信陵公子自言自语道:‘朝儿!无忌对不住你。’我听了此言,也不知信陵公子口中所说的这位名叫朝儿的女子是谁,但是公子豪侠风流,有些风流之债原也可想。谁知后来才知,却是一名亡人。”苏暮听了此言,却是一动不动。 光乘羽接着学着信陵公子当时的样子语调唱起《诗》中《卫风》里的《氓》一章: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到于顿丘,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嘻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总角之宴,言笑宴宴。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诸人皆知《氓》诗乃是描写一位女子与士结婚以至被士遗弃的经过。信陵公子吟唱此诗,倾述了他满腹的悔恨。 阿修不知信陵公子口中所说的朝儿正是信陵夫人,当然也是不知信陵公子和夫人之间的故事。蒙毅和大梁七异却是都知当年秦魏河外一战,蒙骜虽然败绩,可是却杀了信陵夫人。此事蒙毅大父更是时常给他讲起此事。战国之季,妇女带兵打仗本属奇事,蒙骜十分佩服信陵夫人,敬重她是个奇女子,所以才会常常给孙儿蒙毅说起此事。 阿修心中却是不住翻腾:信陵公子对苏暮这么喜欢,怎么他又会对别的女子抱恨甚深?她本属少女心性,其实从来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蒙毅又是一提此事呆头呆脑的。她还以为蒙毅心中害羞,自己又是少女,当然比他更加害羞。所以两人平常在一起时,从未有过谈情说爱之事。阿修又是哪里懂得信陵君的纷复心事。 就在此时,谁也没有注意苏暮站在一旁,手持长剑,双唇却是紧紧咬在了一起。她双唇本来鲜红欲滴,极为惊艳。此刻竟然直把下唇咬出血来。第十三回贪嗔王孙,难解名缰(3)
苏暮此刻毒已入髓,体形渐变,说起话来已是气喘嘘嘘,弱不可闻,犹是如此,蒙毅,阿修,大梁七异,光乘羽等人听见还是咋舌心惊,竟然想不出原来楚国巫山云雨宫竟是这等泯灭人性,求取长生的邪教。 跟着又听苏暮微微说话,她此刻即将精血耗竭,破颅而死,什么禁欲教义,女儿娇羞统统顾不上了,但听她低声说道:“其实我的心中是十分喜欢公子的,喜欢他英俊的眉毛,雅逸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可是我又如何能够呢?我在幼年秦楚交兵,秦国武安君白起攻破楚都郢城,楚国百姓流离失所,哀号遍野。我的生身父母便是死于此役,我自小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终被我师父二宫主遇见,带我到巫山之颠云雨宫里,给我衣食,授我武艺。唉!” 苏暮说到这里一声长叹“如果此生我不是云雨宫人,那该多好啊!”苏暮侧卧于地,双眸向天,莹莹双目中竟然噙满清泪。 蒙毅只觉此刻苏暮全身冰凌霜挂,宛若一个冰人一般,甚是冰清玉洁,美艳异常。阿修听了苏暮之言,心中不禁想起自己也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乃是师父鬼谷子收留自己,虽然鬼谷先生常常以道家淡泊之说开解自己,而且自己在蒙毅面前也是言辞凿凿,可惜自己心底觉来,终是自欺欺人之辞。此刻她双眸清泪滑下脸颊,心中悲戚,将头依向蒙毅身上,不住抽咽,反而同情起苏暮来了。 苏暮仍是使尽全身余力说道:“自从在大梁,暮儿一见公子,其实心已属之于他了。”她此时即将精血耗尽,破颅而亡,奄奄一息之际说到自己中意之人时,仍是一阵娇羞,惨白如玉的双颊透出如血羞色。 苏暮继续说道:“可是……可是……本宫教义所限,我终是不能和公子在一起。” 此刻大梁七异之中平素最是寡言少语的姬若竟然以手护着伤口,走上前来,双眼盯住苏暮,直如射出电光出来!苏暮也是看着姬若,她心中深知此女平素在信陵公子手下供事之时极少言语,有时甚至一连数天不说一言,此刻她走上前来,却是不知为何。马速,侯申,龙飞,杨未也知此节,是以都是瞧着姬若。 只听姬若开口说道:“苏姑娘,这一切全是你的错!你既然心中中意信陵公子,可是限于云雨宫教义,为何不向公子言明?”她此言说出,蒙毅,阿修,光乘羽都是很很吃了一惊,姬若身着紫衣,虽然一向脸色沉郁,可是瞧之上去也是不过二旬有头,但是姬若说出话来,音调竟如一个老妇一般沙哑,出人意料之外。众人都是疑惑:为何姬若好好的一个姑娘,嗓音怎会如此苍老?定是遭遇过什么不幸之事。 苏暮听了姬若此言,反而阴声笑了一阵,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来,跟着说道:“姬姑娘,你终究不知道暮儿喜欢公子到了什么地步!暮儿心中只有公子,所以暮儿也是希望公子心中只有暮儿。暮儿要叫公子天天想着暮儿,思着暮儿。公子终究是暮儿的!他是暮儿的。他心中不能再有别的姑娘!尤其是侯朝!”苏暮说出小朝之名时却是一字一钝,似乎怀着无比的怨气。 良久,姬若愣在当地,叹了口气道:“苏姑娘,我终究是把你看错了!你终究是云雨宫的人,心思非比寻常女子!”姬若说完此话,转头欲去,只听侧卧于地的苏暮全身发出滋滋微响,她的玉肌开始紧缩,苏暮双眼发白,渐渐转为玉石之色,脸色惨淡,露出极其痛苦之状。诸人互望一眼,均各无话。蒙毅,阿修也是心中惘然若失。 只觉一阵风过,唐举已然掉头迈至苏暮身前,喝道:“苏暮,你快告诉于老夫,云雨宫寻找九剑所为何来?若是告诉老夫,老夫待你死后定将你的尸骨与信陵公子合葬一处,令你们泉下相守,如何?”唐举此言说出,阿修,光乘羽,龙飞均是一齐不约而同暗叹唐举变机之快。如此一来,说不定苏暮便会将那九剑秘密说出。 蒙毅此时以玄阴真气调息,内伤已然恢复,身体渐渐复元。他收回搭于龙飞肩头之手,龙飞诧异一下,望了蒙毅一眼,随即转目盯住唐举。苏暮玉石一般的双眼之中已无黑瞳,此时茫然向天,夜光瞧来,极是恐怖。她淡淡一笑,脸色肌肉僵持,一动不动,笑音直从喉中传出。唐举见她快要不济,急忙促道:快说,快说!老夫说到做到,决不食言!”苏暮喉中只是传出笑音,音中充满了无限鄙夷的悲凉之意,愈来愈弱,几至不闻,终于血竭肌枯,破颅生花而死。 众人瞧着苏暮颅石之上红、白、紫三色鲜花,一时阗寂,皆无言语。 正在这时,一阵悲风径由门外卷了进来,随即一股浓烈白芷奇香冲入,蒙毅,阿修,唐举,光乘羽,大梁七异都感眩晕,张眼看时,只见一名神仙般的花冠公子转身进来,后面兀自跟随两名丫环,一青一紫。 那名花冠公子见状,便放声大哭道:“暮嬃嬃,①旃儿来晚了!”浑然不顾旁边众人,好似害怕尘世玷污了苏暮的玉体一般,伸手捧起尸骨,便向门外走去,紫青双环紧随而出。光乘羽吃一惊,喜道:“凌波微步!”原来那花冠公子所使的轻功正是楚国巫山云雨宫的“凌波微步”,光乘羽轻功也是极高,早想领教,只恨无缘,现在见识,如何肯放?当即施展轻功身法,追逐花冠公子去了。两人都是轻功高手,顷刻间便没有影踪了。 蓦的唐举冷笑几声,左手反掌,将那干将,莫邪双剑插于自己袍下腰间,骨杖“嘟”地一声,已是轻举飞起,左手作爪,抓向阿修,唐举心知自己是鬼谷先生三代弟子之中的大师兄,阿修这个姑娘必是师父在他出谷之后才收徒的。奇就奇在,鬼谷先生一生都没收过女弟子,怎么老来竟收一名女徒。莫非此名女徒得到鬼谷真传《阴符本经》?《阴符本经》可是鬼谷至上武学内功心法,便是当年唐举和师弟见龙飞龙武徒都未亲见。 唐举如此料定,便想乘机将阿修掠去,审问一番,并且借此取得《阴符本经》。谁想唐举左手甫一抓去,便觉面前生风,直被一人的掌力吸了过去。唐举心中一惊,咦了一下,暗暗叫道:“玄阴真气?!”正眼看时,却见发掌吐力之人乃是一名少年,正是蒙毅,唐举心中兀自在想:好生奇怪。这里又窜出一名鬼谷门人!他深知鬼谷内功分气道术特立独行,鬼谷仅有,是以便断定蒙毅也是鬼谷门生,是不知鬼谷先生只是传他《阴符本经》,而并未收他为徒,所以蒙毅却也算之不上鬼谷门人。更奇的是,唐举发现蒙毅掌上吐出竟属玄阴真气,要比太阴少阴更加纯厚一份,便是自己现在内功也似无法企及此人。唐举一时之间只是想着什么玄阴真气之事,却并未发招相抗,随即就被蒙毅掌力吸了过去。 马速,侯申,龙飞三人却是互相示意,三人踏前一步,揎拳捋袖便要助阵。杨未从怀中取出金创伤药为姬若包扎伤臂。包扎完毕,返身又去乌倮身旁为他包扎伤处。杨未本为医师,精于医道,是而疗伤手法甚妙,所用金药亦是颇有奇效,不多一会儿,姬若手臂已无大碍。 那厢唐举既被蒙毅掌力吸了过去,蒙毅乘势见他于此招略输,手臂微缩,肘部略转,右手带着玄阴真气拍向唐举腰际。他虽然适才知道唐举做了不少恶事劣行,是个十足的恶人,而且又是鬼谷门人,正是鬼谷先生命他所杀之列,可是此刻一招得手,心中却无杀念,便又按了下去,不知不觉之中只用了三成玄阴真气,杀人之心终究狠不下来。 唐举必竟乃是鬼谷先生武学之门的大弟子,对那鬼谷武学还是颇有悟境,随即想起鬼谷子的一句话:“阴不足抵,以阳化之”登时大悟,就在蒙毅右掌拍来之时,掌力甫吐,唐举便已柱仗止住向前之势,执杖左手暗施“飞钳血影爪”,预备借力回驳,右臂却是曲来,伸手发出一招“索命勾魂”,带引蒙毅右掌到了自己身前。 唐举左手阳力一吐,顺杖传递,直达于地,他蓦地借力向后跃起,那股少阴真气却是仍就引着蒙毅的玄阴掌力,仿佛倒要蒙毅向前仆倒。蒙毅掌力被吸,暗暗心急,足下不稳,便要向前仆倒。第十三回贪嗔王孙,难解名缰(4)
唐举却是冷冷一笑说道:“终究竖子,果真嫩得紧,玄阴真气再强,又奈老夫如何?呵呵!”说着唐举左手举杖,杖头衔着南神阳火真力,便要向着蒙毅头顶砸去,这么一杖含着唐举数十余载内力修为,若是直将蒙毅头顶打去,他的颅骨非得四分五裂,脑颅开花不可。蒙毅立时死于当地。 蒙毅头冲唐举怀中,作势前仆,早感顶上杖虽未至,杖风却是已然袭来,吹得蒙毅心意俱寒,个中一凉暗暗叫苦,他深知此杖衔着唐举内力,非同小可,心中念道:好个唐举,我不存心杀你,你倒忍心置我于死地!此时只在一瞬之间,阿修尚未瞧得明白,待瞧明白之后,欲要出手相救,已是晚了。急得她顿时花容失色,手足冰凉,几欲晕去。 唐举正自得意,谁料蒙毅突然柔骨似水,将身一旋,却如秋水一般泻闪在旁,使得却是中山伯有“御风剑法”中的“阊阖剑”,只是不过将他身体视作手中长剑而已。这也是因他突遭大劫,脑中又对中山伯有“御风剑法”八式相当熟稔。御风剑法本求御风虚无之境,此时他身犯险境,虽为脱险,可是终究无意使出,这个无意使出之际,便已恰然臻于“御风剑法”的最高境界了。 其实唐举也是并未存心取他性命,他极想知晓为何蒙毅内力竟会是玄阴真气,莫非只是练了《阴符本经》最初的入门功夫?若是那样,他必然知晓《阴符本经》下落,是以唐举本欲中途变招,谁料蒙毅竟以一招奇怪招式化解开来。如此被动之局,莫说就是久经百练,成名江湖的好手,也是决能逃脱出去。蒙毅年纪轻轻,更兼此等精妙绝伦的招式,那是象禾龟公唐举师艺鬼谷还是行走江湖都见未见过,闻未所闻的。因此唐举更加确信无疑:蒙毅这个小子定是习练了本门至上内功心法才得至此的。 蒙毅眼见唐举后退一步,立足站定,手掣骨杖,双目之中透过散发射出两道闪亮电光,月夜之下十分狰狞恐怖。二人立于茅屋柴门两旁,打横而立,阿修正是站在柴门门口。只听唐举骨杖“笃”地一声震地响起,说道:“小子,《阴符本经》在哪儿?乖乖说与老夫知晓,否则今日你休想逃得性命去!” 唐举脑中却想:这小子既然习练了本门《阴符本经》,必然有些手段,此时只怕一时半刻老夫胜不了他。他早已发现阿修对蒙毅甚为关切,想必两人关系也是非属一般,莫非竟是一对璧人!不管如何,老夫先将那个小丫头抓起来,再来引诱那个小子交出《阴符本经》! 唐举如此思定,刚刚说完,轻足一点,伸手便向蒙毅抓去,使得却是成名绝学“飞钳血影爪”中的“剖腹挖心”一招,蒙毅适才领教过唐举的内功武艺,深知此老极难应付,当下运起玄阴真气,气凝丹田,摆开双足,摆个丁字之步,举手作个防势,凝神以待。 岂料唐举甚是老奸巨滑,身形到了中途,腰间一转,便向门口的阿修抓去,手上内力转而变为“飞钳血影爪”中的“撕心裂肺”!唐举内力何其深湛,这么一抓下来,阿修哪里应付得来? 唐举身形好快,直如鬼魅一般,待到蒙毅看清之时,欲要去救,却是已然来不及了。只听阿修娇声一呼,蒙毅心头一震,转目看时,唐举已然左手格开阿修架掌,夹手过去,拦腰将她抱在腋下,袍袖一展,轻足点起,闪出门外。 惨淡月光之下,黑夜暮色之中,蒙毅只见唐举灰袍背后所绣白色骨髅一隐一闪,其白胜雪,煞是怖人,随即只听银环“嚓嚓”撞击之声在门外响起。蒙毅眼见阿修被唐举擒去,心中大是焚急,急忙运起玄阴真气,游于丹田之内,轻足飞起,出门直追唐举而去。蒙毅出得茅屋,但见其夜如晦,天玄如幕,几颗疏星宛如钻石一般镶于幕上,四下凉风习习,只听东北方向隐隐传来“嚓嚓”银环撞击之声,其声音如哀如泣,令人闻之毛骨竦然。 蒙毅知道唐举挟着阿修径往东北而去,赶忙提气飞步直追,论及鬼谷轻功“轻举纵”,其实并不弱于马速相夫墨家那“青云萍步”。二者可谓各擅胜场,各有千秋,而且马速的内力有限,自然走得没有蒙毅,唐举二人之快,并且鬼谷派“轻举纵”还有一个特色,便是行走如飞,到了一定境界之时,可以无声无息,无音无形,直是快若鬼魅一般。 唐举身在鬼谷门下数十余载,习练轻功提纵之术自然比蒙毅要久,经验也比蒙毅丰厚,技巧也比蒙毅为多,虽然挟了阿修飞奔,一来唐举鬼谷内功少阴真气深湛,二来阿修终为少女,身体甚轻,是以并未使他有何丝毫减速。 蒙毅身在鬼谷仅有数月有余,况且“指神”鬼谷先生王蝉并未传他丝毫轻功练习秘诀,仅仅叫他从那最是基本的功底练起,所以即便蒙毅练过鬼谷门中至上内功《阴符本经》体内玄阴真气比他深厚,而且即使蒙毅再是聪明颖悟,此刻也是绝无可能追上唐举去的。 蒙毅即便知此一节,可是他心中着实挂念阿修,已至焚急,竟是不顾一切,拼着性命发足狂奔,追赶唐举。心中兀自想道:鬼谷先生嘱我好生照料修儿姊姊,莫要她被世人欺侮;而且修儿妹妹待我这么的好,我断断不可叫她落入唐举手中! 如此一想,蒙毅足下奔得更加拼命,竟然用了自己十二成的力气,可惜终究技不如人,力不从心,只听唐举身上银环“嚓嚓”撞击之声越响越远,天地之间兀自传来唐举内力充沛的回音说道:“小子!要想救回这个丫头,就拿本门《阴符本经》来换吧!老夫随时在秦国咸阳长信侯府恭侯佳音!哈哈哈哈……末了随即传来唐举得意轻狂的狞笑。那笑声和着银环的相击之声越去越远,终于几不可闻,去得远了。 夜暮之下,惟独蒙毅一人孤伶伶地立于一平如坻的秦原这上。其时明月皎洁,疏星倍亮。蒙毅却是再也听之不到任何声音,惟独耳畔风声猎猎。久久,他仍是茫然而追,运尽全力,足下丝毫不停,最后终觉便连那个一丝缈茫的希望也是终于敛去它最后的余光,他的耳畔仍是时而不时神经质地错觉响起唐举的狞笑和那银环相击之音。蒙毅终因力竭,足下稍稍一慢,一个不慎向前仆倒,栽了一个跟头,翻倒在广袤秦原之上。但听原上风声呼呼而作,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此刻蒙毅胸腹一起一伏,已然筋疲力竭,只是听到自己紧促无节的喘息之声和杂乱无律的心跳。 蒙毅仰躺于秦原之上,一时竟然爬不起。他心里此刻百感交集,又是羞愧,又是难受,又是忧惧,又是自责:羞愧的是自己没有能力遵行对鬼谷先生保护修儿周全的诺言;难受的是修儿妹妹待自己这么的好,胜似亲生一般,自己竟然使她落入唐举之手。忧惧的是唐举此人心术不正,手段毒辣,修儿难免不会受苦;自责的是自己往常总是偷懒,没有勤加参悟习练鬼谷先生传授的《阴符本经》,以致没有练好功夫,却叫修儿处处随己涉身险境,而且每每性命攸关。 此刻蒙毅才是觉得自己原本太过忠厚善良了,竟把世人看得也如自己一般忠厚善良。其实江湖之上人心险恶,自己又是知晓多少呢?以前大父蒙骜,鬼谷先生总是谆谆告诫自己武林之中良莠不齐,江湖之上正邪不分,人心叵测,不一而足。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防人之心却是不可或无。自己总觉大父蒙骜和鬼谷先生有些言过其实,难免危言耸听。可是今日看来,自己却是不能不信的了。第十三回贪嗔王孙,难解名缰(5)
唐举此人用心险恶,老奸巨滑,正是鬼谷先生五名弟子之中的大徒弟“潜龙”。看他所作所为,无一不恶,由此推晓,其余四名弟子可想而知,难怪鬼谷先生要自己为他除尽这五个人!真是良有以也! 蒙毅轻轻叹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心中蓦地想起阿修,觉得平日阿修在己身边之时,两人趣耍顽皮,时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斗嘴,如今一旦生离,又是前途未卜,是否会是死别,蒙毅心中便是一阵失落,痛苦已极。忽然想起《诗》《鸨羽》一章之中有一句话道:悠悠苍天!曷其有常?修儿适才还在自己身边,如今竟然似隔万里。他想及此句,顿时狂性大发,立起冲天长啸:修儿!修儿!……其声直若龙吟刺破穹幕,纵横于广袤秦原之上。 蒙毅突然想起:唐举说要自己到咸阳长信侯府前去找他,并以《阴符本经》与他交换阿修。这个唐举,果然恶贯满盈,竟尔还与长信侯嫪毐勾结,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着实令人痛恨。不过他的武艺却实稍稍胜过自己,这可如何是好?总是不能依着唐举之言,将那鬼谷先生所授《阴符本经》缮写成卷,拿去交换阿修。 这样一来,决然对得不起鬼谷先生。《阴符本经》乃是鬼谷门中至上内功心法,其中武学只有历代鬼谷掌门方能看习。如今自己习练也是大大不对,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练,如果再让唐举得到《阴符本经》,练成经上功夫,必然为害天下更甚,那么更加对得不起天下之人了。可是修儿妹妹又是得救。 蒙毅想来想去,不如返回咸阳,回到家中,请得父亲蒙武和大哥蒙恬相助。想到这里,蒙毅思家之心顿时炽烈起来,不禁想起母亲,他莹泪欲催。却想母亲平时最为疼爱自己,这些年来,母亲得知自己殁身沙场,不知该有多么伤心难受呢!不论如何,自己此刻并未真死,应该回家探望父母双亲和大哥蒙恬,以尽孝悌之道!此刻蒙毅直想胁下生翼,飞回咸阳,落在母亲身边,自己离家也久,恐怕现在父亲蒙武已是秦国的一名战将了,而大哥蒙恬也该是名都尉了。若是父兄能够帮助自己,说得不定便会救出阿修。 可是蒙毅转念一想,父兄现为秦国将官,那长信侯府乃是秦国长信侯嫪毐的府邸,若要父兄相助,定然不妥。长信侯嫪毐在秦国权大势大,飞扬跋扈,若叫他知道父兄所为,父兄难免在朝中遭他算计迫害,说得不定全族都会因此罹殃,不可不可!绝对不能请得父兄相助! 他心中想道:保护修儿,是我蒙毅的职责,不能牵累父兄族人!他想来想去,却也想个不出什么好的主意。一时心中郁闷,低首信步而行。他仰首凝望皎月,拧眉冥思,心中忽道:我蒙毅堂堂一名七尺男儿,竟然不能保护修儿姊姊周全!还有何面目自立于天地之间?也是不知他从那里突然冒出一股男儿的铮铮骨气,心中想道:一人行事,一人担当。即便那长信侯府是个龙潭虎穴,不测深渊,高手如云,自己也要闯上一闯!大不了是横尸府内,有死而已!再说修儿妹妹若有不测,自己决计不能独生,便随妹妹一起死了!又有何惧? 他此时想通这节,心中豪气横生,逆风奔行,狂性又起,仰首哈哈长笑!蒙毅奔了一阵,突然想起乌倮还在茅屋之内,身受重创。他觉得应该疗毕乌大哥身上剑伤,才好再闯长信侯府。于是掉头转身,运起玄阴真气,径向西南来时方向,施展鬼谷派“轻举纵”,发足奔了回去。 蒙毅来到茅屋之外,听得茅屋之内悄无声息,心下生疑,掀衣抬足跨了进去。一看之下,不免稍吃了一惊,只见五异横七竖八地卧于屋内地上,口角胸襟染满鲜血,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乱了经脉体息,一时昏了过去。光乘羽的马却已踪影全无,不知去向。 蒙毅奔到乌倮身旁,伸臂背后,将他挟了起来,口中叫了声道:“乌大哥!”此时乌倮经过杨未金创之药疗伤之后,伤口已然有些起色,他经着蒙毅一唤,悠悠醒转,一经苏醒,看到蒙毅之时,便是冲口说道:“蒙兄弟,你杀了我罢!你杀了我罢!”乌倮甫一开口说话,情急激动之下,牵动身上外伤,竟尔剧烈咳了起来。 蒙毅赶忙轻抚其背。乌倮咳了一阵,感觉胸中抑气渐渐平复,慢慢说道:“蒙兄弟,你杀了我罢,快杀了我罢!”说着伸手抓起蒙毅左手便往自己胸口按去。 蒙毅赶忙反手托着乌倮手臂,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乌大哥,说哪里话来!快快不要开口说话,好好养伤,调息身子。”乌倮惊道:“怎么?蒙兄弟,你不杀我?乌大哥奉了嫪毐那斯之命,骗了你和上官妹子,将你们二人擒到长扬苑中射熊馆前听侯嫪毐发落。你难道不怨恨于我么?” 蒙毅知他此刻身受剑伤,急需将养,不宜情绪过于起落,不宜开口说话,赶忙温和摇了摇头道:“不怨!乌大哥快别说话,留心自己身体,蒙毅知道乌大哥内有苦衷,乃是受了嫪毐那贼的挟迫。蒙毅怎会怨恨乌大哥呢?” 乌倮见他面带微笑,言语诚恳,心下不禁大为感动,忽然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吐在地上,乌倮伸出双臂抱了一抱蒙毅肩头说道:“蒙兄弟真是大仁大义之人!,即便兄弟心里不怨恨于我,我心中又是如何能够释怀。乌倮欺骗蒙兄弟与上官妹子,天理不容,总要对这良心有个交待,否则乌大哥于心何安?” 乌倮眼见蒙毅仍然摇了一摇头,还以为蒙毅认为自己只是口上说说而已。于是心中怒起,双眉一横,乌倮伸出左手于自己怀中横出一柄寒光似雪的匕首,作势便要割下自己右臂来明偿赎自己欺骗之过。 蒙毅眼疾手快,急忙夹手夺过乌倮手中匕首说道:“乌大哥不可如此!否则小弟于心更加不安!小弟深知乌大哥是个有信有义的血勇汉子,决对不会故意欺骗朋友,必是有何苦衷或是难言之隐,受了嫪毐那斯的挟迫,才是这么做的!乌大哥不必过于自责。人非圣贤,熟能无过。况且此举非过,乃别人强迫耳!” 乌倮见他目光诚挚,言语恳切,长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兄弟,乌大哥起初与那义渠戎王有笔不菲的马畜买卖,利赢千金。本属公平交易,谁料乌倮付了货殖之后,那个义渠戎王却是扣货不发,并且以此为挟,以为乌倮行贾七国,累家百万,必是聪明之人,于是便要乌倮前去洛阳赚得兄弟相识,然后伺机将兄弟杀死。可是乌大哥与骧儿在洛阳市井和兄弟一见如故,说话甚为投机,又见兄弟手段非凡,是以大宴兄弟,却是迟迟未敢动手。” 乌倮说着,蒙毅听在心中一阵冰凉,一阵难受。思道:原来大父蒙骜,鬼谷先生之话甚为有理。便像乌大哥这般面似忠厚之人在你身边,同你交游甚深,话语投机,赠马饮宴,也保不住他没有欺你害你之心!只是不过乌大哥是被逼迫而已,这便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的道理了!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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