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鹏徙南岳 绝云气 负青天(1)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此诗名唤《侠客行》,作诗的人乃是中国盛唐年间一位鼎鼎有名的大诗人,姓李,名白,字太白,别号青莲居士,人称谪仙。李白的这首诗单道战国末年,魏国大梁①城内的两名侠士侯嬴与朱亥。遥想当年,侯嬴乃是夷门守吏,职卑位贱;朱亥则为宰坊屠夫,鼓刀贩肉;两人志同道合,韬光隐晦,骈居大梁,隐姓埋名,齐处闹市,过著平常生活,然而赵都邯郸一围,信陵公子窃符救赵,侯朱二人却是立下汗马功劳,名标青史,流芳后世。故而李白称赞之为“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而侯朱二人却也可谓是“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了。 话说黄河水自古从西向东日日夜夜奔流不息,临岸但见黄涛滚滚,浊浪层层,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当真是为奔腾咆哮,浩浩汤汤。 时维秦庄襄王②三年甲寅四月,此时距离东周王城③陷落已有九年光景。序当仲春,魏国河外④黄河两岸的山间里,百草丛生,千花簇开,更兼蜂蝶群戏,景色饶属可爱。 正值艳阳高照,花季绚烂之时,却见一名簪花少女,身贯轻铠,腰悬长剑,单人匹马在山间里踽踽独行。那马毛色纯白,镶以银鞍,络以金脑,装饰颇为名贵。不知为何缘故,这名少女却低头蹙眉,略带忧郁神色,索性撒开缰绳,信马缓行丈许,出了中牟山坳,来到黄河岸边。 这里水势凶猛,涛声轰隆作响。那匹骏马畏惧水势,临趾河岸,驻蹄啮草,不再前行。少女驻马黄河水滨,凝眸遥望,见黄河水远远东去,不禁心有所感,跟著仰天长叹,似有无限苦闷,抑郁心中,无所发泄。俄顷,听她低眉唱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唱的原来是一首思念情郎的幽怨古歌《汉广》。女子唱毕,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低语怨道:“彼狡童兮,不与我好!” 踌躇半晌光景,终于意兴阑珊,索性立马执鞭,极目远眺西方:只见黄河岸边立著一座镇河石碑,那名女子好奇,控辔策马前去,低头仔细一看,石碑上面篆刻字迹,记载当年伏羲氏王天下的时候,曾有龙马跃河飞出,身负河图玉版的神奇故事,以及黄河两岸黎民求祈河伯冯夷消弭水患的祷词。 那名女子读毕祷词,思索半晌,心中忖道:“原来常听大父⑤给我讲龙马河图的故事,也不知这世间是否真有这等神奇?目下秦人恃强凌弱,横行六国,屠戮百姓,河伯冯夷如果真像这祷词中所写的,靖国保民,消灾弭难,那么六国百姓也就可以免受秦人奴掠了。”那名女子想著,不由举头一瞥。 距离镇河石碑不远,恰有一座临河高崖,巨石孤伸,吐向河中。那里河床,高度陡然下降,落差急剧加大,混浊河水宛如从天倾下,怒激石崖,飞琼渐玉,河烟弥漫四布,水声震耳欲聋,气势更为雄浑。 那名女子瞧著,不禁心驰神往,转头引缰,纵马向前。到达崖脚,翻身下来,提一口气,手攀凸石,足踩凹岩,猱身跃上。凭身断岸千尺,辽视山河内外。这高崖上罡风猛烈,斩腰卷腿,呼啸作响。谁料暴风狂飙之中,那名女子却能含气凝立,披风当襟,按剑四顾,委实出乎意料之外。只见那名女子,轻铠裙带飘扬,秀额刘海翻飞,蛾眉秋波,颦蹙含怨;花容柳腰,婀娜生姿;便宛如一株凌波傲浪的水仙花,隔著水烟望去,越发朦胧,越发美丽,秀色十足。 下面黄河澎湃,向东汹涌,朝宗渤海,最后注入大洋。 当此雄景,那名女子不由想起,昔日祖父曾经讲过,河伯冯夷和北海神若的故事,那是道书《庄子"秋水篇》中的童话,河伯冯夷矜夸自大,北海神若谦卑牧己,以天地为稗米,以万物为刍狗,心胸广大,虚怀若谷,令人好生敬仰,回想自己现在,却为一丁点儿芝麻蒜皮的小事情烦心,当真惭愧,无地自容,不禁桃腮羞红,触手隐然发烫。 那名女子正欲抱膝坐下,观赏黄河激水壮观景象,岂料忽然听到“嗖”地一声破空唳响,清拔激越,自东边山谷中传来,殊为震撼。那名女子抬头看时,只见一枝雕翎号箭冲天疾飞,“扑”地一声射入一头大雁项中,声音尖锐,贯云穿石,好如一把锋利宝剑,“铛”地刺破黄河水声,鸣响天地,气势隆然。那头大雁数声悲鸣,在天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扑翅拍翼,回翔盘旋,落入东边山谷之中。 这一下端的是惊天动地,那名女子腾的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心中忖道:“这是秦军斥兵⑥通知都尉长官的雕翎号箭!去势如此悍疾,放箭人的功力可见一斑,这样深湛,莫非是他?” 那名女子不敢怠慢,右手一扬,长鞭震响,倏地卷住一处高崖断石,身子腾跃,施展轻功,飘然从高崖上纵落下来,跨于白马银鞍上面,长鞭吞吐,早已收入手中,乘风策马,便向东边山谷疾驰而去。 甫进谷口,便见那头中箭大雁躺在谷中乱石之上,鲜血沥地,已然死去。那名女子秀眉一拧,放马驰近,长鞭振展,倏尔裹住大雁身体,卷将起来,接在手中。这只大雁个头奇大,入手沉重,中箭极深,那名女子只好将它抱在怀里,伸手用力拔去那枝雕翎号箭,擎在手中,仔细一看:只见白杨箭杆上面赫然刻著一个“蒙”字,金文篆书,遒劲威严。那名女子看罢,秀眉倒竖,神色大变,双手拗断箭杆,咬牙切齿怒道:“果然是他!”拍马便向谷中骤驰。 转过大坪,马蹄一踏入山谷中,那名女子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狠狠吃了一惊,急忙收缰引辔,想要止住坐骑。不料势激力迫,骏马突然人立。那名女子却也身怀武功,应变颇速,左手按住银鞍,用力一撑,身子升起寸许,便化去坐骑冲击力道,复又安然落坐马鞍上。但见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阴风惨厉,犹若鬼市。单是断手残足,头皮散发等物,到处皆是,不忍卒睹,更兼四下一股血腥尸臭味道,弥漫其中,令人作呕! 那名女子伸手遮鼻,以避腥臭,践马谷中,仔细查验,只见尸体尽著布衣,粗麻短褐,俨然魏国平民百姓,却不知道为何被杀,而且所有尸体头颅都一概被人割去了。第一回 鹏徙南岳 绝云气 负青天(4)
小朝想了一下,又问龙飞说道:“五叔叔,那齐国武林还有什么儒家派别么?说不定他便为门下弟子,也未可知?” 龙飞忽然省悟,低声猜疑说道:“儒者打扮,剑术超群,武功高强,外号‘中正剑’,又有甩手冷箭的落雁神技,莫非齐国‘剑圣’云中夫子门生?可是云中夫子克己复礼,温良恭俭,儒雅绝代,为当世儒家大师,乃一代武学宗匠;诸位门下弟子亦是仁义道德⑧,或重德行,或任政事,或长言辞,或擅文学,据说都为贤良方正,博雅闻达的鸿儒巨子,绝对不是滥杀无辜,取人首级的‘恶贼’。” 小朝听到“剑圣”二字,蹙眉奇道:“‘剑圣’云中夫子?五叔叔,偌大天下之间精通剑术的江湖武林人士多如牛毛,俯拾皆是,而且各有神通,名扬当世,这位儒家的云中老夫子为何如此狂妄,竟尔号称自己为‘剑圣’,好不知羞!”说著伸出右手食指,接连刮她美如朝霞的少女脸颊。 龙飞大大不以为然,未等小朝把话说完,连忙语怀崇敬,面带恭仰郑重说道:“朝儿,不可胡言乱语。那倒不是‘剑圣’云中夫子他老人家狂妄,而是江湖武林同道共承的事实。朝儿,你可听过‘天下五绝’‘指神’,‘剑圣’,‘掌雄’,‘毒霸’,‘拳钜子’五位武学大宗师的赫赫大名么?” 小朝摇了摇头,凝望龙飞,听他说话。只见龙飞剑眉斜飞,正色说道:“当年会稷山天下英雄大会一战而决出‘天下五绝’,齐国‘剑圣’云中夫子他老人家剑术精妙,独步天下,本人又是博古通今,超凡入圣的儒家大师,于是江湖中人共送云中夫子他老人家‘剑圣’这个雅号,实乃名实相符,流誉武林的盛事。这且不提,朝儿,咱们再到东边山谷中去看下那些无头尸首,说不定从他们身上剑口刀痕可以猜出这个‘恶贼’蒙骜倒底属于什么门派,也好和你另外几位叔叔姑姑商量破解蒙骜剑术武功的法子。”小朝咬住樱唇,“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同龙飞回转。两人施展轻功,并肩疾行。龙飞心顾小朝,未使全力,生怕让她单独落后。 约莫十里地方,小朝老远便见:自己那匹白马坐骑驻蹄山谷,正在低头吃草,不由心中喜悦,提了口气,纵上前去,挽住缰绳,牵了回来。这匹白马坐骑原乃她的夫君魏国王孙信陵公子在她十八岁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赵国代郡雁门关守李牧从匈奴商贾手中重金购得,进献给赵国钜鹿公主的西域大宛诸多名马中的一匹神骏,十分驯良,能致千里,小朝非常喜爱,遂请赵国鼎鼎大名的“独臂铁匠”徐夫人精心为之打造一副银鞍金辔,经常乘骑,得意非凡。这事虽已逝去六年有余,可是小朝仍然铭记于心,日思夜念,挂心萦怀,总能感觉到夫君信陵公子赠马伊人的丝丝爱意。此刻失而复得,小朝欣喜异常。 于是二人并肩牵马,边言边行,正在说话,忽然听见旁边有人高声叫道:“大夫大人⑨!这里有人!”未及两人回过神来,跟著又听一名青年男子厉声令道:“无论军民,就地拿下,押回成皋大营训话!”二人听罢,蓦的回头,定睛一看,不由大大吃了一惊,只见一队头梳斜髻,身束黑甲,手操长戈,坐跨战马的秦军斥兵气势汹汹,正向他们走来。 为首秦将头戴鹖冠,腰悬长剑,铁甲勾履,揽缰控辔骑于高头骏马之上,孔武彪悍,四下睥睨,好不威风!龙飞见势不妙,急忙转过身来,疾冲小朝说道:“朝儿,你快回营。五叔叔打发了这些秦兵随后便来。”话未说完,只见三十余员秦军斥兵已然挥鞭策马,分道扬镳,作为两路向著二人风驰电掣包抄过来,当下便将龙飞小朝困在垓心,三十余柄长戈全部戟指过来。龙飞心中忐忑,小朝二话不说,一声娇斥,双掌翻飞,使起大父绝学“夷门神掌”,发狠朝向秦军斥兵拍去。 龙飞见她竟然白手对付几名手操长戈,坐跨战马,孔武有力,骁勇无匹的秦军斥兵,心中著实为她捏了把汗,正在担心小朝恃艺逞强,突然想起她的长剑尚还插在自己背后,一时大意疏忽,竟尔忘记还她,玉面羞的通红,于是身形疾矮,袍袖舒卷,倏地拾起背后长剑,向小朝掷过去叫道:“朝儿,接剑!”小朝闻言,急忙挥开秦兵,反身凌空一旋,接剑在手,姿势潇洒之极,使的正是“越女剑法”中的第四式“扬手接猱”。 龙飞喝了声彩,一面施展轻功,腾挪闪跃,避敌戈锋;一面发挥本领,拳打脚踢,窥隙发招。他名列“大梁七异”之五,早年武功便已造诣非常,名扬梁魏,后来去魏赴齐,至齐都临淄稷下学宫求学问礼,其间闻鸡起舞,观日炼气,武功也没撂下丝毫,反而加倍勤学苦练,得遇一位江湖武林高人指点,精进颇速,大胜往昔。今日东来,发硎新试,放怀一战,长啸进击,挥袖出掌,不觉便将一干秦军斥兵打的个个人仰马翻,纷纷栽倒下去。 可这三十余员秦军斥兵俱皆关西大汉,而今又值立功之际,虽然坠马摔倒,却仍努力跳起,振作抖擞,人人贾勇直进,无不奋气争先,竟以性命相搏,与之殊死剧战。龙飞尚在临淄稷下之时,便素闻稷下学宫祭酒,大夫,博士,老师等⑩备述秦兵骁勇善战,乃是因为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之后,施行军功爵位制度,军官士卒一旦有功,便即晋爵,加官,赏田,赐宅,给予庶子⑾,因此秦人喜遇战事,沙场之上,踊跃争先;浴血奋斗,不顾性命,所以秦国兵力才能蒸蒸日上,雄于六国。龙飞虽然不惧些许秦兵,这厢小朝却已奈何不得,不过顿饭工夫,已然身落下风,迭遇凶险,屡遭困厄。 龙飞待见小朝不敌,丝毫不假思索,当即飞身扑上,执笔在手,在秦兵与小朝之间穿梭游斗,点勾撇捺,施展一套雄劲笔功,恰如雕龙刻凤一般,只听笔风猎猎,袖声呼呼,但见翰锋到处,秦兵披靡。哪料秦兵个个勇敢,中笔之后,虽然痉挛痛楚无比,却仍强忍,纷纷顽强站起身来,拿不住兵刃,便徒手格斗,端的是厉害,也无法比喻。龙飞不但没能解围,反和小朝一起又被困在秦军斥兵的包围垓心! 龙飞边笔边思:“秦兵勇敢顽强,我们不可恋战,否则大为不利,只有这样或许能够冲突包围。”思毕,当即挥毫舞笔,扬眉吐气,使出一套武功绝学“春秋笔法”,点则点,勾则勾,撇则撇,捺则捺,苍老遒劲,沉郁顿挫。秦军斥兵中笔,杂然呻吟倒地,龙飞急忙扯了小朝之手,乘隙夺路,撒腿便跑。原来这套“春秋笔法”乃是龙飞求学稷下,巧遇一位江湖武林高人传授,取意于孔夫子作《春秋》的时候,笔则笔,削则削,微言大义,门生弟子不赞一辞,而令乱臣贼子惧的意思,将孔子的春秋笔意化于笔术之中,借助武功施展出来。是以这门武功虽然简朴,却是狠辣迅捷,一笔直击要害。 那名秦军斥兵军官一直骑马在旁观战,这时眼见两人将要逃脱出去,急忙大呼一声,弃马腾起,拔剑在手,高声断喝说道:“哪里走?留下命来!”说著飞身挺剑,直刺龙飞后心,剑锋星驰,划掠天际,鼓动气流,“哧哧”发出“清羽”之音。龙飞虽然背对来剑,可是耳朵甚为灵敏,听声辨位,宛如后面生了眼睛一般,急忙伸手推了小朝一下,斜身避开。第二回 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1)
中山伯有与龙飞翻身落马,驻足营外,耐心等候,约莫过得顿饭的工夫,突听辕门里面传来一声浑厚雄壮的声音道:“可是五弟么?多年不见,想煞三哥啦!”声音远远从魏营中传了出来,中山伯有凝神谛听,说话那人竟是使用了“内力传声”的上乘武功,其内力之深正不知几何。龙飞闻言喜道:“是马三哥!”于是急忙屈膝按掌,拿捏马步站定,运起内功,作声朝里喊道:“马三哥,正是龙五!”中山伯有听来倒是没有适才那位“内力传声”之人的声响音量雄壮浑厚,他素爱理会闲事,此刻遭逢内功高手,更加兴奋技痒,当即微一提气,伸手作掌,轻轻拍在龙飞肩头,霎那之间,但闻龙飞登时音啸全营,声音竟然传遍荡尽魏营的每个角落,良久还在魏营上空激荡回漾,原来中山伯有将自己内力真气输给龙飞,使其回答得更加雄浑有力。 正在说间,忽闻“呼呼”风作,辕门之中赫然飞出一团土黄物事,四周镶以青光,来势既猛又快,夹风扑面而至。待得中山伯有定睛察明的时候,那团物事已然居中伸出双掌与龙飞双掌“啪”地一声击对在一起,陡然掀起一阵飓风狂飙,席卷四周,竟将中山伯有胸前的三缕长髯都掀到了脑后,兀自翻飞飘扬。一声巨响过后,中山伯有这才看清:原来那团土黄物事竟是一个身着土黄马服的中年汉子,身形笔挺,长手长脚,一部络腮胡须虽短,却是根根戟立,精神异常,右脸容旁还有一道沉年鞭痕,深深陷印其上,脸部肌肉不住抽动,神色甚是怖人! 龙飞与那名鞭痕汉子竟不撤掌,双方各自运起内功角拼。中山伯有此时单掌搭在龙飞肩头,却被那鞭痕汉子的内力所吸,急切之间不得回撤。中山伯有深知此刻一旦强试撤掌,龙飞必定不支,说不定还会受得重伤。中山伯有适才只使一成内力襄助龙飞,此刻待见那鞭痕汉子纠缠不休,心中厌烦,索性便想催力加劲将那鞭痕汉子震开。但是一来不知这人和龙飞是何关系,内功究深究浅;二来自己在后相助,与龙飞两人角斗一人,即便震开此人,也未免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中山伯有正自踌躇,突然发现原来那名鞭痕汉子竟然兀自尚未使用全力,而反观龙飞则已然是殚精力竭,气喘吁吁,额头之上豆大汗珠淋漓罩满,掌肩微颤,竟而不能发出一言。 却听那名鞭痕汉子哈哈笑道:“五弟内功日进,三哥甚是喜欢。不过五弟体内真气好似深不可测,可是表面上却何以汗如雨下,气喘如牛?这是何故?外甚吃力而内实充盈。这是九弟在齐学得什么怪异功夫?”原来那名鞭痕汉子来得风急,一时之间竟然不曾看见中山伯有搭手在龙飞肩头,助他一臂之力,还尚以为全是龙飞一人运力抵掌。中山伯有武学内功出自道家,精微神妙,自非寻常;此刻中山伯有与龙飞两人内力真气贯通如一,所以那名鞭痕汉子才觉得龙飞内力深深似海,不知纪极。 龙飞此刻全力对掌,加之肩头刚刚中剑带伤,已然隐隐作痛,竟是口不能言。中山伯有一瞥那名鞭痕汉子,突觉对方内力真气又浑浑迭至,竟如脱缰洒鬃的野马猛驴一般奔腾咆哮而来,比之适才尤胜十倍,再视那名鞭痕汉子头顶上竟然白气蒸冒,显然是其以为龙飞内力极深,便又催力加劲排推而来。那名鞭痕汉子的正额上面忽然冒显赤色,而且欲来欲浓,渐至深红,中山伯有也是愈感对方内力随着额上赤色地逐步加深愈是猛烈袭来,不由心中暗思:此人所用内功似是邓陵墨家一派的,而适才所使的轻功步法又似相夫墨家一派的功夫,难道此人是位墨者?此人墨家功夫修为如此之深,令人不敢管窥蠡测!但是中山伯有所学功夫出自道家,主张“清静无为,以柔克刚”,而此人如此好勇斗狠,既非道家所容,又非墨家“兼爱非攻”之意,中山伯有反倒觉得此人不像墨者。 中山伯有正自奇怪,只听“呯”地一声,那人不知为何已被另一股力道震了开去,而且那股强猛力道缘臂过肘竟向着中山伯有胸膺击来,一时之间,竟把中山伯有的手掌也震了开去,击得他胸口隐隐作痛。中山伯有不觉好奇,却见另有一名魁梧汉子徐步走来说道:“三弟还是如此鲁莽好斗,甫伊会面,便与五弟一试身手,不怕伤了兄弟和气么?”原是这名魁梧汉子以己内力化解了这番比拼的僵局,这名魁梧汉子内力之高,尤在龙飞与那名鞭痕汉子之上。却听鞭痕汉子兴奋说道:“二哥有所不知,如今五弟的内力深不可测,委实令人敬佩啊!” 中山伯有眼见龙飞气喘嘘嘘,浑身软弱无力,当即伸手重新按在龙飞肩头,手上加力贴背输出真气给他平复。中山伯有乘间细视来人,眼见他衣襟敞开,袒胸露腹,膺脯前面一把黑毛浓浓密密遮掩入脐,端的是虎背熊腰,身壮如牛,显得甚是孔武有力。正在看时,中山伯有忽觉手上濡湿,转目一看,原来刚才龙飞与那名鞭痕汉子角拼内力之际,使力太过,汹汹内力压迫伤口,是以剑伤迸裂,此刻兀自往外淤血不止。那名鞭痕汉子和孔武汉子已然发现,急忙抢上。只听孔武汉子责备说道:“三弟忒也太过!不知五弟身上负伤么?”那名鞭痕汉子歉道:“多年没见,俺一时兴起,竟是失察了!” 中山伯有急忙撤手,两人上前扶住龙飞,便欲搀进魏营寻找军医疗治。两人自始自终没和中山伯有寒暄半句,也是两人自恃英雄,梁魏之间无人能敌,惯常清高所至之故。中山伯有亦为齐燕武林一代成名人物,名头甚响,可是他学本道家,胸襟开阔,与世无争,是以倒也不以为忤。这时却见一名公子率领众人走出辕门,笑迎上前,拱手说道:“中山先生与龙先生大驾光临,无忌未能远迎,实是心中有愧。” 中山伯有闻听此言,定睛一看,却见众人为首的那名公子头顶切云冠,身披儒服,腰饰长剑,脚踏方履,目若朗星,面如冠玉,神情俊朗雅逸,长髯随风飘动,气宇轩昂,英气逼人,正是魏国信陵公子无忌。信陵公子身后众人各异,或有弓背老者,或有神仙方士,或有带剑之客,或有刀笔之吏,或有鸿儒名墨,或有巫医卜龟,或有农夫渔丈,当真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当代名士豪杰,一干竟集百人,都是信陵公子门下的宾客!众客之中却有三人极引中山伯有注目,一位是信陵公子左侧老者,此老身形矮胖,穿着一领金线罗衣,浑身绫罗绸缎,手脚珠光宝气,满脸横肉,油光闪闪;挺胸腆肚,大大咧咧,右手手中托着两枚硕大无匹金光闪闪的金琼,不住地转来转去,发出“铿锵铿锵”的金属撞击声音。琼球乃是当时风行七国的六博棋具,类似今日赌博用的色子,一般俱用普通玉石做成,名贵些的还有使用象牙雕制,此老手中金琼非但大得惊人,而且又用纯金铸就,那么此老是名富贵豪奢的街巷博徒无疑。另一位乃是信陵公子右侧老者,此老正好相反,褐衣短裤,麻绳草履,不但袒胸露腹,不修边幅,显得异常糟老寒酸,而且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上面油腻皱皱,污痕布满,许是几十年来都不曾更换,弄得十分臭气熏天。只见这名老者身形佝偻,骨瘦如柴,双瞳深陷,颧骨高耸,一副吊儿郎当,风烛残年的感觉,不过精神却是矍铄无比,腰间挂着一枚葫芦,想来或是落魄潦倒的市井酒徒,不时搔着腋下臂弯,扪虱抓痒。两老夹着信陵公子无忌站立,三人背后还有一位妙龄女子,年纪大约与小朝相仿,浑身上下纯白一色,宛若皑皑雪雕,首臂饰品亦是冰凌霜挂,柳眉晶眸,樱唇贝齿,面容冷艳,好似仙子临凡,又如佳人天降,只是不知何门何派。第二回 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2)
中山伯有谦道:“易水鄙人,敢劳公子大驾!”信陵公子说道:“先生过谦!龙先生如何伤成这样?”龙飞便将刚才自己与小朝偶遇秦军斥兵以及力敌秦兵大夫蒙武和中山伯有援手相助脱困等事略略叙说一番。信陵公子听后连忙向着中山伯有一揖谢道:“多谢中山先生援手之义,方才使得内子与龙先生平安无事。”那名鞭痕汉子和孔武汉子一听眼前此人竟是名响齐燕武林的“逍遥剑”中山剑卿,不禁都是愕然睥睨。中山伯有大手一摆说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信陵公子说道:“速速召来军医为龙先生和小朝疗伤。中山先生不妨进营相叙,小朝已经命人备宴。”中山伯有应声随着无忌进了辕门。 中山伯有随着信陵公子连同众客入了中军主帐,双方叙说了些想慕渴见之辞。中山伯有眼见帐中主座左旁有一位置虚席而设,不等信陵公子发话,便径入高坐,顺手摘下倒背“龙渊”长剑,横于膝前。信陵公子门下众客无不色变,纷纷怒视中山伯有。岂不知中山伯有高坐之位向来只有小朝的大父“大梁七异”之首“隐侠”侯嬴才有资格居坐。侯嬴为信陵公子的首席坐上嘉宾,在众客之中,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端的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信陵公子更是百般尊崇,言听计从。侯嬴虽死,可是信陵公子仍然空出这个至尊宾席,虚左而设,宛如侯嬴在时,论众客之能此刻绝无一人能够坐此尊席。可是虽说如此,尤是觊觎者众。中山伯有新来初到,便傲然直据此位,脱剑横膝,众客当然纷纷勃然不满。那名鞭痕汉子盛怒说道:“二哥,中山伯有此人高傲无礼,目中无人之极。候老先生是我们‘大梁七异’之首,这下分明是冲着我们‘大梁七异’来的。让我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说着那名鞭痕汉子额上朱气乍现,抡拳便欲出手。却被那名孔武汉子按住说道:“三弟,切莫鲁莽!且看此人如何说话。”那名鞭痕汉子只得忍气坐下。 小朝便就命令军吏设宴。信陵公子向着中山伯有和龙飞举杯,众客同饮。小朝也是和中山伯有饮了许多。酒酣耳热之际,信陵公子便与中山伯有谈论武学以及眼下军情,信陵公子虚心求教,中山伯有便也虚心点拨,尽心相告。信陵公子知道小朝与中山伯有结为忘年之交之后,笑道:“内子狂性刁钻,中山先生好好教训!”中山伯有纵声长笑。小朝噘嘴不语。席间龙飞问那名鞭痕汉子道:“三哥,四哥、七妹和八妹怎么不在?”那名鞭痕汉子边啃烤羊边说道:“你四哥正往大梁督运军粮;七妹尚在百越采药,恐怕赶不回来;八妹我已飞鸽传书,不知到得这时却也踪影全无。也是难怪,八妹自幼生性孤僻,行事犹如鬼魅,料是有什么要紧事情缠身,一时半会未能来到罢。”龙飞点首。 原来那名鞭痕汉子乃是“大梁七异”之一,名曰马速,行三,极是善走,轻功了得。小朝的“青云萍步”便是马速所传。那名孔武汉子乃是现今“大梁七异”之首,名曰朱亥,力大无穷,一身外家横练功夫,袖封千斤铁锥。信陵公子窃符救赵之时,便是朱亥锥死魏将晋鄙,夺了军权,立了首功。 信陵公子言道:“常听齐客咸云:易水中山剑卿剑术绝伦,尤以‘御风剑法’独步天下!无忌当真仰慕得紧,十分渴慕一见,不知中山先生肯否赏脸?”中山伯有看看日色已晚,夜幕将至说道:“公子过奖!老夫学本黄老,习于庄列,剑术以‘清静无为,奇正相生’为要,本属平凡,无甚奇处,况且剑之于道,末技耳已。方今公子将有鸿图,理当闻道习德,不应偏求末巧,似此本末倒置也矣!” 信陵公子听后急忙避席作揖说道:“敬受教!先生今以大道教之,幸何如之!”中山伯有暗叹:“信陵公子是天人之姿,才合天授也!” 信陵公子眼见天色已黑,夜幕临降,命令军吏举火,询问营务完毕之后,复身上座,与中山伯有,众客共饮。中山伯有续道:“昔日赵国惠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于王前,死伤岁百余人,好之不厌。”信陵公子洗耳恭听,状甚恭敬。“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说着,信陵公子手下诸位剑士停杯止箸,一致望向中山伯有,目光之中溢满敌意。中山伯有视若罔闻继续说道:“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嗔目而语难,王乃说之。’……” 中山伯有叙说至此,信陵公子手下剑士之中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者纷纷按剑跽起,中山伯有视若乌有,续言道:“‘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王曰:‘夫子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孰剑为利。’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剑,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剑何如?’”说话至此,信陵公子手下剑士个个怒发冲冠,议语纷纷,只有信陵公子正襟危坐,面含微笑,缓缓举杯而饮。 中山伯有说道:“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背,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襄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也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信陵公子失声堕杯:“当真好剑!当真好剑!” 中山伯有说道:“文王茫然自失,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为锋,以清廉之士为锷,以贤良之士为脊,以忠圣之人为镡,以豪杰之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中山伯有微顿。信陵公子沉吟道:“亦属良剑,稍逊略输而已。” 中山伯有望望按剑跽立的门客剑士,继续叙道:“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嗔目而语难。相击子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第二回 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3)
中山伯有尚未言毕,霎闻门客剑士之中一人飞身闪出,大声喝道:“中山先生大道煌煌,坐而论之,未必具有实学真才罢!”中山伯有熟视其人,见其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拔剑抱拳,嗔目语难道:“在下邯郸申无畏,愿意领教先生‘御风剑法’!”中山伯有收起膝前“龙渊”长剑,倒负于背,缓缓起立笑道:“领教自不敢当,切磋切磋,老夫倒是十分愿意。”信陵公子默不作声,静观其变。马速笑谓朱亥道:“大哥,看来中山伯有此人狂得可以,不但不把我们‘大梁七异’放在眼里,便连赵国的剑客也要惹上一惹!”朱亥笑道:“且看中山伯有手段如何?” 当下申无畏挺剑舞朵剑花,直直刺向中山伯有,剑式夹风,扑面而至。岂料中山伯有微微一笑,身形一侧,申无畏长剑刺空。一击不中,申无畏怒火中烧,手腕使力,振剑斜挑,剑舌吟吟作响。中山伯有又是微笑,俯身一晃,申无畏长剑又是挑空。申无畏心想,中山伯有身形极快,只能以奇招出,方可制敌。当下申无畏左手食中二指突出,径向中山伯有肋下“天池穴”点去。中山伯有并未料到申无畏竟会突然徒手击穴,饶是中山伯有变招奇速,立刻施展“小擒拿手”的手搏卞术,化解申无畏指力,终使申无畏乘势出剑,招密如雨,直向中山伯有身上招呼。申无畏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中山伯有“小擒拿手”的手搏卞术已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委实静若处子,动如狡兔,出手迅捷,纷纷拂去申无畏剑舌。申无畏但觉中山伯有前户密如鱼丽,绵若素云,长剑饶是锐捷,却也刺不进去。此刻信陵公子门客通晓武功之人,尽皆喝彩,心下暗叹:“易水中山剑卿果真名不虚传!” 看看约莫顿饭功夫,中山伯有已和申无畏拆了几十余招。申无畏挟铗在手,竟未伤及中山伯有丝毫。中山伯有也不恋战,觉得脸面已经予足,当下倏出快手,擒住申无畏的剑舌,使力一拉。申无畏顿觉手掌腕部“太渊”“鱼际”“神门”诸穴麻痛无匹,蓦的撒手,长剑如矢飞脱。中山伯有跟上轻轻一掌,击在申无畏胸口之际。申无畏立时向后趔趄数步,急忙拿捏马步立稳。脱手长剑径向主席飞去,“扑”地一声闷响,刺入信陵公子身前案桌之上,兀自铛铛作响,不停晃动。中山伯有背手而立,神色甚是倨傲。 小朝在旁鼓掌喝彩,申无畏羞得满脸胀红,欲言无言,当下甩头说道:“先生手搏卞术果真厉害,在下拜服!”说完悻悻回座。申无畏也是赵国一代剑术名家,出身赵都寒门,仕进无途,挟剑退隐,后来结识博徒毛公,毛公荐于信陵公子,信陵公子高车豪马,披红挂绿,屈尊就卑,躬亲相请,后来置为上客,衣食遇厚,待之甚优。未想今日比试如此不济,是以申无畏甚感有愧信陵公子知遇之恩,心中极是不安。 正在此时,却闻一个苍老厚重的声音说道:“传闻中山子一向孤傲,目无余子,不可一世,看来传闻非虚。”中山伯有微感诧异,顿觉此老适才话语,俱含挑战之意,话中蕴力,而且浑厚凝重,震人肺腑,内功修为远在申无畏之上,想是一位内家高人,思是劲敌。转身却见席中走出一位老者,正是说话那人,这位老者眼见中山伯有徒手击败申无畏之后,信陵公子手下其余众位剑士心惮中山伯有高技,纷纷龟缩,再无出首之人,心中焚急,是以运功传音相震,将欲亲往教训一番。中山伯有细视老者,但见他身形矮胖,穿着一领金线罗衣,浑身绫罗绸缎,手脚珠光宝气,满脸横肉,油光闪闪;挺胸腆肚,大大咧咧,右手手中托着两枚硕大无匹金光闪闪的金琼,不住地转来转去,发出“铿锵铿锵”的金属撞击声音。白须飘然,神情健铄,宛若巨富博徒。正是信陵公子辕门相迎的时候,站在公子左侧之老。 中山伯有素闻信陵公子门下有“三公”相助:于大梁夷门得“侯公”,于邯郸博舍得“毛公”,于邯郸浆肆得“薛公”。此“三公”据说皆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出将入相的王佐之才。信陵君视之为上上客,常师事之。此“三公”都为隐士,天下无人知晓他们实力究深穷浅。此时侯公死有十年。这名老者必是毛薛之一。 却听那名托琼老者嘿嘿冷笑道:“中山先生果然神龙英姿,雄风万里,想是已获大道了!”中山伯有当下微微一揖谦道:“不敢!不敢!大道若冲,其用无穷,岂是鄙人参透得了?鄙人不过略知皮毛而已,见笑大方之家了。”那名托琼老者哼了一声,冷笑说道:“好个略知皮毛!中山先生岂不视我等连这皮毛都不知?”中山伯有耳听眼见,此老俱是挑衅之辞,只是敬他老迈,当下按压愠火,反而笑道:“非也。无极之外,复无极也。《庄子"逍遥篇》有云:鹏之徙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是鸟焉。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溟也。即便如此,彼又安能知之!”那名老者纵声长笑,笑声震方,刺向乌穹道:“中山先生自诩鲲鹏,难道拿老朽作蜩鸠鹌鹑么?”中山伯有一揖,冷冷说道:“不敢!”那名老者嘿嘿冷笑:“中山子逍遥洒脱,有何不敢?中山先生一来便入上座,与信陵公子夸夸大道,而视我辈如鸡斗!好个不敢!这位邯郸申无畏申先生剑术精良,也被中山先生视为儿戏!申先生乃是老朽所荐,如此说来,老朽亦是‘欺世盗名’、‘骗吃混喝’‘鸡鸣狗盗’之徒喽!来来来来——,老朽与你见个高低,叫你知道:庶人之剑的厉害!夫专诸之刺王僚也,慧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剌庆忌也,苍鹰击殿。此三子者,皆庶人之剑也!怀怒未发,休祲降天,与老朽而将四矣!庶人之剑,也可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今日是也!”托琼老者一边慷慨陈词,一边跨步演招,手臂盈缩,做出刺剑杀人的动作。中山伯有仰瞑双眼,负手身后,冷冷嗤笑了一声,自顾闭目养神,不去理会他,便连睬也未睬上一眼。 原来这名老者正是信陵公子左师博徒毛公,毛公因见适才中山伯有出手击败申无畏,以证其言,嘲意直向赵国江湖武林人士,心中怒极,便离席起来反唇相讥,也是中山伯有生性傲物,言语向来直率,并非心中有意嘲弄赵国武林,可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信陵公子门下赵国武林剑客拳师未免都被中山伯有得罪惹怒了。但是中山伯有平素十分孤傲,在江湖武林之中一旦树敌,即使自己有对不住之处,也从不致歉于人。毛公虽在信陵公子门下列国众客中德高望重,中山伯有也不惧他。 毛公见中山伯有一副漫然不睬盛气凌人的神态,不由怒火中烧,正欲动手出招,却突然听到一人高声言道:“且慢!”众客群雄惊诧看时,说话那人正是“大梁七异”之首——朱亥,只见他双手推开身前席案上面的杯盏箸匙,怒容拍案站起,索性离席走来,抱拳说道:“毛公,你老人家不必动怒,似此妄人,朱亥足矣!正所谓:宰鸡焉用牛刀?您老人家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毛公闻言稍稍息怒。“大梁七异”与毛公同是信陵公子的坐上嘉宾,素来相善,此刻朱亥待见毛公与中山伯有说僵言语,撕破脸面,便有心站在毛公这厢,力助一臂;更兼中山伯有先前一进中军大帐便高踞侯嬴尊位,脱剑横膝,与信陵公子夸夸其谈,睥睨群雄,甚是不把“大梁七异”放在眼中,朱亥心中本就有气未发,这时适得其会,说着揎拳捋袖,迈步近前,便要出手。 龙飞初觉中山伯有新来乍到,在信陵公子众客面前露露手段也好,但是此刻发觉中山伯有的一言一行已犯信陵公子门下众客忌怒,众客已然同仇敌恺,中山伯有孤立无援,当下站起身来劝道:“二哥!中山先生无心之言,不必作真。况且我等皆为公子宾客,岂能秦兵压阵,祸起萧墙,那不惹得秦人耻笑么?”朱亥一听也觉有理,于是转头望向毛公,意思请他老人家示下。毛公却是依然怀怒未息,在旁向着中山伯有怒目逼视,右手之中那两枚硕大无匹的金琼一时被他搓得“铿锵铿锵”乱响不停。 中山伯有见状,淡淡一笑,长叹一声道:“贤弟最后一句倒是能识大体,不过老夫也决非是无心之言。”第三回 鲲翔北溟,凌崇阿,超沧海(2)
书上赫然写满秦篆,小朝大喜。只听龙飞展开念道:“王将军钧鉴:骜已陷成皋,据之列成黄河大营。近闻赵师已至,驻次山阳,竟与魏军势成犄角,不可不破。至于韩师,仓皇鼠窜,孤保野王,已为王将军囊中猎物,不足为患。骜敢请将军于本月壬午日会击赵魏两师,骜亲帅大军佯攻魏师,以牵制之,将军自领一军转渡少水,偷袭赵军,俟赵军一破,再与骜合师包围魏军,必大破之。赵魏一破,合纵已散,荆燕必然不战自退。及彼之时,吞韩并魏,以成帝功!切记切记,密。秦国上卿将军蒙骜手令。” 龙飞刚刚念完,小朝便伸手拭额,急叫“万幸!万幸!”龙飞也是叹道:“不想这名秦国军官倒是秦军统帅上卿蒙骜的亲使!”小朝“嗯”了一声,接过龙飞递过长剑,收剑回鞘。龙飞正色严重说道:“秦国将军蒙骜剑术武功传自天下五绝之一齐国‘剑圣’云中夫子手中,名门高徒,正派贤足,江湖人称‘中正剑’,与‘逍遥剑’中山大哥并雄齐名。上次所遇其子蒙武,‘羽剑’已然十分厉害,何况蒙骜稔习谙熟云中一派镇派绝技‘小雅剑法’,儒家内功正宗‘浩然正气’也必定造诣非浅,剑术武功只怕还要在中山大哥之上。”小朝听罢,秀眉微扬,撇嘴反驳道:“五叔叔,你怎知道?虽说蒙骜的师父是鼎鼎大名的天下五绝之一‘剑圣’云中夫子,可是‘剑圣’云中夫子的门徒学生却未必如他老夫子那般武学高世,技艺惊人啊!呶!朝儿我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武林榜样么?你们‘大梁七异’的武功本领各个都是那么高强厉害,而朝儿却是那么驽钝笨拙,尚未学到你们武功本领的一层。更何况中山大哥不是也曾说过么?儒家云中的‘小雅剑法’循章依势,死板不活,绝对不是‘御风剑法’的敌手。所以蒙骜的剑术武功肯定没有中山大哥高的!”小朝与中山伯有义结金兰,情投意合,所以心目之中的武林高手也惟中山伯有一人是举,处处维护于他,对于中山伯有曾经说过的话更是奉为金科玉律确信无疑,那容旁人贬低半分?龙飞闻言,展颜一笑说道:“傻丫头!难道中山大哥说过什么,你便相信什么吗?中山大哥的那些话语也不过是他一家之言而已,不能当真的。其实论及剑术一道,‘剑圣’云中夫子是天下五绝之一,是当世之间儒学和武学的宗师泰斗,儒家讲求修身治国之道,并且希望最终成为仁义忠信的圣人,故而云中夫子被江湖武林中人誉为‘剑圣’,‘剑圣’一号实是对云中夫子儒学成就与剑术造诣名副其实的形容刻画。‘大小雅剑’更是天下无敌永远不败的绝世剑术,‘御风剑法’当然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再者我曾听说‘剑圣’云中夫子课徒极严,门徒必须精通儒家六艺,方能出仕列国诸侯。蒙骜既能仕秦爵至上卿,江湖武林之中又有‘中正剑’盛名流传,所以我想蒙骜也决计不是易与之辈。”龙飞学本儒家,尊孔崇孟,故而心中自然奉尊儒家武学“大小雅剑”要胜道家武学“御风剑法”一筹。小朝撅嘴说道:“不论如何,中山大哥的话总是不会错的。中山大哥的剑术武功一定要比那个蒙骜为高。”龙飞见她不信,也不强辩,只是皱眉叹气忧道:“朱二哥、马三哥、毛公皆为中山大哥所伤,一时未能痊愈。若是蒙骜率兵亲至,薛公、苏暮、申无畏又是如何抵敌?信陵公子惟恐危矣!”小朝一听急道:“你快回去,告知无忌。” 龙飞转念一想忙道:“不对。蒙骜未知公子门下众客如何。天下传闻公子好客,蒙骜必定以为公子门下众客影从,好手云集。岂不料公子门下几大得力宾客好手已是重伤在卧,是以蒙骜才是不敢贸然进袭公子。”小朝点了点头,龙飞收笔腰间正色说道:“朝儿,事不宜迟,你我分头行事,我前往山阳赵军报讯,你火速回到黄河大营,通知公子以备不虞。”小朝点头应允。两人也未回至野王,竟在当地分手,龙飞疾往山阳而去,小朝则是南投魏营去了。 小朝心想秦军壬午会师之日已近,须得火速赶回,否则只恐耽搁时日,误了军机大事,于是不分昼夜披星戴月地施展“青云萍步”往魏军黄河大营疾赶。奔了一夜,堪堪天已微明,东方鱼肚稍白,小朝已然来至黄河岸边。此时小朝又饥又渴,加上连夜长途奔行未眠,身疲神倦,香汗沥背,气喘吁吁,但是一联想到平日无忌与自己的恩爱景象,心里反而喜极,不顾劳累,纵身跳入黄河浩浩汤汤的浊浪之中,加速朝着对岸游去。不过半个时辰,小朝已经游过黄河,爬上岸边。此刻小朝已是累极,头中空胀,顿感天晕地旋,一阵恶心,于是伏在岸边小憩一会,突然想到无忌十年之前身在大梁,跪在侯赢面前向己求婚一节,心里高兴,脸生薄笑,微带羞涩。 这时四月的阳光照在小朝脸上,她脸上水珠兀自未干,艳阳映照,晶莹剔透,倒把小朝的可爱之处显露无遗。小朝痴痴地想了一会,立即爬身站起,兀自不顾身子未干,又是运起神功,朝着魏军黄河大营奔去。 待到奔至大营,已是未时将尽。小朝飞步进了辕门,径直来到中军大帐,帐外交戟卫士说道:“公子见在苏姑娘帐中商榷军情。”小朝闻言已是微含愠怒,妒意萌生,当下把心一横,暗道:“且听你们商榷什么军情?”于是轻声细步摸至苏暮帐外,伏在幕后,揭开帐幕一角偷偷向里张望。 却见苏暮面冲帐外而立,信陵公子站在她身后。只听信陵公子深情说道:“暮儿,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苏暮花容怆惶答道:“公子,不是暮儿不懂你的深情厚意,实是师门有训,凡为云雨宫弟子,必须严守处子之身,不能与任何世俗男子产生丝毫情爱之意,否则轻则全身毁废,重则死无葬身之地,万万不可。”小朝一闻此言,顿时怒向眉梢。 又听信陵公子苦苦哀求说道:“那么你就狠心硬意让我一人独受相思之苦么?”苏暮心中软了,呜咽言道:“暮儿极知公子对我的深情厚意,暮儿对公子也是十分喜欢呢!可是终究师门有训,暮儿实实不敢有违师训,希望公子也能体谅暮儿的难处。” 信陵公子欲待再言,小朝已在帐外五内俱焚,胸中一把无明怒火,烈焰腾腾地按捺不住。盛怒之下,小朝转身奔向中军大帐,飞步走入,怒气填膺,一时竟然不知该做什么,又是伤心,又是气愤,欲哭又是无泪,顺脚踹翻一个几案,顿觉火气上涌,头晕目眩,一交坐倒帐中,再也不能起来。小朝此刻紧紧抱膝促坐,觉得满腹委屈无处相述,心中又是非常难受。小朝与信陵公子伉俪虽然已有十年,可是两人尚还年轻,于对方都是爱之颇深,加之十年以来鞍马劳顿,共渡艰难,是以感情弥笃。小朝以前虽然只是猜测,可是而今亲耳听见信陵公子的表白之言,心中确是难受已极。 当下小朝盛怒拿来帛笔,立刻泚笔为书,狠狠写道:“秦军壬午会师,蒙骜佯攻我军,王龁偷袭赵师,劝君好自为之。”写完之后,小朝噙着莹泪,从自己怀中取出信陵公子送给自己的珠花捧于手中,痴痴望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笑,随即敛去,她似乎想到十年以前的大梁,信陵公子深情地向自己求婚,信陵公子郑重地向自己山盟海誓,两人携手共赴邯郸直面虎狼秦师,彼情彼景此刻已然幻化为了乌有。于是小朝将珠花压在帛书之上,悄然出帐,径离魏营去了。 她十分恍忽彷徨,独自一人徘徊黄河之滨,花容黯淡,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不知不觉地信步所之,不久已是日已偏西,落晖溶金了。夕阳余晖洒在黄河两岸,一片金色澄澄,煞是好看。小朝却丝毫没有心情观赏景致。又是走得许久,她微感倦怠,便坐在黄河岸边,右手支颐,呆呆傻想,一时感到祖父已亡,双亲俱殁,夫君又是不贞,自己孑然一身,犹如不系之舟,无根之萍,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处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想念及此,一滴莹泪已经沿颊滑落,暖暖咸咸地滚在自己红唇之上。第三回 鲲翔北溟,凌崇阿,超沧海(3)
天色渐渐变黑,夜幕已降,繁星罗天,小朝微感身凉,原来一身湿衣潮甲兀自未干,粘贴在身。此时天已入夜,气已渐凉,小朝也是无暇理会,冉冉抽出自己腰中长剑,冷月清光之下,赫然瞥见白亮的剑身之上镂着“易水中山剑卿”六个剑挺戟张的金鼎铭文。小朝长叹一声,想起义兄中山伯有,心里念道:“此刻中山大哥若在,该是多好,我们联袂逍遥名山大川,谈武论道,也是快活!不知中山大哥此刻却在哪里?”小朝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终于疲极,然后仰卧河滨,竟然沉沉睡去。 次日小朝醒转,天已微白,黄河之滨潮气烟生。小朝暗想:“蒙骜佯攻魏营,必然倾巢而出。成皋空虚,我若率军往袭,必然得志,逼迫秦师退避,如此一来,对五国大为有利。”小朝转念又想:“无忌如此薄情寡义,又何必再去帮他,还是北去燕国,前往易水小筑等候中山大哥的好。” 小朝想毕,便欲北上,但是心里烦闷,又是驻足思索:“无忌故然无情无义,可是五国戮力抗秦,乃是大义之举,大父常常教导于我不能因私废义。”小朝左思右想,兀自拿得不定主意,又是烦闷,又是踌躇,心里实是牵挂无忌,只是自己兀自不认罢了。最终小朝觉得先去袭秦,再北上燕国方能安心,于是跃身入河,向着野王方向游去。 到得野王。韩国将军新城君公子韩玘正坐幕府之中,焦急询问魏使去向,看见小朝来到,喜不自胜,急忙上前询问。小朝无心罗嗦,大略将杀使得书,分头报信说了,然后说明自己决定率领武卒前往袭秦之意,韩玘诺诺连声。 当天小朝换了衣裳,晒了软甲,胡乱吃些食物,便潜出城去整顿三千武卒,晓之以图,明之以意,下令三千武卒四更埋火,五更造饭,平明出师。三千武卒俱携一日一夜的军粮,衔枚疾进,前往偷袭成皋秦营。小朝红巾束发,身着红装短衣,罩着乌亮轻铠,扎缚束腿,腰系长剑,在前率众疾进。为了避免暴露目标,三千武卒皆是行危走险,穿山涉涧,方才迂回来至成皋城下,已是壬午日申牌时分。 武卒伏在高丘背后,未几斥兵来报:“成皋城空,惟见城头秦国大纛飞扬。只有些许老弱秦卒来回巡视,看来秦军精锐已经尽数出发,佯攻魏营去了。”小朝暗自高兴,一声令下,疾命武卒杀入城去,占了成皋。谁料令声甫下,兵卒伊出,成皋城头鼓声填然大作,战旌陡然林立,城垛口间控弦秦兵黑压压地挤了许多,俱是瞄准小朝和三千武卒,一时有如乌云蔽日,墨雾遮空。 小朝暗叫不妙,待要麾军撤退,两彪秦军骑兵陡然从成皋背后的密林之中兵分左右两路杀出。秦军骑兵凶悍骁勇,荷着秦军长剑大铍,铁蹄得得,冲向三千武卒,陷入魏军阵中;秦军余部托弩徒兵或是单膝跪倒,或是长身站立,高高低低已然把小朝与三千武卒围在成皋城外垓心地带。 此时城头秦兵纵声纳喊,秦腔粗犷,声震旷野。三千武卒训练有素,变起仓猝之下,仍然泰静自若,外围武卒荷戈攻敌,内围武卒托弩环卫,把公子夫人小朝护在垓心。三千武卒虽有伤亡,仍然浴血奋战,贾勇抗敌,秦军骑兵精锐部队一时倒也冲不进去。 忽听成皋城头一个苍老厚重的雄壮声音下令道“放箭”!高高的压过千军万马的厮杀咆哮之声远远传播而至。城上城下秦军弩兵万箭齐发,惊弦响若霹雳,骇弓鸣似奔雷,齐齐射向三千武卒。魏军武卒惊忙持盾护身,可是秦人控弦善射,不到顿饭功夫,三千武卒已然被秦军弩兵的雕翎铜箭射死大半,魏军环卫日益缩小,可是武卒死则填之,毫无漏隙,护主甚严。此时正是号称虎狼雄师的秦国雄兵与天下劲旅的魏氏武卒短兵相接之际。秦国徒兵个个健步如飞,顽强奋战;魏氏武卒亦是人人振奋,浴血搏斗。 小朝眼见三千武卒死伤过半,心中大是不忍,蓦的把心一横,当下施展“青云萍步”,自垓心处一跃而起一丈之高。秦军弩兵眼见魏军首领腾空跃起,显出身来,都是架弩齐瞄,一时之间万弩流矢尽向小朝疾速射去,猥集蚊聚,弩矢震响,其声如雷。须知秦国历来实行军功爵位制度,兵将战时斩获敌军甲首一名,进爵一级。小朝身为魏军武卒甲首,便是秦军弩兵的众矢之的。小朝觑箭射至,身旋半空,刷地一声自腰间剑鞘中抽出吴钩长剑,舞起朵朵剑花,尽数将射来箭矢拨落,可是秦军弩兵连续发射,无人止弩。待得小朝足伊落地,数十秦军骑兵早已荷剑执铍纵马驰冲过来。小朝当下翻腕运剑如虹,剑走如飞,使起“越女剑法”,招招式式,皆下杀手,到来秦骑衔接应声翻身落马。可是秦军骑兵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仿佛惊涛骇浪,怒潮一般汹涌袭来。小朝单人独剑再已抵敌不住,俄顷已然身披八创,伤及肤骨,鲜血如倾,剧痛难忍。只听“笃笃笃笃”四声响过,小朝左肩右肋前胸后背已然各中一枝雕翎铜箭,箭簇陷入极深,伤口血流如注,顷刻染透战甲。此时又有数十余员秦军徒兵手持长戈大戟吆喝呐喊纵身踊跃包围上来。 小朝中箭带伤,失血极多,真气陡然逆涌上来,霎时感到头晕目眩,再也无力运剑,当下只得一手支剑倚立,一手化掌出招,使起大父“隐侠”侯嬴的武功绝学“夷门神掌”,对着迎面攻来的一名秦军徒兵“砰”地就是一记快掌,正中那名秦兵面门,登时脑颅迸裂,浆水四渐,惨死当场。余下秦兵丝毫不惧,更是摇戈舞戟呐喊冲锋,冲杀过来。小朝憋足真气,运掌如飞,刷刷两掌,一招“推心置腹”,一招“击掌盟誓”,当即又是两名秦兵默不支声地中掌倒毙。小朝单手运掌击杀秦兵之际,箭创伤口剧烈溢血,原来不防后背又是中箭十余,鲜血长流不止,浑身酸软无力,一口真气竟也未能保住,散逸出去。秦兵乘机趁势汹涌杀来,数十余柄长戈大戟“扑”地纷纷搠进小朝腰间,左右抢拉撕扯。小朝拼力舞剑挥开秦兵,口中登时呕血斗余。正在此时,又是“突突”几声唳响,小朝又有数箭中身,鲜血激射,已然筋疲力尽,再也无力反抗。数十余员秦军徒兵急忙挺戈举戟一涌而上,横冲直撞,巨大冲力之下,小朝身体顿时被那数十余柄长戈大戟扯成数块。秦兵贪功,纷纷争扯小朝残尸,或是抢夺小朝手中长剑作为此役战利物品,幸存武卒眼见主将小朝已被秦兵分尸,人人惊惧骇极,不知所措。早有秦兵从后欺上,手起戈入,将其个个杀戮殆尽,斩下首级,耀武扬威。总此一战,三千武卒俱皆阵亡成皋城下,无一幸存。小朝尸身共有八名秦兵争得,人执一份,计功之际,拼在一处,正为完尸。另有秦兵缴获魏军主将长剑一柄,正是小朝手中所使的吴钩宝剑。三名秦军计吏持剑细观,但见此剑白亮光华,剑身镂字,殊非凡品,正是天下传闻的吴国铸剑工艺。战国时代,吴越所治兵刃剑器,驰名天下,锋利无匹,是以大国世人宝之,谓为宝物。于是三名秦军计吏合计谋道:“所缴此剑,必为名器。听说上卿将军大人嗜剑如命,剑术达圣,我等何不将剑献于上卿将军大人,或能计功进爵也未可知。”第三回 鲲翔北溟,凌崇阿,超沧海(8)
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的那人嗯了一声,随即冲着“大梁七异”六人说道:“在下荆楚鄙人黄歇,求见魏国贤公子信陵君,烦劳六位英雄代为通报。”“大梁七异”六人一听竟是楚军主将令尹大人春申公子黄歇到了,朱亥一面忙命龙飞进营通报信陵公子,一面抱拳行礼与春申公子寒暄叙话。原来“江东五散”乃是春申公子门下为首五大宾客,适才奉命先行前来,通知信陵公子楚军已至,驻于河外什谷之中,随时准备与韩赵魏燕四国会师,共击秦军。魏营中军大帐中侯嬴位上的那领帛书便是“江东五散”为首那名楚国巫师乘着秦将蒙骜帅军来攻,魏营混乱之时,施展轻功,摸入魏军大营投递的。 不一会儿,信陵公子率同门下宾客齐出辕门,恭迎楚军主将令尹春申公子黄歇。春申公子黄歇见状急忙翻身落马,疾趋来到信陵公子面前,恭揖说道:“荆楚封人黄歇久仰魏贤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不忝冒昧唐突,特来求见。”春申公子黄歇也是名列战国四大公子之一,原与信陵公子无忌齐名,按道理说两位公子本该亢礼相见才是,可是此时两位公子施礼相见,春申公子黄歇却是快步疾趋,倒是显得异常谦恭。春申公子黄歇门下众位宾客眼见主君对信陵公子尊敬如斯,高奉于上,未免俱各心怀不服,隐隐含有不平之意。信陵公子察颜观色,自然知晓春申公子门下随从众位宾客的心思,忽然之间忆起一事。 十年之前,秦国大军围攻赵都邯郸,当时也是名列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信陵公子的姊夫平原公子赵胜临危受命,率使前往楚国求援。赵使将欲夸耀于楚,玳瑁为簪,珠玉镶表刀剑之鞘,夸富楚国。未料春申公子宾客三千馀人,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春申公子自尊之强,不肯轻易下人如此。忆及故事,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信陵公子当然不敢丝毫怠慢,连忙低首恭揖还礼,微笑说道:“贤君太过谦虚客气了,楚魏两国亲善和睦,邦交固好,况且贤君赫赫大名,无忌在魏亦早已如雷贯耳矣,急急渴慕与君一见,一睹当世英明贤君的风采懿范,可惜终是缘悭一面,不料如今贤君身披坚执锐,亲自率兵助我抗秦,无忌当真如获天助,喜不自胜,若是楚魏两国联手,料想秦亦不在话下也!”春申公子闻听此言,心中自然喜悦高兴,连连惶称不敢不敢。 两君一阵寒暄奉承过后,春申信陵相对执手,仰天大笑。春申公子门下众位宾客见状霁然愠释。信陵公子细观春申公子为人,春申公子亦是熟视信陵公子长相,两君互相倾慕不已,执手携同双方众客进了辕门,直入魏营中军大帐,分宾主坐定。信陵公子设宴盛款春申公子主客诸人。 席间,“江东五散”中那名樵子发言说道:“几日之前听闻人说,有位名叫中山伯有的齐国剑师在梁魏大营施展手段,震慑群雄,便连三晋之中大大有名的‘大梁七异’都不是他的对手,未知此事信否?”那名樵子尚未言毕,春申公子门下众客已然交头接耳,嘻嘻哈哈窃笑起来。信陵公子门下众客心中正是甚介此事,此刻听那樵子说起,不免纷纷停杯搁箸,皱眉不语。那名樵子跟着佯装叹道:“‘大梁七异’手段非凡,威名素著,不想竟也不是对手,可叹可叹啊!”“手段非凡,威名素著”这八个字那名樵子说得十分轻飘,似乎是在有意嘲讽“大梁七异”无能至紧,名不副实。 马速却是早已忍耐不住,突然摔杯于地,正要破口大骂,却被龙飞伸手按住。春申公子门下众客听得杯碎的声音,无不耸眉一惊,纷纷神色诧异地望着马速,见他怒气冲天,正要发作动武。这时龙飞持着酒杯,离席走到“江东五散”身边微笑说道:“诸公勿惊,我三哥不胜杯杓,想是醉了。” 那名樵子闻言微微一哂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被‘逍遥剑’中山伯有这七个字吓破了胆呢!哈哈哈哈。”说着神情傲慢,大笑不止,自以得意,不可一世,“江东五散”其余四散也跟着附和大笑。马速一直在旁饮恨吞声,此刻听到五人笑声,气得火冒三丈,“嘭”地拍案而起,跨席越众,抡拳挥掌便要厮打过来,幸亏侯申眼疾手快,急忙展臂将他抱住,扯回座席。信陵公子门下众客深深知晓马速手段,见到他悻悻落座,心意怏怏,纷纷噤若寒蝉,不敢吱声,而春申公子门下众客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实,可是待见马速适才激怒愤慨之下,一掌挥动,竟将偌大一面木案打得支离破碎,芥屑横飞,还那里敢附和五散笑得出来?那一记掌若是招呼在凡夫俗子的血肉身躯之上,只怕便连五脏六腑也被打碎了!“江东五散”却是有恃无恐,艺高胆大,仍就肆无忌惮相顾大笑,龙飞却也丝毫不怒,反而接着莞尔说道:“这位樵子兄台可是过奖了,我们‘大梁七异’倒也不是什么手段非凡,威名素著,只不过是略略有些鸡鸣狗盗的吃饭家伙罢了,其余都是江湖武林门中道上的朋友赏脸,给的面子。来!在下敬这位兄台一杯!”说着龙飞与那名樵子举杯相对一饮而尽。“大梁七异”素知这个五弟最负智计,可是不知此时此刻他意欲如何。龙飞干了杯酒,高声叫道:“痛快!痛快!虽说我们‘大梁七异’称不上什么英雄豪杰,可是陪人喝酒的功夫,那是毫不含糊。”那名樵子不明龙飞言下之意,只是附和笑了一笑。岂料龙飞转而说道:“可是有一些人总是自夸自己如何英雄了得,却是光说不练,也是枉然白搭,徒惹江湖武林同道笑话!不过这门自卖自夸的功夫却是足以睥睨于武林,无敌于天下了,这个功夫我们‘大梁七异’可是万万不能及的,也只能够‘夫子奔逸绝尘,回也瞠乎其后’了。”“大梁七异”一边在旁听着,一边余怒尽消,后来纷纷笑了起来。樵子,渔丈,农夫三人闻言,皆知龙飞言下骂的便是他们,当即无不愤慨,纷纷立起身来,发脚踹开身前席案,动手作势便要出招。只有那名带头巫师端坐席上,一动不动,嘿嘿冷笑,饮酒如常。那名儒士哈哈大笑,鼓掌说道:“妙哉!妙哉!”正欲以治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被春申公子急忙出声喝住,说了一通训道:“如今楚魏联手抗秦,便如亲生兄弟一般,原本应该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岂料你们双方倒好,秦军未至,自家兄弟倒先阋于肖墙,打起自家的人来了,成何体统?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叫蒙骜王龁等辈笑掉大牙?还不于我住嘴收手,退回座席!” 春申公子说话自有一番威严。“江东五散”四人齐声应道:“公子教训得极是!”纷纷肃然退回坐席,那名带头巫师见状,却是阴声怪气说道:“公子,非是我等弟兄不识大体,实是他们六位恶语伤人,弟兄们心中不服,一定要与他们见个高下。还请公子宽宥恕罪,想我等弟兄跟从公子鞍前马后出将入相,荣华富贵,何曾受过这等言语的欺负侮辱?今日之事虽在魏营,也要全凭公子为弟兄们撑腰作主了!”其余四散轰然称是。春申公子一时语塞。 马速突然从旁骂道:“兀那巫子,不要欺人太甚!”信陵公子眼见事态越发严重,连忙挥手止住马速,便转欲向春申公子说上几句好话。春申公子左右为难,只好说道:“潜龙先生,今日姑且瞧在我的薄面上,不论此事如何?”那名带头巫师志得意满,趾高气扬地横了龙飞一眼,似乎“大梁七异”终在“江东五散”之下,正欲作罢退回坐席,龙飞却是高声叫道:“春申公子,且慢!在下有话要说。”他此刻少年豪情顿生,走上前去,冲着信陵春申两位公子拜了一拜说道:“春申公子,既然您门下宾客‘江东五散’不服我们‘大梁七异’,定要比试一番孰优孰劣。在下这里倒有一个稳妥计较,不但既可以不伤我们楚魏两家的同袍之谊,免得秦军耻笑;还可以分出我们‘大梁七异’与他们‘江东五散’孰强孰弱,而且复有利于两国兵马联手抗秦,不知春申公子意下如何?”第三回 鲲翔北溟,凌崇阿,超沧海(9)
春申公子一时沉吟未决,那名樵子早已急不可耐促道:“如此甚好!有何计较,快说快说。”龙飞道:“想必诸公亦知,我等兄弟一时不慎,失手败在中山伯有手中。”那名樵子冷然笑道:“那是你们自己学艺不精,须怨不得旁人!”马速在旁骂道:“臭打柴的!笑你个姥姥!”龙飞却是不以为忤,继续说道:“中山伯有,有个别名叫做中山剑卿,江湖人称‘逍遥剑’,与秦军主将上卿蒙骜齐名江湖,功夫不相上下,剑术亦是相埒。蒙骜号称‘中正剑’。五位不必在此耀武扬威,若是果有真本事的就去将那蒙骜佩剑取来,进献于春申信陵两位公子,作为战利,我等兄弟方才真心实意佩服五位是真英雄,真豪杰!” “江东五散”四人一时哑口无言,带头巫师只是冷冷笑了一笑,那名儒士微微笑道:“龙五侠倒是全身的心眼,蒙骜既为秦军主将,必有数万秦军日夜保护在侧,不像那中山伯有一人独来独往,你叫我们弟兄如何下手?”龙飞笑道:“这位兄台不必见怪,在下又没说定非要诸公前去劫营。只要诸公能够取得蒙骜佩剑,无论使用什么方法,我等均会心服口服。”那名儒士沉吟半晌,其实他心中实是忌惮蒙骜恩师“剑圣”云中夫子武功高强,惹他不起,可是又加反反复复地想了一想,才转头对那名带头巫师说道:“大哥,小弟瞧这番赌打得。”“江东五散”之中唯独那名儒士心眼最多,心思缜密,出谋划策,百不失一。那名带头巫师听了,点头同意。于是“大梁七异”和“江东五散”双方便在中军大帐击掌为誓,打赌取那秦军主将上卿蒙骜的贴身佩剑。 信陵春申两公子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们赌去。信陵春申两君则在内帐之中挑灯抵掌,深语细谈,大说特说上自天下大势,国事邦交,祭祀军机之见,下至养客待士,衣食车马,酒色娱玩之道,话语投机,心畅神怡,直直谈至二更天时,仍是兴犹未尽,尚且不觉困倦。信陵公子说道:“贤君远来辛苦,一路风尘,今夜暂且留宿魏营一晚,权作歇息,明日无忌定当亲率武卒护送贤君回营,未知贤君尊意若何?”春申公子眼见天色已晚,诸多不便,也不推辞,当下率同门下众客留宿魏营。第四回 壁立五千仞,遗响十万仞(3)
右庶长王龁正在指挥秦军残部兵马与燕赵两军浴血厮杀,他是秦国不可多得的骁勇战将,当此危难之际,更是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控弦奋槊,在山谷中纵马来去,驰骋如飞,已然杀得血染战袍,身披数创,仍是咬牙强忍痛楚,口中不停高声叫嚣,举刀舞槊猛砍怒斫,当真神威凛凛,英勇非常。燕相将渠高据战车之上观战,高声威逼利诱,招降收服王龁。王龁怒火中烧,反而破口大骂,引弓疾射将渠,杀得更加起兴。他一跃纵登秦军战车,横槊四顾,眼见秦兵伤亡惨重,渐渐不能抵敌,不由心中黯然,仰天浩然长叹:“想我王龁一世英雄,不意今日竟死于此地!不过王家历代忠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名归实至,又有何憾?”正欲引刀自绝性命,突听一人高声叫道:“王将军莫慌,蒙骜来也!”急忙回头定睛一看,正是秦军主将上卿蒙骜率领救兵来到谷中,王龁不禁大喜过望,急忙率领秦兵残员奋起杀敌,与蒙骜所部内外夹击燕赵两军。将渠与扈辄均未料到蒙骜竟会率兵突然杀至王屋,犹如神兵天降,不禁手忙脚乱,被蒙骜挥剑引兵杀进重围,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直被虎狼秦军杀得人仰马翻,兵慌马乱,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蒙骜所部秦军精兵宛若一柄利剑一般直插谷中,掰道激进,势不可挡,终与王龁合兵一处,风卷残云追亡逐北。王龁叹道:“今日若非蒙老将军及时相救,我命休矣!”蒙骜慰道:“忠君之事,何用言谢?”待问起王龁因何失陷燕赵两军的埋伏包围之中时,王龁满脸惭愧,深加自责,原来他获悉赵将庞煖奉命劫粮的消息之后,留兵一半守备野王,余部悉随增援少水,行至王屋山轵道中,一来心急,二来疏忽,不曾留心防备敌情,因此着了燕赵两军的道儿,陷入两军埋伏之中,聚车栈石为营,苦苦支撑至今。蒙骜慰道:“王将军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信陵公子诡诈狡猾,用兵如神,原非易与之辈可比。”王龁方才稍稍心解。 三国兵马又是一番惊心动魄的鏖兵恶战,蒙骜指挥秦国大军张开两翼将燕赵两军分割包围在王屋山下的平原旷野之上,控弦攒射,御驾冲突,燕赵两军却那里是蒙骜秦军精锐部队的对手,不过半个时辰过后,燕赵两军便已辙乱旗靡,死伤大半。蒙骜忧心少水粮草辎重,不愿恋战,故意传令空出秦军包围一角,使燕赵两军知难而退,鸣金收兵。将渠扈辄两将见状,正欲挥军溃围撤退,忽有两彪兵马啸聚王屋,旌旗招展,惊天动地,自王屋山左右杀出,掩杀下来,直把蒙骜坐骑惊得人立跃起。将渠扈辄喜出望外,急忙倒戈,率兵杀回,四路兵马登时反将秦国大军团团围住,困在垓心。 蒙骜放眼四望,见王屋山上旌旗如云,猎猎飘动;戈戟似林,铿铿震响,漫山遍野,连丘缘河,轰隆隆黑压压地不知布满多少兵马,左边山上打出“魏信陵君”的旗号,右边山上打出“楚春申君”的旗号,不由大惊失色,忖道:“难道荆魏识破老夫疑兵之计,不然两军何以至此?此时不知成皋大营形势如何?若是成皋黄河大营有失,我军则为孤魂野鬼,丧家路犬了!必然再难于河外处安身立足。” 正计较间,只见左山“魏信陵君”旗下走出一人高声说道:“蒙骜,你虚建帅旗,故作疑兵,可以瞒得别人,却怎能瞒得了我!我夫人死于你手,惨不堪言,今日定要你偿还性命!姑念你也是一代难得的英雄豪杰,不忍亲手杀你,你快快自刎罢!”说着流下泪来,正是信陵公子。 春申公子也站在右山上居高临下说道:“蒙骜,你秦军成皋黄河大营已被我楚魏联军攻破,现今你也被我军团团包围,快快束手系颈就擒罢!免得双方兵马车骑无辜损伤。”原来信陵公子渡过黄河之后,忽然想起蒙骜也擅长布设疑兵虚阵,万一识破五国计策,悉兵渡河,联军南北,要欺蛮过楚魏留守的牵制视线,殊非难事,如此五国合纵联军只恐变生肘腋,腹背受敌,大势去矣!故而临行密令魏国副将卫庆率兵乘机趁势直捣成皋,彻底拔除秦军据点,将秦人势力赶回三川。 这些蒙骜固然不知,他急于率兵突出重围,脱离险境,放眼瞥见燕赵残部各守南北谷口道路,两军经过适才一番恶战厮杀,折损极重,故而兵力相对薄弱,于是笑了一笑,高声应道:“信陵春申四大公子果然厉害,名不虚传!可是今日要取蒙骜这条老命,只怕还不能够。信陵公子,春申公子,你我既然异国为将,报效君王,那也自然不必多言,今日沙场相遇,秦与五国为敌交锋,便让我们左曳强弓,右操长剑,勒兵周旋,放怀一战,且各为其主罢!” 蒙骜委实没有料到信陵公子竟会识破自己疑兵之计,会同卫庆楚魏两军破了成皋黄河大营,渡河杀至,扬鞭顾谓王龁说道:“王将军,事已如此,于今之计,只有当先奋勇杀出四国联军包围,你我兵马才有生路。你带一半兵马向北冲杀,老夫带一半兵马向南冲杀,迂回绕至王屋西首山峰之下合军一处,再作计较。王将军,你意如何?”王龁脸色坚毅,神情威肃,横槊当胸,操刀在手,视死如归道:“谨遵蒙老将军号令!”。两人分拨兵马已定,蒙骜在战车上伸展双臂紧紧抱了王龁一下,语重心长说道:“将军保重!”王龁老泪纵横,抱拳点了点头,毅然决然率兵绝尘向北杀去。蒙骜挥泪目送王龁离去,心中默祷,控辔转车,引兵自向南首攻来。 五国联军摆兵布阵,战车辚辚,骏马萧萧,纵横往复,来去如飞;长矛大戟,强弓劲弩,冲锋排进,蹠足攒射,一时之间王屋南北,燕赵两军遮满轵道,蒙骜领兵到时,两军短兵相接,浴血奋战大杀一阵,各自损兵折将,赵将扈辄终究不是蒙骜敌手,终被蒙骜溃围杀出。正暗自庆幸间,忽然对面丘陵之上,摇旗呐喊,击鼓喧天,陡然竖起一面大纛,九牦飘扬,帜带招展,上面赫然虬劲绣着一枚“韩”字,原来诸侯戮力抗秦,信陵公子统一指挥,本决意于王屋轵道全歼秦军,大获全胜,岂料韩军主将新城君公子韩玘贪杯误事,奉了信陵公子将令,率兵迟来,其余四国统兵主将大为不乐,纷纷鄙夷韩人怯懦,韩军将士上下同感脸面无光,羞愤异常,韩国申徒张平待见公子韩玘取辱诸侯,太过丢人,而他身为韩军主将,一时又是无计可施,无奈只得超众走出,越厨代疱,自告奋勇率领韩军弓弩手队前往南山帮助赵军抵挡蒙骜,以图将功折罪,挽回韩国尊严。信陵公子眼见蒙骜通晓兵法,避实击虚,秦军又是骁勇善战,锐不可当,眼见便要突破重围,心中知道赵将扈辄决计不是蒙骜敌手,于是授符,点头答应。公子韩玘嫉贤妒能,未免心中积累怨恨。 韩国申徒张平历来足智多谋,才略过人,平素虽然修身治国,不理韩国军旅戎务,但却深知天下的强弓劲弩皆从韩出,韩国少府精心铸造的“时力弩”和“距来弩”,以及南方谿子蛮族部落进献的“谿子弩”皆能陆断牛马,水击鹄雁,远射六百余步之外,委实驰名七国,誉满天下,更兼韩军弩兵平时训练有素,骁勇善战,战时超足引射,万箭齐发,远者洞颅括胸,近者插喉穿心,在韩军中最属劲旅,原与秦军“旄头”,魏国“武卒”,赵国“胡骑”,燕国“铁车”,齐国“技击”,楚国“绝缨”等名师劲旅等量齐观,闻名天下(秦军“旄头”和魏国“武卒”本书前面已经论述,关于赵国“胡骑”,燕国“铁车”,楚国“绝缨”,齐国“技击”等历史上的著名兵团本书后面也将披露,读者也可参看《史记》《国策》《荀子》《淮南》等书有关篇什),故而方敢挂帅请战。 蒙骜待见韩军弩兵连行结伍,张弓控弦,当关扼守轵道隘口,心中以为韩军素怯,未免有所轻敌大意,按剑思忖突围之际,若是能够擒获韩军一二将领,亦足挽回兵败耻辱,于是挥剑驾车,跃马高声便道:“悉随老夫杀将过去,有能生擒韩军首虏者,计功锡爵,官拜五大夫,赐金三百镒!”一声令下,秦军兵卒无不露顶赤膊,揎拳捋袖,摇戈舞戟,呐喊冲锋,宛如潮水浪花一般涌向韩军,锐利凶猛,势不可挡。第四回 壁立五千仞,遗响十万仞(4)
谁料韩军单兵弩手不战反退,蒙骜正在诧异之间,但见右首丘陵“张”字麾下,米黄令旗摇晃闪烁,明灭不定,登时便知中计,心中暗暗叫苦,果听丘陵后面另有许多黄巾厮徒吆喝,号子响亮,数十余人服伺一辆,齐心合力,弓腰奋臂推毂撵轮,自后络绎不绝地手推纤曳出来数百余辆巨型弩机装甲戎车,上面高架危置各种大型弩机,铜皮铁箍,獠牙交错,令人望之胆战心惊,神为之摄,气为之夺。蒙骜博闻强识,自然知道此乃韩军强弓劲弩,名字叫做“时力”,“距来”,“谿子”的巨型弩机,远程射敌,威力无穷,正要传令鸣金收兵,岂料秦军先锋已经冲至韩军弩兵射程之内,蓦的只听弓弦弩槽突然响如春雷霹雳,千枝万发流矢羽箭,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已然猥集攒射过来,折空蔽日,扑天盖地,登时便有无数秦军先锋“旄头”中箭委地,或死或伤,呻吟不绝。秦军“旄头”但知遵奉将军号令,建功晋爵,当真视死如归,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可是区区血肉微躯又如何敌得过堂堂韩军巨弩?故而只在弹指一刹,秦军“旄头”便死伤无数,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元气大伤。 蒙骜睁眼目睹秦军子弟前仆后继,陆续惨罹开膛破肚,裂脑插喉,继而纷纷仰倒血泊,痛苦呻吟,而自己身为将军统帅,却无力施为救助兵卒,难免触目惊心,不觉老泪纵横,少年时代的侠骨仁心,豪情壮意顿时勃发,犹如洪水猛兽破堤出柙立刻冲破兵家理智,慷慨焕发,左手一抚白须,右手仗剑擎天,一声清啸,疾作变徵悲音,直冲霄汉,响遏行云;天际大雁行阵惊声,扑翅盘旋,悲鸣哀啼;丘陵韩军部曲恸音,瞠目结舌,披靡避易,强弓劲弩的流矢羽箭登时稍解,稀疏下来,蒙骜乘机操起身旁一枝秦军长矛,提气运功,抡转挥举,疾将那枝长矛觑着韩军弩兵阵中最为强劲的一辆巨型弩机戎车奋力掷去,长矛破空,殷殷鸣啸,嗡嗡发出雄壮激烈的“中宫”之声,掷矛之间,蒙骜已然用上了自己生平最为得意的武功绝学“小雅剑法”中“宫剑”之“黄钟剑”的力道劲法。那“宫剑”为云中剑术武功绝学“小雅剑法”五大剑式之首,而“黄钟剑”又为“宫剑”诸大剑招的冠首领袖,故而最为厉害,招式威力非常,即是江湖武林高手,能够接此“黄钟剑”剑招者,也属凤毛麟角,十分罕见,更何况是不懂武功技击的区区韩军弩兵。说时迟,那时快,驾御巨型弩机戎车的韩军弩兵窥见长矛如矢飞来,快如星驰,疾如隼逝,大都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纷纷惊号跳离戎车,四散逃逸。蒙骜见状,一声长啸,壮怀激烈,当即施展云中儒家轻功绝学“超海桴”,腾足高举,轻身跃上那枝长矛,脚踏足踩,如履平地,抚须仗剑便向前冲,两军旁观,都觉蒙骜宛如凭空凌虚一般,不由纷纷瞠目结舌惊为天神。秦军“旄头”趁着流矢羽箭稀疏,又如蚁附潮涌一般呐喊杀回韩军阵中。 那“超海桴”最为云中儒家绝顶轻功,江湖武林盛传奇说,据说能够登萍渡水,踏浪超海,就如寻常乘桴泛洋,驾车驰陆一般稳健,故而驰誉江湖,名响武林。邹鲁缙绅先生相传乃是当年至圣先师孔老夫子颓意穷时草创,夫子曾曰:“道之不行,乘桴浮于海”,故而孔子创此轻功,以备中国礼崩乐坏无可救药的时候凭此轻功,泛舟漂洋,乘桴出海,避世荒岛,隐居方外。“剑圣”云中夫子尊孔崇孟,明通经传,未免“回也亦步亦趋”传承此功,号曰“超海桴”。 此时赵军主将廉颇奉了信陵公子号令率兵前来接应张平,刚刚来到轵道道口,迎面便逢一枝兵马绝尘到来,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居中打着“赵将军庞煖”的旗号,正是赵国裨将庞煖奉命率兵劫粮,得胜归来。裨将庞煖自以劫粮居功至伟,望见主将信平君廉颇到来也不滚鞍落马,下拜施礼,只是高踞战马坐骑上拱手为礼说道:“信平君,末将甲胄在身,请恕不能全礼了。”廉颇原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可是自从“负荆请罪”之后,性情大变,拳拳服膺赵国上卿蔺相如以国家为重的高风亮节,礼贤下士,故而丝毫未介心意。于是两军合并一路齐向轵道汹汹杀来。 恰到轵道,赵军便见蒙骜施展“超海桴”轻功凌空杀敌,廉颇眼见蒙骜神勇,心中油然而生英雄豪杰相惜之意,正要传令麾下赵军兵卒不可施放冷箭,蓦的一声,弓弦响处,一枝狼牙铁箭已然疾向蒙骜破空射去,正是裨将庞煖乘机放的冷箭。那枝狼牙铁箭乃是赵军“胡骑”上阵杀敌时专门配备的杀手流矢,箭簇上面生满狼牙倒刺,发射出去,百步穿人,更兼中箭创口无法拔矢止血,血流不断,疼痛难忍,委实阴狠毒辣之极。蒙骜身在半空,毫无知觉,只是挥舞长剑挡下迎面乱箭,急切之间,不曾防备,眼看便要中箭跌落,突然背后“啪”的一声木折脆响,那枝狼牙铁箭已然被另一支秦军骑兵引弓所发的雕翎铜箭射成两段,飞跌东西。蒙骜急忙转头看时,已然明白事情原委,只见发射雕翎铜箭救己性命的乃是一名操弓横戟,跃马阵前的秦军骑兵都尉,蒙骜并不知晓此人姓名,但是此人弓马娴熟,腰剑持戟,射箭本领之高,秦军之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此时长矛激飞势竭,“笃”的一声裂石巨响,直插峻峭山壁之中,入石三分有余,兀自上下晃动,蒙骜早已乘势借力翻身跃下,此时双足踏实落地,回想适才半空险状,犹然思如潮涌,久久不能平静。若是三十年前,蒙骜身强体壮之时,如此行危履险自然得心应手,神朗气清,毫不在意,可是如今蒙骜已经年届五十,正当孔子所谓“知天命”的年龄,气血筋骨未免有所老枯衰竭,虽然内功越练越深,手脚身步却是不如从前利索了,故而心中方才稍稍忐忑不安。 眼见韩军弩兵被秦军“旄头”杀得渐渐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赵将廉颇急忙传令击鼓进军,麾下诸将奉命率兵从后掩杀过来,便要加入秦韩战团,前后夹击蒙骜秦军。蒙骜提剑纵跃,疾步奔回主帅战车,以手按轼,翻身跃上,但见膺胸护甲之前长长白须飘动飞扬,随即高声传令秦军道:“诸公与我齐心奋力杀出重围!”说着自战车上操弓在手,挽弓搭箭,“嗖嗖嗖嗖——”四声晴天霹雳响过,赵军先锋四名都尉纷纷呻吟落马栽毙,四枝雕翎铜箭破空一一发出“清商”“清角”“清徵”“清羽”四种乐声,中正沉实,悦耳至极,正是“小雅剑法”之中四大剑式,蒙骜箭术也端的是箭无虚发,应声即死。 赵军将士登时受阻,蒙骜乘机率领秦军残部突围杀出,到达西首山峰之下。蒙骜心想左庶长张唐与成皋大营已然被破,无可奈何,长吁短叹。蒙骜久候王龁不至,生怕王龁又有闪失,遂安顿好秦军兵马,自领百名秦军骁骑重又杀向北方轵道。未驰许久,蒙骜便见右庶长王龁正被一队秦兵弩手护在垓心,与楚魏联军进行着艰难残酷的阵地攻坚之战。王龁与秦兵弩手困在一个丘陵高阜之处,周围压满魏兵楚卒,各各呐喊盘弓射箭。起初秦兵弩手伏身高丘四下散射,矢石如蝗,箭镞似雨,一时楚魏联军倒是不易攻上;后来秦兵弩手矢尽,雕翎渐渐疏了下来,楚魏联军方才渐渐汹涌杀上,秦兵弩手只好拔剑与楚魏联军短兵相接,贴身肉搏,形势已然十分危急。 蒙骜见状,大喝一声,拍马当先,举剑麾兵,便从楚魏联军背后掩杀过来,百名秦军骁骑个个如狼似虎,猛扑疾冲。王龁残部眼见我方救兵来到,也是个个振奋抖擞,踩着秦兵战友相藉尸身,奋勇杀敌,与蒙骜援兵前后夹击楚魏联军。第四回 壁立五千仞,遗响十万仞(8)
朱英听罢,心中奇怪,暗暗忖道:“适才蒙骜尚有踌躇惧敌神色,为何转瞬之间,竟会变得这般大义凛然,无所畏惧,此中必有缘故。要知蒙骜一向狡猾,诡计多端,决计不肯轻易认输,束手就擒,乖乖奉上自己佩剑,莫非又要耍弄什么新的花招,捭阖周旋,我们兄弟可要小心防备中计。”可是朱英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此刻蒙骜还能有何本事对付两人联手合力攻击,只怕这是蒙骜“树上开花”之计。既然此刻是蒙骜叫二人联手出击,并非“江东五散”故意以二敌一,以多欺少,那就不怕胜之不武,机会难得,朱英当即给汗明丢了个眼色。汗明会意,一声断喝,挥动巨斧,猱身剁向蒙骜王龁。秦军兵卒眼见朱英汗明两人言而无信,小人行径,均各气愤,张弩搭箭,便向汗明疾射而去,一时之间箭发如雨,矢飞如蝗。岂料汗明不但神力,而且身法矫健异常,虽然手掣巨型战斧,却也灵活挥洒自如,劈头望见乱箭射来,当即舞开手中巨斧,呼呼风作,将自己门户牢牢封住,水泼不进,不使只箭片矢射入。劲矢利箭射在铁斧钺刃之上,“叮叮”作响,宛如雨打铜铃一般,悦耳至极。汗明一时倒也攻不上来。朱英见状挥动鱼竿,竿头银丝金钩缠绕,如风卷落叶,似水流飞花,劲矢利箭当之即落,纷纷被他卷走拨开。朱英操竿踏步疾上,银丝金钩探将过来,如杆棒,似条棍,直插乱箭流矢袭至,倏地缠住一名秦兵,微抖轻颤,那名秦兵一声惨叫,登时身躯大卸八块,惨遭支解,一时之间血溅绝壁,骨肉横飞。秦兵眼见对方手段如此狠辣,神色大变,无不骇然。 朱英持竿一跃纵起,银丝金钩疾向蒙骜舒卷过去。蒙骜适才眼见朱英支解秦兵,深知银丝金钩犀利,当下不敢遽接,急忙挺剑挑开。岂料银丝刚刚挑开,一件物事穿针引线便朝蒙骜颈部“人迎穴”激射过来。那件物事金光闪闪,寒气森森,蒙骜定睛仔细看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竟是一束三股点金倒钩,径从一枚幼婴颅骨口中吐出。那枚白色幼婴颅骨张颌启齿,龇牙咧嘴,形状模样怖人至极。原来朱英一击未中,急忙扬手荡起钓竿,使了一招“索命勾魂”,径用钓竿金钩来锁蒙骜喉部。蒙骜委实没有料到朱英软兵功夫如此了得,使得这般得心应手,随意恣性,惊慌之余,急忙低头使了一招儒家云中武学“凤点头”,怆惶避开银丝金钩。说时迟,那时快,朱英钓竿银丝掠过蒙骜头顶鬓畔横扫过去,“嗖嗖”厉响,“霹雳”如电,登时便将蒙骜右鬓几缕白髯削断数根,蓦的随着山谷清风飘扬起来,委实惊险恐怖至极,这招如果当真削于蒙骜血肉身躯之上,后果定然不堪设想,只怕蒙骜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朱英见状,不由心中得意洋洋,暗暗忖道:“看来‘中正剑’蒙骜也不过如此耳!江湖武林传闻也是名不符实!”当即哈哈大笑三声,施展钓竿,银丝晃晃,金钩灿灿,便向蒙骜缠绕过去。朱英有心卖弄自己武艺,一时将他手中钓竿使得发了,修竹钓竿“挑,扫,攒,刺,扎,抹,打”,如杆棒,似条棍,所用正是“六合杆”,“齐眉棒”,“铁尺条”和“水火棍”等诸般杆棒条棍兵刃的看家本领;烂银渔丝“缠,绕,捆,绑,锁,拿,绞”,如鞭绳,似索链,所用又是“九节鞭”,“青龙绳”,“流星索”和“金蛟链”等诸般鞭绳索链兵刃的护门伎俩;点金鱼钩“牵,擒,挑,拖,封,逼,剪”,如钩镰,似戈铩,所用又是“虎头钩”,“草叶镰”,“春秋戈”和“月牙铩”等诸般戈铩钩镰兵刃的杀手招式;蒙骜纵横江湖武林大半辈子,使杆棒条棍的高手,使鞭绳索链的名家,使钩镰戈铩的宗匠,确确实实见过不少,而且各自开山立柜,创派授徒,倡衍宗风,委实可谓各有千秋,可是其中却没有一个能够如朱英这般于一枝修竹钓竿中,珠联璧合,水乳交融地交合连环使出三般兵器武艺的著名招式,况且那时武林中人穷毕生力专研一般兵器武艺尚且难以臻达娴熟练达,融汇贯通的武学地步,而朱英竟贯通三般兵器武艺,可见此人武学造诣,绝非泛家庸手所能望其项背。不及数合,蒙骜险些又被朱英银丝金钩缠住,若非疾避迅闪,早已不堪设想。 蒙骜苦于正为王龁运功逼毒,实在不可半途废止,故而只得趺坐行榻,与朱英银丝金钩周旋,其实灵活大受限制。若非如此,蒙骜如今遭逢朱英这般武林豪杰,必会与他放怀一战,比较高低,印证武学,以快平生。 朱英挥舞钓竿,又是银丝剪来,蒙骜正欲闪避,谁料银丝却如游蛇泅蚓一般灵神滑动,陡然钻向蒙骜腰胁。蒙骜狠狠吃了一惊,委实没有料到朱英绝技竟然一神至斯,一时之间,运力之巧,发招之妙,注于腕部,那根银丝宛如一条银蛇白蚓,随心所欲,蜿蜒夭矫,攻敌不意,袭敌不备。此刻欲要闪避,已然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蒙骜疾挺长剑,立锋守护,只听“嗤嗤”声响,银丝掠铗削去。朱英招式虽被化解,蒙骜腰胁还是被他银丝拂中,一时只感腰胁“梁门”、“太乙”、“天枢”、“外陵”诸穴麻木巨痛,伸手一拭,满掌染红,低头看时,胁下已然一条巨创,鲜血兀自汩汩冒出,湿濡革甲,淋漓战袍。 朱英突然振臂横竿,“噔噔”后退几步,阴声笑道:“你这个老头儿,果然有些手段!难怪江湖武林传闻‘中正剑’大名!”蒙骜急忙莞尔,故意捋须笑道:“‘观津钓叟’的尊姓大名也是名不虚传啊!”原来适才朱英穿钩引线缠绕蒙骜腰胁之时,防备余暇,蒙骜剑招陡然微变,提神运功,剑中注气,反与蒙骜适才剑招大相径庭。朱英银丝飞掠扫过蒙骜长剑剑身之时,蓦的只觉一股“浩然正气”正沿银丝钓竿激波传来,内力震得朱英兵刃银丝荡漾,钓竿摇晃,虎口阵阵生痛,险些撒脱钓竿,幸亏朱英极力忍住,方才没有叫出声来,以免堕了自家脸面! 原来这手借物传力的神奇功夫亦是儒家武学得意之作,而且有个名字叫做“天铎功”。据说也是“至圣先师”孔子创立,《论语"八佾》记载:“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春秋时代,仪地边邑的守疆官吏认为孔子博古通今,超凡入圣,乃是天帝派到人间来做“金振木铎”的圣人(金振木铎是春秋战国时列国诸侯用来施政,教化臣民的礼乐重器),传说孔子声如黄钟,音似大吕,说起话来宛如“金振木铎”一般,故而天下方才传言儒家武学之中有个振聋发聩,警世醒人的“天铎功”,能够借物传力攻击,厉害非常。“大梁七异”中老五龙飞便曾使用此功来教训过信陵夫人小朝,不过蒙骜使将出来,比之龙飞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朱英料想此招必是蒙骜成名绝学儒家云中一派“小雅剑法”中的武功,当即心中暗暗惊叹:“云中夫子江湖武林人称‘剑圣’,名列天下五绝之一,这套‘小雅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于是不免小心谨慎,攻守兼备纵跃挥竿,袭击蒙骜,殊不知这招功夫尚还不是“小雅剑法”。王龁心知蒙骜腰胁负伤,极力劝阻蒙骜为他运功逼毒,可是蒙骜坚不答允,仍是一面运功逼毒,一面分神应敌,见招拆招。 这时汗明舞斧拨落雕翎铜箭,剁翻数十余员秦兵,也操斧纵跃欺近,和朱英联手合力,攻击蒙骜。一时之间,竹竿,银丝,金钩,铁斧,纷至踏来,交织纵横,攻向蒙骜。可是蒙骜不忧反喜,极力忍住腰胁巨痛,突然“呵呵”大笑三声,振奋精神,昂扬斗志,挥剑与朱英汗明两人兵刃缠斗。秦军兵卒见状,俱都大惑不解,想要张弩搭箭射敌,却又未免投鼠忌器,害怕伤到蒙王两人;想要拔剑举刀冲锋,却又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恐怕白白送了性命,所以只能暗暗为蒙骜捏把汗。 汗明眼见秦军兵卒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蒙骜王龁大厦将倾,云中剑术虽高,却也独木难支,不由心中得意,心想:“蒙骜死到临头,竟还笑得出来,倒也委实有些胆色,不愧为云中派高足!我汗明杀了这样的人物,方才不枉英雄本色!”心中窃喜,举斧便朝蒙骜左臂奋力剁去,斧势沉雄刚猛至极,堪堪将及,突然只听“嗤”地一声长吟,汗明蓦的狠狠吃了一惊,一时只觉巨斧宛如遭受磁铁排斥一般,突然反弹飞扬,力道逼将回来,震得虎口剧痛,连人带斧一齐反弹摔了出去,一跤跌倒在地。朱英银丝金钩旁扫,“咔啦”一声,银丝随势将那坐榻木制扶手齐齐削断。虽然如此,势犹未衰,竟然缠绕扫荡掠向坐榻旁边的一枚青岩,随即又是“嗤”的一声长吟,断首斩腰,上层青岩竟被银丝轻而易举地平平削去。那枚削岩一声沉响,重重卸于山谷之中,气势委实惊心动魄。此举变起仓猝中间,秦军兵卒眼见朱英斩榻切岩,易如削泥,毫不凝滞,不禁俱都大惊失色,直被吓得口瞪目呆。第四回 壁立五千仞,遗响十万仞(9)
却不知道这一回合原来蒙骜占了上风。蒙骜挥剑,巧妙至极,带着朱英银丝走向自己左臂,于是汗明巨斧正好剁在朱英银丝之上。二人出招之时无不运功发力,是以兵器上面全都含蕴深厚内力,南辕北辙之下,反弹势道极强,又兼朱英钓竿银丝乃是以那银线、牛革、藤条,乌金等极韧极坚之物合股束成,所以极为结实柔韧,才能斩榻削岩如泥。汗明巨斧虽然锋利,却也奈何银丝不得。 蒙骜这招“以子之斧攻子之丝”化用古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倒也使得颇为高明,以敌之力攻敌来犯,以敌之柔克敌之刚,以敌之韧制敌之坚,如此方能刚柔相济,文武互辅,克敌制胜。 汗明双手鲜血长流,举斧一瞥,巨斧刃口竟然生有一道豁缺,料想必是适才朱英银丝勒就,眼见心爱兵刃受损,不免心中大大有气。朱英栽了偌大跟头,心意自然也难平复。两人哪里服输,又各挥舞兵器,纵跃缠斗蒙骜。蒙骜不离坐榻,正襟危坐,挥剑发招,引敌互克。三人堪堪斗了将近一个时辰,朱英汗明腾挪闪跃,散打游斗,此时体力早已大耗,两人渐渐气喘如牛,力气劲道,身形步法也不如从前了。蒙骜却仍然端坐榻中,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指东点西。 蒙骜长剑蓦的揽住朱英银丝,分明感觉朱英银丝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既钝又弱,其势不能穿鲁缟了。于是蒙骜窥准时机,长剑陡然朝天一扬,蓦的运功发力一扯,朱英银丝在蒙骜内力横荡纵漾下陡起轩然大波,汗明一惊,巨斧著力冲虚,一时虎口受震,拿捏不住兵器,巨斧脱手反弹,狠狠切入地下,发出一声暴响。朱英见状,急忙运功,握紧钓竿,岂料那柄钓竿银丝在蒙骜长剑缠绕揽扯下,竟然朝向蒙骜飞去,朱英也被迫随钓竿一齐飞向蒙骜面前,银丝竹竿在两人间笔直延展,一时化为一道直线。说时迟,那时快,却见蒙骜陡然倒转右手长剑,运功注力于剑柄端,便朝朱英“膻中穴”点去,朱英一声长叫,中穴倒飞出去,正中汗明当胸。朱英要穴被击,去势风驰电掣,两人重重碰在一起,撞上绝壁,摔倒在地。 朱英哼都不哼一声,已然委地晕厥,早已不省人事。汗明一声惨叫,肋骨折断数根。数名秦兵提剑上前,正要乘机结果二人,却被蒙骜大声喝止。汗明惭愧说道:“云中‘小雅剑法’果真不可小觑,今日汗某当真领教了!蒙卿不杀之恩,汗明朱英定然永志不忘!”说罢气绝昏倒过去。蒙骜自言自语说道:“有道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观津钓叟’和‘九嶷樵子’大名看来也绝非幸至!” 言罢,蒙骜传令重整行伍,寻觅道路离谷出山,沿着黄河回师渑池。秦军兵卒披荆斩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迤迤逦逦行出谷口。此刻因为适才一番恶斗鏖战,时辰已然不早,约莫将近申时前后,蒙骜抬头远望:日薄西山,晚霞烧天,夕阳余辉洒遍田间地头,宛如镶了金子,饰了玛瑙一般,斑驳陆离,流光溢彩,金光灿灿,夺人双目。城郊村野,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安详宁逸。秦兵个个豁然开朗,纷纷舒筋活骨,长长喘了口气。蒙骜依然屏息凝神,为王龁运功逼毒。此时王龁体内毒物倒也已经去了大半,浑身感觉神清气爽,筋强骨健,视明听聪,大胜从前,只是此刻毒物甫去,尚还有些头晕目眩,体弱身虚,需要服食调养一段,方可痊愈。王龁低头一看,只见坐榻十指垂悬之处竟有两滩浓浓黑血,全是蒙骜从他体内逼出的毒液,此刻看来,犹然惊心动魄。 蒙骜还剑入鞘,右手撕下一幅战袍,随随便便裹了裹腰胁创口,放眼远望巍巍群山,被那夕阳余辉镶了一道金边,落日熔金,门掩黄昏,心中不禁思潮澎湃,悠然吟道:“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王将军,夕阳无限好啊!若非你我现今戎机军务缠身,搴旗斩将,南征北战,老夫一定与你好好在这夕阳之下放怀畅饮几杯。”王龁闻言微笑点头,蒙骜沉思半晌又道:“王将军,倘若你我现在已经解甲归田,于这安详宁逸山中建一茅筑,躬耕陇亩,读书弹琴。傍晚之际,赏此无限夕阳,饮那芳醇佳酿,与子孙辈共享天伦,讲学演武,岂不快哉!”“是啊!”王龁感慨良深说道,“谁人不愿四海承晏,天下太平,可是当今中国大乱,诸侯分裂,战国竞雄,百家争长,逾年烈战,跨载鏖兵,我们身为秦国战将,如今天下未定,秦国需要我们,天下需要我们,我们又怎能享受这林泉之乐?”蒙骜深深感觉王龁言之有理,点了点头,沉吟不语,忽然想起儒家大师“亚圣”孟子的一句豪言壮语,随即高声说道:“此话不错。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王龁愣了一愣,随即会意,与蒙骜相对大笑。 正在谈笑之间,蒙王两人忽然听闻一人诵书,悠悠书声琅琅入耳,字正腔圆,悦耳至极。蒙骜王龁两人不由侧耳倾听,只听那人书中诵道:“楚,天下之强国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栗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天下莫能当也。” “当今之时,山东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六十余万,车千乘,骑万匹,栗支九年。西有常山,东有清河,南有河漳,北有胡燕。此四战之地也。” “韩,北有巩邑、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孤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榆关;地方九百余里,带甲二十余万,亦一大国也。” “魏,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颖、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名称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鞫鞫殷殷,若有三军之众。魏国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窃量不下楚也。” “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三十余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栗支五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地方二千余里,带甲七十余万,栗如丘山,民似汪洋,所谓四塞之国也……” 蒙骜王龁互相一望,俱都心想:“荒村野店,韩郊魏鄙,如何会有这等奇人异士?此人对山东六国的山川地理和军事积蓄如此谙熟,必然不同寻常,想来应该是位时乖命舛的隐逸之士。”蒙骜顿起访贤之心,称赞说道:“此人如此熟稔六国地理军事,若能韩才秦用,收纳秦军麾下,岂非秦国社稷之幸?”王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蒙老将军且慢,不要操之过急,再听他说。” 于是蒙骜王龁继续谛听书声,但听那人高声诵道:“今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恐也十倍于秦,六国合纵为一,并力西乡攻秦,秦必破矣;今反西面事之,见臣效地于秦,斯策下矣。夫破人之与见破于人,臣人之于见臣于人,岂可同日论哉?” 王龁蒙骜相对愕然,震惊说道:“好啊!原来倒是一名倡导诸侯合纵抗秦的敌人!”两人俱都暗暗庆幸适才没有贸然前去探访,否则正所谓是“道之不同,不相为谋”,与虎谋皮,和盗分赃,后果自然可想得知。 此时又听一个浑厚凝重的声音反驳说道:“不然,不然,亲兄弟,同父母,尚有钱财衣食之争。何况六国诸君,异姓别宗,各怀贪婪之心;关东列国,异风别俗,各怀防备之意;合纵攻秦无异于驱群羊入虎口之举,事既不成,徒增死也。” 蒙骜王龁相互点头,此刻方才觉察原来并非只有一人诵书,而是二人互相议论。 却听那名倡议合纵之人又朗声道:“虽然,六国合力攻秦不成,然而秦国连年蚕食鲸吞诸侯之地,虎视三川,鹰扬天下,王土不尽,秦欲无己,是则六国之患同也。攻秦不成,合纵御秦难道不成?”蒙骜王龁坐于行榻之上,边行边听,只觉声音愈来愈近,行出里许,于一处田陇上,方见二人。第四回 壁立五千仞,遗响十万仞(11)
祝犁挥舞熟铜耒耜一纵跃上,疾往蒙骜右肩招呼。蒙骜微微一哂笑道:“雕虫小技!”三尺长剑“刷”的一声离鞘飞出,犹如一条紫色神龙一般,破洞长吟,夭矫升腾,刹那之间紫光流溢,“清羽”之音激鸣唳响,攻向祝犁。要知蒙骜所御长剑,剑身粹紫,血槽尖深,削铁如泥,吹毛即断,委实锋锐犀利异常,乃是齐国“剑圣”云中夫子生平最为喜爱的宝剑之一,相传为春秋时代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铸,名号“湛卢”,是当时天下一等一的绝世好剑。“剑圣”云中夫子不但剑术独步天下,而且雅好收藏宝剑,尽搜天下传世名剑而宝藏之,诸剑之中,又以“湛卢宝剑”冠绝,当年蒙骜奉命入秦,他传此剑于蒙骜,可见蒙骜被他十分看重,传剑之中隐有相传“衣钵”之意。 此刻王龁体内毒液已被蒙骜逼出大半,余下部分毒质大也不为心患,所以蒙骜才能分出部分内力,运功御剑,使他威力斗然大增。蒙骜御剑揽去祝犁耒耜,转眼却见郑同手搬铁卦,前前后后疾速腾挪闪跃,在两人坐榻旁游步,丝毫也不攻击蒙骜。蒙骜忙和祝犁恶斗,一时没有来及细察,只觉郑同步法奇怪,举动行止诡异至极,而湛卢长剑与熟铜耒耜的“铿铿锵锵”相击声音杂然四作,不绝于耳。 蒙骜突然一剑平平刺出,此招虽然平淡无奇,可是威力却是极大。此剑一出,立即便将祝犁“秉风”、“天宗”、“乳中”、“太乙”、“气冲”、“灵墟”、“膻中”等周身大穴罩于剑锋之下。此刻祝犁顿感蒙骜凌厉剑势随风扑面压将过来,突然为之室息,登时大惊失色,急忙横耒护住身体,连连向后倒纵避跃。蒙骜此剑三成使力,剑招未老,急忙偷眼观察旁边郑同步法,心中不禁凛然一惊,暗道:“八卦方位!遮莫郑同熟稔《周易》,深谙行兵布阵之道,于是化于武功步法之中?”只见郑同一步“震”位,一步“坎”位,又是忽然跃至“离”位,又是忽然跃至“兑”位。蒙骜心想:“幸喜夫子不但武功剑术卓绝,就于儒家六艺经传,也是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而且常和鬼谷好友谈玄论易,比较高低。自己不才,剑术武功仅仅学了夫子一成,其余也只通习《乐》《易》,易理方位倒也略略识得一二。” 郑同脚占“坤”位,突然急冲跃上,威力果然极强。蒙骜一来不知郑同诡异步法之用,二来不晓郑同奇怪兵器之法,蓦的斗见郑同搬卦疾攻上来,方才明了原来郑同以足踏位,乃是脚占八卦卦理,寻找最佳进攻方位,以求一击致敌死命。 可是郑同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蒙骜又是徐递长剑,平平刺来,“清商”声响,郑同急忙持卦向后避跃。这一回合因为郑同去得势疾,饶是郑同变招奇速,毕竟已难悬崖勒马,于是只得半途戛然止步收身,姿势显得十分生硬,已为长剑所伤,顿时鲜血淋漓,殷红左臂白袖。 蒙骜长剑剑锋颤动,宛如一条紫色飞天游龙一般,登时将郑祝二散阻在坐榻三丈以外。郑祝二散相顾大惊,心中不明为何蒙骜剑招平淡,却可以攻敌百处,令人避无可避。郑同忖道:“蒙骜剑招威力太大,若非蒙骜不便行动,长剑三尺有距,剑气亦有苑囿,我们两人身上此刻只怕早已多了几个透明窟窿,血溅当场,毙命身亡了!”祝犁举耒戟指喝道:“兀那老头儿,你这是何招式?怎么恁的歹毒!”蒙骜放声长笑,声震四野说道:“你们‘江东五散’不是极想见识见识老夫的‘小雅剑法’吗?”郑祝二人大为惊诧“难道?”“正是!”蒙骜手擎长剑,仰目注视,朗声笑道,“那招便是老夫‘小雅剑法’之中的‘角剑’一式,名称‘太簇剑’,你们可记好了么?”原来儒家云中一派的“小雅剑法”武功要以本门正宗内功“浩然正气”御之,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之前蒙骜因为王龁运功逼毒,浩然正气难以全聚,是以“小雅剑法”的威力才发挥不出来,如今王龁已无大碍,蒙骜分气御剑迎敌,仅以三成内功使出“小雅剑法”,两人已经不是敌手,更何况蒙骜坐在榻上,行动不便,若非如此,只怕蒙骜以一成内功使“大小雅剑”已把郑祝二散料理了。 郑同心中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心想这次若非蒙骜运功逼毒,行动不便,才令他们二人占了莫大便宜;倘若蒙骜手足齐动,行动自如,施展“小雅剑法”武功,此刻只怕便有十个郑同祝犁也未必是蒙骜敌手。祝犁也是这般想来,未免更加心狠手辣,心念今日乃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如与郑同联手合力并杀蒙骜于河外,必可在江湖武林中一举功成名就,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丈夫当机立断,说干就干。 祝犁想毕,目示郑同,郑同会意,点头答应。于是两人不约而同,郑同搬卦,祝犁挥耒,猛烈攻来。郑祝二散既为春申公子门下三千宾客之首,武功造诣自然也有非凡之处,在楚国武林中也是有名有姓的风云人物,两人合力夹击蒙骜,蒙骜御剑挡东拦西,一时之间只有招架之功,竟然没有还手之力。祝犁边打边叫:“老匹夫!为何不用‘小雅剑法’了,莫非小觑我们不成?”他们郑祝二散以快打快,正是不要蒙骜运功使出绝学“小雅剑法”,口头如此说话,无非掩人耳目。说话之间,祝犁铜耒已然敲中蒙骜右臂“夺命穴”。蒙骜穴位麻痛,剑招斗然缓慢,郑同窥准时机,搬卦便向蒙骜长剑狠狠砸去。蓦的“当”地一声长吟,蒙骜长剑脱手跌落,铿然一声插入行榻三分有余。此刻蒙骜跌落长剑,形势顿时大为不利,只好单手独臂施展儒家拳法“六合拳”游斗于卦耒中拆解,左闪右避,前俯后仰,形势已然万分危急。 秦军兵卒见状,苦于蒙骜王龁郑同祝犁四人距离太近,纷纷投鼠忌器,不敢张弩射箭,只好拔剑跃上,以图救难解困。郑同,祝犁只好一边力战秦兵,一边双斗蒙骜。祝犁挥耒,郑同搬卦,秦兵哪里能够抵敌,或是头颅开花,或是血肉模糊,或是身首异处,纷纷披靡倒毙。不多时间,行榻四周已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蒙骜困难固解,心中未免不忍,稍稍微一分神,胁下又中一耒。郑同乘机一卦扫来,蒙骜急忙低头躲避,郑同精铁八卦不停,径直削向王龁颈部。一时王龁未能稍动,八卦如果削将下去,王龁立时头颅飞地,身首异处。蒙骜大惊失色,急忙运功发掌,施展儒家“天下掌”中“周公吐哺”一招,“嘭”地一声,徒手推去郑同精铁八卦,两力相击,郑同蒙骜两人均感虎口生痛。 如此一不留神,蒙骜又中一耒。祝犁乘机横耒加于蒙骜颈项之上,大声喝住秦兵,放声长笑说道:“不想今日江湖武林赫赫大名的‘中正剑’蒙骜亦成为我祝犁耒下鬼魂!可叹可叹!”秦军兵卒眼见主帅受制于人,纷纷气馁,投鼠忌器,噤若寒蝉,不敢一动。却听祝犁放声笑道:“如今‘剑圣’云中夫子高徒蒙骜落入我祝犁的手中,要杀要剐全凭我祝犁一句话,如此想来儒家‘小雅剑法’也是不过如此!” 言毕,祝犁正要举耒取去蒙骜首级。蒙骜无可奈何,只能束手待毙,心中不由想到:“自己英明神武一世,不想今日落败河外,受制江湖武林宵小,毕命于斯,天丧予乎,当真乃是上天绝我!”又想“自己和中山伯有名扬江湖,声动武林,今日却分别命丧于春申信陵两大公子门下宾客手中,委实是命矣哉!‘斯人有斯疾’!” 蒙骜正欲引颈就戮,突然祝犁“哎哟”一声,蒙骜双目斗然睁开,一招“凤点头”,疾忙低头躲避铜耒,全力运功注于左掌,掌出中路“扑”地一声又使一招“周公吐哺”,重重击在祝犁前胸之上;右手不由自主拾剑,剑走偏锋“铛”地一声斜刺,连使一招“夷则剑”,一招“商剑”剑式“夷则剑”力透郑同横护胸前的精铁八卦之上,径直穿刺插入郑同左胸之中。祝犁立时五内俱碎,闷死当地。郑同亦是口吐鲜红,晕死榻边,左胸之上兀自插着湛卢长剑,犹如夭矫游龙一般,不住轻轻晃动,仿佛欲要钻胸而入。 蒙骜此刻手扶坐榻,额头上面大汗淋漓,气喘嘘嘘,疲惫已极。二人适才挣扎于生死一线间,如今忽然得生,心中犹如吊桶,未免七上八下。只见王龁斜身一旁,兀自口吐鲜血不止。原来适才情急之时,王龁毒已逼尽,头颅斗然撞向祝犁。祝犁以前知他中毒,一动不动,毫无防备,于是未免措手慌乱,致使蒙骜乘机趁势,掌剑进招,掌毙祝犁,剑刺郑同,解得此厄。 此时危机险厄虽解,蒙骜仍然惊魂未定,思及适才危险情状,仍然感觉不寒而栗,不过幸喜王龁已然口濡鲜红,蒙骜知其中毒已解,便命秦兵整队小憩。蒙骜走下坐榻,放眼点视人数,秦兵经过恶战,渔樵,儒耕,已然折去大半,仅仅余下一十八人。王龁体内毒质甫去,又兼适才用力太过,体弱身虚,晕厥过去。蒙骜便令一名骑兵都尉背负王龁而行。蒙骜蹒跚上前,伸手拔起郑同胸前湛卢长剑,徐徐收入鞘中,稍事休息片刻,带领一十八员秦兵径投渑池方向行去。 ①即是楚考烈王熊元。楚国历代王表如右:(自从战国时代开始)楚肃王熊臧BC380年——BC370年在位;楚宣王熊良夫BC369年——BC340年在位;楚威王熊商BC339年——BC329年在位;楚怀王熊槐BC328年——BC299年在位;楚顷襄王熊横BC298年——BC263年在位;楚考烈王熊元BC262年——BC238年在位;楚幽王熊悍BC237年——BC229年在位;楚哀王熊犹BC228年——BC228年在位;楚王熊负刍BC227年——BC223年在位,后被秦王嬴政所灭,至此楚国灭亡。 ②东君即是楚人的太阳神。依据《楚辞章句》注解(岳麓书社,[战国]屈原宋玉景差[西汉]东方朔庄忌子王褒刘向[东汉]王逸/著,可惜没有找到闻一多先生的本子,遥想先生拍案而起,横眉怒对特务之态,不觉肃然起敬,仅志遗憾意思)第五回 试问天下,恶乎定?定于一(4)
遥想当年,“剑圣”云中夫子派遣蒙骜来秦做官之时,曾经借用孔子教育门徒卜商的话叮嘱蒙骜说道:“昔日‘至圣先师’孔子曾语弟子卜子夏道‘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如今你入西秦求仕,师父也希望你能做一位安邦定国的‘君子儒’,而不要做一位沽名钓誉的‘小人儒’,克己复礼,克己复乐,努力发扬光大我们云中一派孟氏儒学,佐秦王,省刑罚,薄税敛,王天下。”如今十年虽然过去,恩师“剑圣”云中夫子的谆谆教导言犹在耳,蒙骜委实不敢一日或忘于怀,此时此刻想了起来,仍是不由感慨良深。 蒙骜低头沉吟半晌,方才转头对王龁道:“王将军,实不相瞒,如今老夫放心不下的便是老夫在江湖武林中还有一桩恩怨未了。十年之前,老夫曾和一位叫做中山伯有的燕国剑客在泰山绝顶上击掌相约,十年以后比试剑术武功高低,如果今日不幸死于‘象禾龟公’唐举手中,老夫将失信于中山伯有,招惹江湖武林同道笑话,非议我云中一派夫子门徒,贪生怕死,沽名钓誉,大大损害我云中一派在江湖武林中和列国诸侯间的声名令誉。王将军,岂不闻‘至圣先师’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如今老夫虽说不上信如尾生,可‘至圣先师’这番话岂敢稍违?所以老夫不幸死后,还请王将军代劳老夫前往燕国下都易水河畔一趟,寻找那位燕国剑客中山伯有,并将这柄‘吴钩宝剑’交于中山伯有手中,告诉他老夫当年没有遵守约定和他比试剑术武功的原因,请他原谅老夫无奈。” 蒙骜一边说话,一边从腰间摘下中山伯有的那柄三尺‘吴钩宝剑’,交给王龁。王龁一怔,急忙将兵器“金丁枣阳槊”插入地中,伸手恭敬接过中山伯有那柄长剑,在冷月寒星的清辉亮光下,轻轻抚摩观看,不由赞不绝口。 王龁眼见这柄长剑精工细作,雕花镂文,正是天下驰名的吴越工艺,诚属宝剑,殊非凡品。冷月寒星一照,长剑光芒四射,气冲斗牛,神摄霄汉,饶是王龁久经征战,杀人无数,见了中山伯有这柄‘吴钩宝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魄为之夺,魂为之摄。 他虽然没有读过儒家《论语》,可适才蒙骜引“至圣先师”孔子的那番话他还是懂的:人生俯仰于世,如果没有诚信,便如大车小车的横木上没有了车销子一样,必将无法致远,所以王龁沉吟半晌,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崤山落魂涧和绝命岩四周有人“嘿嘿”冷笑,三更半夜听来,犹如鬼哭神嚎,令人毛骨悚然。 王龁急忙叫道:“谁?”左手仗剑,右手横槊,“突”地一声跳了出来,站在落魂涧畔,指挥秦军兵卒,左顾右盼,神威凛凛。谁料那冷笑声斗然隐没,一时只觉“嗖嗖”阴风刺骨,偌大一座崤山之中除了蒙王二人和秦军兵卒的呼吸声外,再也没有半分动静。八员秦军兵卒也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适才冷笑的究竟是人是鬼。 王龁看了蒙骜一眼,只见他蓦的施展轻功“超海桴”,长身轻轻一纵,仗剑跳上高峰,立在绝命岩上,运转云中“天铎功”,迎风长啸,声震于野,朗声说道:“敢问先生何方高人?在下齐国云中弟子蒙骜,路径宝山,礼数不周,还望先生多多包涵。”蒙骜以云中儒家“浩然正气”来传音送话,虽然言语谦逊,显得彬彬有礼,可他意思却是再也明白不过,无非是要露上一手名门正派的上乘功夫,好向来者挑战示威,以使来者对自己的武功和师门有所忌惮,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蒙骜话音甫落,只听那冷笑声又从崤山深山老林之中幽幽传来,阴阳怪气,诡异至极,飘入蒙骜耳中,“嘿嘿”冷笑说道:“好一个‘剑圣’云中夫子的得意弟子啊!果然非同凡响,委实出类拔萃,记得昔日孔仲尼的小学生曾参不是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么?叫作‘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如今你的死期将至,尚能想到效忠秦国,取信江湖武林朋友,以儒家‘忠信’自律,不愧为‘剑圣’高徒,果然便如曾参所说,做一个‘忠信’的儒者。好极!好极!” 蒙骜听罢那冷笑声,心中蓦的一凛,抱拳朗声说道:“岂敢?岂敢?先生也太抬举我蒙骜了,曾子乃何许人也,蒙骜何德何能,又岂敢和曾夫子并论?先生太过奖了。”蒙骜心中思忖:“此人果然非我圣门中的人物,听他口气,不尊孔子,只恐学本道家,出于玄门一派,不过却不知是谁的门下?” 要知战国时代,诸子蜂起,百家林立,一时天下之间,墨、儒、道、法、名、兵、农、杂、纵横、阴阳等家,争执牛耳,竞为显学。神州大地,诸子论战;四海之内,百家争鸣;各家学派中间,各派学阀中间,互相攻讦,互相发难,旁征博引,论证反驳,往往莫衷一是,常常互不服膺。儒家尊孔子,号称“至圣先师②”,要求克己复礼,以达超凡入圣,故又称为圣门正派;道家奉老子,号称“太上老君”,要求清心寡欲,以达遗世登仙,故又称为玄门正宗。儒道两派,一为积极入世,建功立业;一为消极出世,长生不老;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因此难免势如水火,不共戴天。儒家批评道家叫做“攻乎异端,斯为害矣”,并且鄙视道家庄子列子等人为“滑稽荒唐”;道家攻击儒家叫做“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求亡子”并且诬蔑儒家孟子荀子等人是“戮民小人”,儒墨不容,由来久矣。 “子”为古代社会对中国男子的尊称,可便连庄子和列子这样胸襟博大,虚怀若谷的道家玄门大宗师也在自己的大作中直接称呼孔夫子为仲尼,而不称呼一声“孔子”,所以道家玄门后学莫不学习宗师榜样,畅衍宗风,继承师志,以为当年儒家“至圣先师”仲尼曾如周问礼于道家“太上老君”老子先生,所以仲尼也算老子玄门弟子,而自己学本道家玄门,便自然也为老子门生,论起辈来,倒应该和儒家“至圣先师”仲尼为平辈同学,古代社会平辈间以表字称呼对方,因此但凡道家玄门的学生弟子,莫不以孔子的表字“仲尼”来称呼他,自以为高一等,莫不以此为荣。 所以蒙骜一听到他称呼“至圣先师”孔子为“仲尼”,心中便已断定此人必属道家玄门弟子,岂料蒙骜话未说完,便忽然听到山中有人悠悠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在黑沉沉的深夜中静静听来,显得大是鬼气森森,令人心中不寒而栗。 蒙骜听声辨位,“霍”地转过身来,只听那冷笑声叹息说道:“唉!不过太可惜了,你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如此多礼?杀一个你这样的云中名儒,倒也正符合老夫的身份!哈哈哈哈……”说罢,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银环怪音也“嚓嚓”作响。 此时崤山山中,暮色尚沉,东方未白,笑声冷冷传来,惊天地,泣鬼神,八员秦军兵卒心中无不一凛,王龁手舞兵器“金丁枣阳槊”,跳了出来,破口大骂,说道:“何方妖道?有本事的出来和你王龁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却看究竟鹿死谁手,不要四处东躲西藏,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出来。” 蒙骜运起体内云中儒家“浩然正气”,仔细谛听四周动静,却感觉有一股道家玄门真气若有若无,若存若亡,行动飘忽异常,令人捉摸不定,心中方才明白原来并非那人轻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而是此人修炼道家的“龟息功”,造诣深湛,炉火纯青,早已达到随心所欲,驾御自如的境界,体内道家玄门真气尽被他的呼吸吐纳功夫遮掩,令人绝难知晓行踪。 王龁骂了半晌,只听那人冷笑,却没有见冷笑那人半分踪影,不由怒火中烧,一槊插在地上,幕天帚卧,席地箕坐,心中想道:“也好!你不叫老子安稳睡觉,老子便如此和你耗着,看你会玩什么花样?”第五回 试问天下,恶乎定?定于一(5)
王龁正在沉吟之间,突然听蒙骜高叫道:“王将军,小心了!”王龁闻声急忙抬头,蓦的只见一支鬼爪倏地疾向自己头顶插将下来,指挟惊风,嗤嗤作响,冷月寒星映射之下,指甲锋锐犀利异常,泛寒芒,闪冷光,王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啊”地一声大叫起来,急忙伸手去拔兵器“金丁枣阳槊”,却不知紧急中被谁一脚踢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骨碌著地滚开,终于避了那支鬼爪凌空一击,逃了一条性命出来。银环怪音“嚓嚓”响处,一道血光势如长虹,只听蒙骜突然一声痛苦呻吟,跌了出去,摔倒于地,右手中执“湛卢宝剑”,急忙按住左边肩膀,蒙骜低头一瞥,不由大吃一惊,只见五缕黑血犹如五条黑线一般,径从五指缝中流下,委实恐怖吓人至极。 原来蒙骜适才运功谛听银环怪音踪影,中途突然发觉那支鬼爪倏乎袭击王龁而来,指风凌厉,如刀似剑,手指上的功夫造诣能够练至这般境界,即在江湖武林之中也属罕见的高手了,蒙骜出于江湖武林名门正派,恩师“剑圣”云中夫子为“天下五绝”之一,武功高强,剑术超群,他尚感觉不能抵敌鬼爪,何况王龁区区一介武夫? 所以蒙骜当机立断,急忙施展轻功“超海桴”,手执“湛卢宝剑”,足踏骷髅山柱,一声断喝,凌空飞来,运转体内“浩然正气”,一招“小雅剑”“黄钟剑”,向那鬼爪中宫刺来,“中宫”大音“嗡嗡”作响,一面攻击那支鬼爪,一面搭救将军王龁,施展云中武功“春秋笔法”中的一招“割股啖君”,一脚踢中王龁,将他踢了出去。 那位银环怪客哪能抵挡云中剑术绝学“小雅剑法”,只见他的长袖一卷,左爪倏地吞没袖中,足尖稍微点地,突然轻举飞起,一支鬼爪倏地从右边长袖中探了出来,冷不防地径往蒙骜左肩插下,一时只听银环怪音“嚓嚓”作响,一道鲜红血光凌空画出一条弧线闪过,蒙骜左边肩膀已被那支鬼爪插了五个血洞出来,而且那支鬼爪之上似乎还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时之间,蒙骜只觉左边肩膀便如刀锯斧斫一般剧痛不已,后来渐渐变得麻木,就如自己左臂被人挥剑斩去。 蒙骜心中不由一凛,深知“见血封喉”利害,急忙运指点了自己左手臂上“手太阴肺经”的“天府”、“手少阴心经”的“青灵”、“手厥阴心包络经”的“天泉”和“手太阳小肠经”的“秉风”、“手少阳三焦经”的“消泺”、“手阳明大肠经”的“五里”诸穴,以图阻止“毒血”扩散。蒙骜不敢运转云中儒家“浩然正气”,生怕“毒血”顺着“浩然正气”流毒无穷,所以只能手柱长剑,正襟危坐,闭目养神,只守不攻。 适才那位银环怪客也没讨得半分好处,他自己知道不是云中剑术绝学“小雅剑法”的对手,可蒙骜一招“宫剑”的第一式“黄钟剑”汹汹刺来,却仍然施展道家轻功,不退反进,不守反攻,一支鬼爪插入蒙骜左边肩膀,与此同时,蒙骜云中“小雅剑法”“宫剑”的第二式“大吕剑”也斩将过来,“中宫”大音“嗡嗡”作响,剑气划过银环怪客左边脸颊,立刻皮开肉绽,迸将鲜血出来,然后削将他的一缕长发下来,二人这一回合恶斗方才结束,银环作响,那银环怪客也重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位银环怪客固然以道家玄门指功重创了蒙骜,使他再也无法反击,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可蒙骜也以儒家圣门剑术小胜了一招,使他脸颊受了剑伤,恐怕永远无法痊愈。 那银环怪客扬长袖拭了一拭脸颊剑伤,吐舌舔了一舔鲜血,不由怒火中烧,施展道家轻功,只听银环“嚓嚓”作响,已然轻举飞了出来,七员秦军兵卒倏见一条又长又瘦的黑色鬼影在崤山落魂涧和绝命岩的骷髅堆中穿梭,起伏挪移,飞来飞去,行动犹如鬼魅,不禁心神慌张,纷纷抱头鼠窜,个个发足狼奔,只有王龁和骑兵都尉桓齮二人神色不变,王龁横“金丁枣阳槊”,运槊成风,守护蒙骜;桓齮也操“方天画戟”,挥戟如飞,迎战鬼影。 一时之间,冷月寒星映射之下的崤山落魂涧和绝命岩四周,骷髅堆中方圆十丈左右地方,只听银环怪音“嚓嚓嚓嚓”作响,一条又长又瘦的黑色鬼影呼啸东西,隳突南北,起落如飞,飘来飘去。刹那,蓦的只见阴森森的白骨鬼爪到处飞扬,这边隐没,那边呈现,委实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顷刻,七员秦兵的惊呼声,骇鸣声,痛吟声,惨叫声此起彼落,响成一片;七道血光化作七条弧线划过黑暗天幕,仰视夜空,血影交织,千红缤纷,簌簌落下,端的诡异恐怖至极。 最后,那条又长又瘦黑色鬼影倏乎一声怪叫,蓦的只见一支阴森森的白骨鬼爪突然从长袖中探将出来,五根指尖犹如铁钩,指风凌厉,“嗤嗤”作响,只见五道血光闪烁,登时插入一名秦兵的额头中。只听这名秦兵斗然一声惨叫,那支鬼爪的大拇指和小拇指已经分别插入那名秦兵的两只眼睛中,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也插入秦兵的天庭之中,一提挟于胁下,“哈哈”数声冷笑,施展道家轻功,轻举起落如飞,扬长疾行远去。那名被他俘虏的秦兵仍然力竭声嘶地惊呼大叫,声音凄厉嘶哑,令人毛骨悚然,心中不寒而栗。 蒙骜心中不忍,急忙站起身来,施展轻功“超海桴”,仗剑追赶鬼影,要救那名秦兵。岂料那条又长又瘦的黑色鬼影施展起来道家轻功,竟然迅疾如风,挟持那名秦兵,瞬息千里,倏乎消失,隐没于一片青苍色的天地中,一时天地之间惟闻银环怪音“嚓嚓”作响和那名秦兵凄厉嘶哑的惊呼惨叫之声,竟然有种无法说出的恐怖和诡异。 荒山野岭,月凉如水,星寒如冰,风冷如刀。 蒙骜、王龁、桓齮三将在崤山落魂涧和绝命岩的骷髅堆中,惊魂未定,四处巡视。只见六员秦军兵卒全部尸横崤山落魂涧畔和绝命岩旁,想起当年秦穆公时秦国远征郑国大军精兵二千余人,战车三百余乘,曾经全军覆没于此,而且秦军统帅三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也全部被晋国大军生擒活捉,王龁、桓齮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神为之慑,气为之夺,额头冷汗涔涔淋下,四条腿脚便如灌了铅也似的不能寸步。 蒙骜仗剑快步上前,急忙查视秦兵尸体,只见秦军兵卒个个披头散发,铠甲破裂,战袍狼藉,血肉模糊,尸体横七竖八散落长草之中,人人死相痛苦异常,致令蒙骜不忍猝睹。 虽然如此,蒙骜心中却极欲知晓那条银环怪客鬼影出于江湖武林之中的何门何派,所以对于六员秦兵,蒙骜依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他们的尸体。这六员秦兵的尸体无不发散出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冲入鼻中,令人作呕,蒙骜心中知道这正是“见血封喉”剧毒的味道,他纵横江湖武林半生,天下什么血腥场子没有见过,后来奉命去齐赴秦,率兵征战沙场,为秦建功立业,爵封上卿,官拜将军,久经血雨腥风洗礼,浮尸百万,流血漂橹,可如今这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冲了上来,蒙骜仍觉无法忍受。 他屏息凝神,一个一个仔细检查六员秦军兵卒尸体,只见第一员秦兵披头散发,天灵盖顶赫然有五枚窟窿,仿佛就如有人以五根指尖插将出来似的,五缕黑血从窟窿中汩汩流淌出来,恐怖至极。蒙骜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张开五指往窟窿中虚试一番,五根指尖恰好插入五枚窟窿,大拇指插入的窟窿大一些,小拇指插入的窟窿小一些,那员秦兵天灵盖的五枚窟窿正好可以容纳蒙骜五根指尖,蒙骜不禁大惊失色,急忙又去检查第二员秦兵的尸体,这员秦兵的死相却更加惨烈,只见他的两个眼眶之中已经没有了眼珠子,天庭中央齐齐排列三枚黑洞洞的窟窿,五缕黑血流将出来,显然和第一员秦兵一样,两只眼洞和三枚窟窿全部是银环怪客以五根指尖戳将出来的,下手之残忍,指法之狠辣,在江湖武林中也是天字第一号的武功,蒙骜心中狐疑,委实无法置信,又去检查第三员秦兵的尸体,瞧这一员秦兵虎目圆睁,狮口大张,脸颊肌肉极度扭曲,显然死法痛苦异常,只见他右胸的护心铠甲铁叶洞穿,宛然显露五指窟窿出来,五缕黑血仍然不断射出,正是那位银环怪客鬼影以他五指鬼爪插入了这一员秦兵的心脏中,结果了性命。其余两名秦军兵卒的死法也相当惨烈,一个在喉咙中被插了五枚窟窿出来,黑血淋漓;另一个在肚子中央也被扯得支离破碎,肝肠涂地。第五回 试问天下,恶乎定?定于一(7)
秦承周礼,在中央设立前后左右将军四位,一般来说,秦王或秦左丞相即秦相邦兼领后将军位,统帅秦国中军大军,而余三名将军分别率领秦军前锋和左右翼,所以秦国中央一般常设三名将军掌理秦国武事,是为大秦三军。在秦国历史中,儒家经典《春秋》《左传》记载秦穆公时秦军三将是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三人;儒家经典《诗经》《外传》记载子车缄虎,子车仲行,子车奄息兄弟三人也曾做过秦军三将,所以秦国中央三名将军制度由来久矣。 如今大秦三名将军右将军武安君白起早死,左将军司马错风烛残年,前将军三王子嬴樛也在灭周战争中阵亡,三名将军,二位已死,剩余蒙骜,王龁,张唐等秦诸将,以军功论,蒙骜已被秦王提拔,官拜将军,张唐和自己比未免稍逊略输,所以王龁以为大秦将军一位必是王家私物,正所谓是“卧榻旁边岂容他人酣睡?”“鼎中禁脔安令异姓染指?”如今桓齮武艺精湛,和王龁不分高低,他日为秦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必和自己争夺大秦将军之位。 要知王龁原系秦国关中名门望族子孙,左冯翊频阳县东乡人,叔父王稽做过秦昭襄王的谒者,曾经帮助秦国前相范雎报仇,深得秦昭襄王赏识,官拜河东郡守,和前相应侯范雎、裨将军郑安平三人联袂执掌秦政,名动朝野,权倾中外,不料后来秦军第二次攻赵都邯郸,魏信陵君窃符救赵,大败秦国王龁大军,裨将军郑安平无奈投降魏国。秦昭襄王大怒,以“私通敌国”罪,连坐河东郡守王稽,将他杀死。王龁兵败,王稽又死,从此王家中落,一蹶不振。其实秦昭襄王迁怒王稽,只怕并非因为王龁兵败邯郸,裨将军郑安平降魏,而是因为当时相邦应侯范雎为秦建立丰功伟绩,如日中天,功高震主罢了,此中奥秘固非王龁这样一介武夫所能知晓,而秦昭襄王乃秦国一代名主,号称“西帝”,对于这种政治游戏规则还是轻车熟路,如运诸掌的。秦昭襄王知道王龁乃大秦国将才,所以范雎引退以后,才既往不咎仍以王龁为将军,率兵作战,将功赎罪,令王氏家族感恩戴德,老幼良贱承恩被泽,好为大秦效命。王龁和秦昭襄王比犹如天壤,自然不能窥度王命,所以争夺大秦将军之位便被王龁视作复兴王氏家族的道路,这就更非他人异姓所能染指插足的了。 想起此事,王龁心中大忌,思忖:“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奉二主,大秦将军也只能由我王氏家族王龁一人来做。惟今计策,只有打败桓齮这小子才能显示我做大秦将军的资格。” 想罢,急忙施展家族嫡传“王家槊法”中的精妙招式,“攒”、“刺”、“挑”、“打”、“拦”、“搠”、“扫”、“扎”,冲桓齮攻将过去,招招都是杀手,式式都是绝路,委实不留丝毫余地,而且大部分的招式便连蒙骜这样博闻强识的武林高手,这样出生入死的亲密战友都没有见过,足见王龁已经动了真格,心怀必胜意思,非要桓齮输于自己“王家槊法”之下不可。 这“王家槊法”乃王氏家族独门嫡传,威震关中,雄霸天下,委实非同寻常,临阵破敌,屡杀大将,一招一式之中莫不包藏天下“枪矛棍棒”武学奥妙,凝聚王氏先祖智慧,各种精妙高深招式莫不尽荟其中,蒙骜知道江湖武林上墨家三派中相里墨家一派墨者擅使枪矛棍棒武学,所以仔细观察王龁槊法招式,心中和自己云中一派儒家武学相互印证,又和相里墨家一派墨者墨家武学互相参照,只觉王龁“王家槊法”精妙招式犹如剥茧抽丝一般变化无穷,令人眼花缭乱,委实应接不暇,而且有的招式确实堪称武学杰作,虽然如此,可这“王家槊法”作为王氏家族独门嫡传的武艺毕竟也有不足,他采撷于江湖武林中的枪矛棍棒武学,放长击远,气象恢宏,于战阵破军、沙场斩将上固然适合,可是如果换作江湖武林中人对敌交锋,恐怕便威猛有余而灵活不足了。 蒙骜看了半晌,心中不由默叹,转头又去看桓齮的“桓家戟法”,从“高四平势”、“低四平势”、“前拦搪式”、“后扫荡势”到“左献花”、“右献花”、“朝天戟势”、“卷地戟势”一路看将下去,一招一式也莫不精彩绝伦,绝妙超群,和王龁的“王家槊法”比起来,委实各有千秋,不分高低。 蒙骜心中喜欢,思忖:“王龁乃我大秦第一勇将,冲锋陷阵,搴旗斩将,素来勇冠三军,委实天下无敌,在列国诸侯将军中从来没有遭遇敌手,岂料今日桓齮竟能和他斗成平局,如此看来,桓齮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蒙骜看着桓齮,心中不禁又想起自己那个存亡未卜的儿子蒙武,他奉恩师“剑圣”云中夫子命令,去齐赴秦,求取功名,预备辅佐秦王省刑罚,薄税敛,以王天下。蒙骜通习儒家六艺经传,尤精于《乐》,武功高强,剑术绝伦,“小雅剑法”又是号称天下无敌的绝世剑法,去齐赴秦时“剑圣”云中夫子又曾将“六合拳”、“天下掌”、“中庸剑”、“春秋笔”等云中派的其他武功绝学招式传授于他,虽然没有传授心法,却足证明“剑圣”云中夫子对蒙骜有传授衣钵的意思,所以蒙骜可谓文武双全,委实是江湖武林中的俊彦,可其子蒙武却生来驽钝笨拙,蒙骜教他云中派“小雅剑”几近十年,迄今蒙武却只练熟了“小雅剑”中的“羽剑”,和父亲蒙骜比,自然犹如天壤,决计不是将才,于是蒙骜未免叹息。本来要按照云中夫子命令,在他荣华富贵以后,游说秦王,尊孔崇孟,好为儒家云中一派儒生打开秦国仕途,清宫除道,辟路启途,进入秦国官场中央,参与朝廷机要,掌握军政大权,建立不世功业,可如今自己老迈,又生出这样儿子,却难免感慨良深。蒙骜想罢,只见二人翻翻滚滚地斗了七十余个回合,各显神通,不分胜负。 正恶斗中,蒙骜突然听到崤山绝命岩和落魂涧的树林中足音琐碎,蹄声杂沓,恐怕是五国诸侯合纵联军又追杀过来,心中不由紧张,急忙叫起苦来,他中了那银环怪客“见血封喉”的剧毒,这时尚没有解,浑身无法动弹,而右庶长王龁又神志失常,和骑都尉桓齮格斗,如果这时敌军突来,后果委实不堪设想,他们三人恐怕只有束手就擒引颈就戮的份儿了。 蒙骜心中正在著急,忽然看见一枝兵马从树林中七断八续地走将出来,远远望去,这枝兵马大约有五百余人,丢盔弃甲,牵马曳兵正冲绝命岩和落魂涧中迤逦走来,步履沉重,神色抑郁,显露一副失魂落魄的败军样子出来,仔细看时,只见这枝兵马全部著秦黑甲,免冠束发,直袖曲领,自己儿子蒙武和王龁儿子王翦走在这枝兵马前头,二人按剑曳袍,正在低头疾行。 蒙骜不禁喜从中来,一边庆幸儿子蒙武没有死去,一边心想:“救兵来到,如果银环怪客再来挑衅,我们或许能够保护自己。” 蒙骜转过头来,看王龁桓齮时,二人依然分别挥舞兵器格斗,你来我往,戟光槊影,传出一阵阵“叮叮”的铿锵音响,犹如紧锣密鼓,又如暴风骤雨,蒙武和王翦二人虽然在数百丈外,也都早已听见。蒙武曾从父亲蒙骜练过云中“浩然正气”,儒家内功也有小成,听到绝命岩和落魂涧中动静,登时驻足,转头对王翦道:“王兄,我听这骷髅堆中有动静,似乎有人格斗,我们去看看罢。” 王翦点头说道:“好!”于是蒙武王翦拔剑,向骷髅堆中走了过来,二人未行十丈,都“啊”地一声惊呼,叫了起来:“父亲!” 蒙武见父亲蒙骜坐于绝命岩上,一动未动,不知死活,心中著急,急忙发足奔将过去,叫道:“父亲!你怎么了?”蒙骜虽然无法动弹,也不能说话,但他看见儿子蒙武奔将过来,不由心中激动,悲喜交集,莞尔一笑,示意蒙武无事。 王龁虽然看见儿子王翦奔来,手中兵器“金丁枣阳槊”却丝毫不停,仍然和桓齮的“方天画戟”交锋,似乎定要比个输赢才能罢休。王翦只好站在旁边,恭敬等候父亲说话。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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