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在心灵最微妙的地方(2)
但是,我把第二集压下了,决定先出这本《抓住心灵的震颤》,一方面如同我在《冷眼看人生》之后,出版《冲破人生的冰河》,是为了寒暖的调配;另一方面,我觉得既然在《我不是教你诈》当中,表现的是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狡诈,就该同时写一本在最微妙处,表现爱情、亲情与友情的作品。 书里的故事,多半是真实的,他们都曾经活生生地在我生命中出现。当然,也有些比较神秘的东西,多半来自我的梦境或幻想。故事没有结论,如同人生,本来就没有结论,每个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自己发展出自己的人生哲学,也可以完全没有人生哲学,却充充实实地过一辈子。 这本书虽是极短篇,但较《冷眼看人生》或《冲破人生的冰河》为长,在写作技巧、时空跳动上,也比较复杂。我一方面担心少年读者是否能领会,一方面知道不可低估年轻朋友的功力。如果一次没看懂,请多读几遍。我真希望有一天,能接到一个小学生的信,告诉我,他非但看得懂,而且已经抓住了在那许多故事中表现的——心灵的震颤。每一次远行,女儿抱着我哭,我都会哄她,说爹地很快就回来了。 但是车子才离开家门,我自己就落了泪。 我常想,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太脆弱,哪有大男人为离别而落泪的道理?但是有一天,跟个老朋友说这种感受,听着听着,他居然湿了眼眶。 “我五十岁才生孩子,觉得对他是种亏欠。”他擦着眼泪说,“有时候放完长假,小孩要上学的那天早上,我特别伤心,觉得在一起才几天,他又要走了。” “你怎不往下想想,再过十几年,他长大了,进入社会,就走得更久更远了。”我说。 “是啊!我还往更远处想,有一天我老得撑不住,就要永远离开他了。” “所以不要怨孩子走。”我说,“真正离开的是我们。” 或许正因此,年岁愈大,对孩子的依恋愈深。常从自己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也总在孩子身上,见到自己的小时候。 于是,对我逝去的父亲,也就益发地怀念。 在这儿,我写了五篇描述父爱的短篇。五个父亲表现爱的方法都不同,甚至有一位不是生父,但那自我牺牲的爱,是一样的。 谨以这五篇父爱之作,献给隐藏情感的父亲,也盼望每位子女,能透过这些平凡的父亲的影子,想想自己的父亲。总去旅行的爸爸
当初听安娜要领养个孩子,保罗立刻表示反对: “离了婚的女人,本来就不宽裕,而且天天上班,怎么照顾小孩?” 没想到,一向坚强的安娜,居然大哭了起来,吼着说:“没了丈夫,总可以有个孩子吧!” 保罗就不再吭气了。 “本来嘛!你领养小孩,干我屁事?”保罗心想,“而且,单身女人去领养,慈善机构也不会答应。” 没想到,有一天安娜打电话来,那头传来小孩的笑声。保罗一惊:“你真收养到了?” “当然!不会要你付钱的。” “我当然不会付钱,又不是我跟你生的,难道还要付抚养费?”保罗冷冷地说,“恭喜你了。” “谢谢!我今天打电话,就是想邀请你。” “邀请我?” 安娜的语气突然变得好温柔:“来参加我孩子四岁的生日派对。” 想想这是安娜的大事,也念在过去夫妻一场,虽然不怎么愿意,保罗还是准时到了。 没按铃,安娜已经冲出来,不请保罗进去,却一把将他拉到走廊边上。 “保罗!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从来没求过你,只有今天。” 推开门,一屋子的小朋友,一起抬头。 “这是丽莎的爸爸!”安娜笑嘻嘻地说,又对着坐在中间一个可爱的小丫头笑道,“看吧!妈妈说的没错吧!爸爸旅行回来了,特别赶上你的生日派对。来!快来抱抱爸爸。” 小女孩眼睛亮了,一颤一颤地跑过来,扑在保罗身上:“爸爸!爸爸!你就是照片里的爸爸!” 保罗傻呆呆地伸开双手,心想:“天哪!多么荒唐的一场戏!”抱着小女孩的手,觉得怪怪的,往下摸,一惊,抬头正对上安娜的眼睛,眼里全是泪。 小朋友围着桌子,唱歌,吃东西。 安娜把保罗拉到一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生下来,一条腿就是畸形,大家都不要,所以我才能领养到她。”擦干眼泪,回头看孩子,又笑了,“但是,她好可爱,好聪明,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一心都在她身上。” 走出安娜……也可以说他们过去共同的家,保罗的心好沉。觉得安娜好可怜,又觉得自己好孤独。回头看,那是一对母女的家,向前看,是自己一个人的公寓。记得离婚前的一场冲突中,安娜把他们的结婚照摔在地上,溅了一屋子的碎玻璃。可是,现在,那照片居然又挂在了墙上,而且放得更大,框子也更豪华了。 想必安娜是去重洗了这张结婚照,难道她的旧情复燃,还是……还是因为她要用来骗孩子? 多么愚蠢的谎言啊!迟早要拆穿的,瞒能瞒到几时?难道爸爸总是出差? 这出差的爸爸,是愈来愈麻烦了。 小丽莎学校演出,安娜打电话来。说别的孩子,都是父母一起出席。于是保罗不得不去,还不得不带了相机。 安娜、保罗和小丽莎的合影,居然上了校刊。传到保罗新交的女朋友耳里,两个人大吵一架,分手了! 心里正有气,安娜又来电话,说孩子参加棒球赛,要爸爸到场加油。 “去你的!她不是我的孩子!”保罗吼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传来低泣:“她少了一条腿,你同情同情她,我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她和学校老师,让她上场一下下。你也就来一下下,给孩子一点鼓励好不好?”安娜抽噎着:“她好自卑,好可怜!给她一点爱吧!” 保罗没再说话,比赛时,站在了场边加油。好多孩子都过来跟保罗打招呼,说丽莎好棒,也说安娜好棒。 原来安娜为了让孩子参加比赛,志愿担任指导员。 “凭你的身体,孩子都怀不住。爬楼梯没两步就喘气,还去教棒球?”保罗暗笑。 没过多久,安娜果然倒在了场边。送进医院,已经回天乏术。 保罗参加了治丧会。 大家一起叹气,安娜死,留下的最大问题,就是小丽莎。虽说安娜的遗产,可以由孩子继承。但是一查才知道,为了给孩子看病,她向银行贷了不少钱。房子又是分期付款,算下来,连房子都保不住。 安娜虽然有两个妹妹,也都一个劲地摇手: “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自己的孩子还忙不完,何况这一条腿的。” 最后决议,把小丽莎送回原来的育幼院。 育幼院也同意了,决定葬礼一完,就把孩子接走。 乐声哀凄,许多人在低声啜泣,不是伤心安娜的死,是伤心孩子的可怜。 安娜躺在棺材里,四周绕着鲜花。每个走过去,看最后一眼的亲友,都放一枝白玫瑰在安娜的身边,低声说:“请安心地去吧!” 安娜的妹妹,提来了小丽莎的箱子,育幼院的人也到了,安慰小丽莎:“不要伤心,不要怕!我们会照顾你。” “不要你们!不要你们!”小丽莎居然喊着,“我有妈妈,妈妈在睡觉!”抬头看见坐在角落的保罗,小丽莎一颤一颤地跑过去,高兴地喊着:“爸爸回来了!”一头扑进保罗的怀抱。 “是的!爸爸回来了!”保罗轻轻拍着小丽莎,拍到她硬硬冷冷的义肢,心一惊,一寒,突然把孩子紧紧抱起,哭着说,“不要怕!爸爸带你回家!” 第二天,保罗就去办了新的领养手续,并搬出自己的公寓。 小丽莎还上原来的学校,还进同一个家门。五岁的她逢人就说: “妈妈去旅行了,但是我有爸爸,爸爸不再旅行了,爸爸天天都回家。”老黄火化了,举行了简单的葬礼。他的女儿没来,倒是他失踪七年的老婆居然出现了……爸爸心·女儿心
当老黄车祸的死讯传来,每个熟识的人,都流下了同情之泪。 多惨哪!上天为什么那么残忍呢?如果死的是老黄的女儿小咪,老黄还能活下去,甚至重新振作,活得更好。偏偏死的是老黄,这是一场车祸两条命啊!小咪怎能不死? 小咪是要死了。不论老黄死不死,小咪都已经到了死亡边缘。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老黄的死,绝不是开车技术不好,而是因为小咪病危,爱女心切的老黄,在心神恍惚的情况下,才会在闪躲迎面而来的卡车时,撞上路边的大树。 其实小咪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出生,小咪就没有一刻不在跟先天的心脏病挣扎。医生预测小咪活不到三岁,但是在老黄悉心的照顾下,小咪竟然活到了今天,整整是医生估计的三倍。 是的!老黄是以他全部的爱来灌溉,他每天除了上班,只有孩子。赚的钱全用来付医药和特别看护的费用。他的女儿虽然有一半的时间躺在床上,但总穿新衣服。老黄却连裤子破了,都没人补。 老黄的妻子,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年,就离家出走了。有人说她受不了丈夫的冷落,有人说她怕面对孩子的死,也有人说常听他们夫妻吵架,太太怨老黄抽烟,让她吸了太多二手烟,才会生出心脏不健全的孩子。 从孩子出生那天,老黄就戒了烟,连同事抽烟,他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敢向他敬烟,有一次,一个不知情的新同事,请老黄吸烟,老黄摇摇头,半天不说话,突然冲出门去。 每个人都听见,当门关上那瞬间,老黄忍不住爆发出的哭声。他恨自己抽烟,抽走了老婆,又将要抽死最心爱的独生女。 老黄一定是怀恨而死的,他的灵魂一定不能平安往生,因为他不可能放得下女儿。所幸,唉!只能说所幸了,所幸他的女儿也将追随他而去,据说已经拖不过这个月。 老黄火化了,举行了简单的葬礼。他的女儿没能来,倒是失踪七年的老婆居然出现了。 事隔一个月,老黄的老婆邀请大家去医院。每个人都沉默了半天,知道这是另一个葬礼。只是,当大家走进医院安排的会议室,每个人都呆住了! 老黄的妻子,居然牵着面色红润的小咪,和大家一一握手。 “我爸爸救了我!”小咪哭着说,“我以后不但要为我自己,更要为我爸爸活着。” 老黄的妻子拿出老黄的遗嘱:“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请将我的心,给我等待换心的女儿。” 这是老黄生前的心愿,女儿是他的心,他也要做女儿的心。我在厕所放了几本中国古典笑话集,常随手拿起来,翻到哪页算哪页,有时候同一则看了好多遍,还觉得有意思。因为那些笑话妙在不逗人大笑,而发人深省。 这就是幽默。它不直说,而用暗讽,仿佛不重重地打,而轻轻地搔,搔到人性的痒处。它说的常是别人的糗事,却又是每个人都可能隐藏的心事,看来就愈有偷窥的快感。 在这儿,我写了几个黑色幽默。有爱放屁的年轻人,爱看牛肉场的老头子,爱占便宜的贵妇和专吃软饭的小白脸……表面看,它们都是喜剧;往里看,后面都有悲剧。其实这世上本来就充满着悲喜剧,在那悲喜之间,才有得失感;也在那悲喜之间,才显示真正的人性。大家好像巴不得他早早下台,尤其那些男人的眼睛,猛往后台看,好像在喊:“快!你下去!她们上来!”最后一场清凉秀
自从当选民意代表,他问政的次数不多,赶场的时间倒不少。 每天早上出门,他都打黑领带,并在下车前叮嘱自己,眉梢一定要垂下来。 每天傍晚出门,他都打红领带,并在下车前告诉自己,眉梢一定要扬上去。 有一天早上跨出车门,正碰上个当天晚上要嫁女儿的朋友,他一下子搞糊涂了,热情地握手,大声地喊恭喜,才突然惊觉,披麻戴孝的丧家,正肃立在身边。赶紧垂下眉梢、放低声量,且作出沙哑的音调,弓着背,轻轻握着孝子的手:“请节哀顺变!” 不过与晚上的应酬比起来,他还是比较喜欢早上的。晚上虽有得吃,可是油腻吃多,实在受不了。而且丧礼可以速战速决,婚礼非但得坐下来吃几口,又不能不致词。 致词,主人才有光彩,客人才看得见。见面三分情,下次的选票才会多。 只是这两年,他实在愈来愈痛恨这种致词。以前,虽然也是他说他的,宾客谈宾客的,没人听他说什么。现在却发现,大家好像巴不得他早早下台,尤其那些男人的眼睛,猛往后台看,好像在喊: “快!你下去!她们上来!” 她们上来,他就更不自在了。坐在最前面的上座,面对一群宾客,个个眼睛朝他这边飞过来。明知自己背后的舞台,正上演着精彩好戏,他想看,也不敢转头,还得扮苦笑脸罚坐。有一次,才回头,就一闪,第二天照片上了报。 “真他妈的混蛋!”他对秘书狠狠地骂,“这种低俗的玩意儿,我一定要想办法禁绝。你看看!下面不单是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耶!让小孩看这个,多不好!” 偏偏骂完才两天,他就带着五岁的女儿,去参加个喜筵。 “如果演清凉秀,你就带孩子走!”他老婆说,“就这么一次,管家临时请假,我又妇女会有事,下不为例。” 带着孩子,才下车,两家的主婚人就冲上来握手、迎接。他举着一个不算小的红包,坚持排队,交给收礼的人,又推三阻四的,终于在第一个格子里签下大名。 突然听到背后一声紧急煞车,跟着传来孩子的哭声。他大惊失色冲过去。 一片鲜血,孩子坐在旁边哭。鲜血里躺着一个秃头的老人。 “是阿伯!” “阿伯救了代表的小孩。” 看孩子没事,他稍稍冷静下来:“阿伯是谁?” “阿伯是阿伯,大家都叫他阿伯,来吃喜酒的。” “那他一定是你们的亲戚朋友了?”他问婚家的人。 “不是。”大家都摇头,“这种喜筵,阿伯自己会来。” 那晚上,他没吃两口,就拉着孩子走了。背后传来电子琴的声音。 隔天,他亲自去寻访阿伯的家属。 乡人手一摊:“阿伯就一个人!” “那我怎么报答他呢?”他掏出慰问金,不知如何处理。 “让死掉的他高兴、高兴就成了!” “对!”他问大家,“阿伯生前喜欢吃什么?” “阿伯吃素!连水果都不爱。”“阿伯也不爱穿,一年到头就那两件。”“阿伯不识字,耳朵又不好,连电视都不看!”“阿伯单身一辈子,没什么嗜好……除了……” 大家全笑了起来。 阿伯出殡那天,他亲自主持。 全乡的人都知道,是阿伯救了他女儿一命。大家都睁大眼睛,看他怎么报答阿伯的大恩大德。 他为阿伯造了个不小的坟。各路人马都“知情”地送来花圈和挽联。四处挂满了“痛失英才”、“音容宛在”、“义行足式”的横匾。 穿着白色制服的丧仪队开道,后面跟着十五人的乐队,灵车上有阿伯的画像,四周缀满了鲜花,再后面,是一些自称阿伯老友的专车,他的宾士轿车,以及—— 一部载歌载舞的电子花车。大概是晚来的春天吧!这三年来,老婆还真是热情,小周倒也不负殷望,十分努力,加上老婆动不动就……小周的如意算盘
小周是个很小心的人,他很小心地请自己的第一任老婆签了字,也很小心地挑选了第二任。 如果第一次婚姻是梦想式,那么第二次婚姻,小周绝对小心地使它成为理想式。 理想的婚姻需要设计,爱情绝不是最重要的,甚至得小心地别使自己掉进爱情的陷阱。他已经掉进去一次了,痛苦地活了七八年。现在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所以,他绝不能爱她。 天知道!小周想:她又爱我吗?只是近四十岁的女人,想找个人生孩子罢了。 老小姐当然也有老小姐的好处。半辈子没爱情,死念书,念一大堆学位,再猛赚钱。 第一次到那女的住处,小周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好漂亮的顶楼,好明亮的阳台,还有跟好多大人物的合照。“这是我要进驻的地方!”小周当场告诉自己,“有了这个人,房也有了,名也有了。那边两个孩子的抚养费也有了。”小周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婚礼在圆山饭店顶楼举行,几乎都是女方的宾客。有一半的致词小周听不懂,因为全是新娘的洋朋友和洋老板。 小周也不丢人,虽然四十出头了,保养得好,还是挺体面。笑话!不体面,那女人会看得上吗?单单这走在红地毯上的台步,就不是一般人走得出来的。这是第二次啊! 当然啦,那么大的宴会厅,红地毯可也真够长的。小周前两天动过手术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呢!所幸是小手术,左右各开一个小口子,把管子勾出来,扎好,又剪两刀就成了,连伤口都看不到。 新娘子果然没看到,没经验嘛!而且看了三年,都没发现。 想到这事,小周就得意,连做梦都要笑。新娘子当然没看过,她还是百分之百的第一次呢! 当然,小周也多少有点惭愧,只是想想,自己能为这个死板的女人,带来生活的情趣,小周又有些得意。 大概是晚来的春天吧!这三年来,老婆还真是热情,小周倒也不负殷望,十分努力。加上老婆动不动就煮人参、枸杞、当归,一碗又一碗地奉上,小周更是龙精虎猛。 对!“虎猛”是谈得上,“龙精”可谈不上了。自从那次手术,小周自己心里知道。不过每个月,到受孕期,他还是努力表现。至于另一个日子,他也装作很紧张的样子。 “什么?还没来?太好了!我们出去给娃娃买衣服吧!”才过一两天,他就会兴奋地说。再在“来了之后”,做成垂头丧气的样子。 努力两年多,没消息,太太看了不知几十个医生,前几个月也叫小周一起去看看。 “笑话!我前面两个小孩怎么生的?”小周当场翻了脸,那女人就缩回去了。小周偷偷笑。 “再过不久,就算我真有‘种’,你这工厂也不行了!可不是吗?两个孩子是怎么生的?已经有两个孩子,何必还生?生了之后还上不上班?赚不赚钱?不赚钱怎么办?怎么养老?难道靠我这点薪水,还不到你的十分之一呢!” 那女人偏不死心!瞧!她又去检查了,才过几天,就以为有了。真是神话!那不是“有了”!那是更年期到啦! 太太回来了,高跟鞋左边甩一只,右边甩一只,把手上一堆东西往沙发上一扔,突然扑到小周身上: “好消息!我有了!”“站住!”阿忠大吼着追出去,一把抢过老太婆的雨伞,冷笑道,“夫人!您怎么不打伞哪?”王夫人的小嗜好
从第一天,阿忠就注意到那个所谓的王夫人。 什么夫人嘛!根本就是个装模作样的糟老太婆。要不是大家主动打招呼,左一声王夫人、右一声王夫人地叫,阿忠根本懒得多看她一眼。 混了二十多年,阿忠什么夫人没见过?只怪这个小市场的摊贩,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碰上这么一个会端架子的老太婆,还以为遇到皇亲国戚。 瞧瞧!那糟老太婆进来了。外面下大雨,脚底下已经不稳,还穿什么高跟鞋。“你是来买菜,不是来出客!”阿忠心里暗骂,却听四周摊贩已经纷纷向那王夫人打招呼。 这糟老太婆倒也皮厚,挺着那松垮了的奶子和绷在旗袍里的水桶腰,抿着鲜红的老嘴唇,一一点头为礼。笑死了!还以为是出席国宴呢! 也多亏这些不上路的摊贩,一个个开始敬菜了。 “王夫人!今天的小白菜挺嫩,要不要来点?” “王夫人!我特为您留了一块菲力,您看成不成?” 就见那糟老太婆,喀哒喀哒地扭到摊子前,这边摸摸,那边捏捏,嘴里还挑三拣四: “这小白菜啊,有点泛白。最近大概雨多,泡了水。不过我还是要一点,不给人吃,是喂我那几只鸟。” 这简直是侮辱嘛!阿忠正有气,却听孙嫂笑道:“王夫人,您要喂鸟,就别买了。我这儿正有些摘下的叶子,您不嫌弃,就带回去吧!”说着便从背后拖出一大把鲜绿鲜绿的小白菜,装进塑料袋,两手捧了过去。 “那好!那好!”糟老太婆一把接下,刚转身,又回头一伸手,“我缺棵葱,怎么算?”才说着,已经把葱扔进菜篮子。 “不用算!不用算!您拿去吧!”那孙嫂居然好像看都没看,就挥手喊着。 糟老太婆又去摸菲力了。 “我看这肉还是够老的。年岁大了,咬不动。”用她那尖尖的指甲划了一下,“就一点,不要多。” 便见卖肉的老魏,咔一刀,切下一大块,称都没称,就包起送上。听那价钱,还以为是买了一片牛肉干呢! 老太婆拿起肉,刚要走,又好像想起什么事:“哦!对了,老魏,你有没有大骨头啊!我们家养的……” “有!有!有!”老魏好像触电似的叫着,“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帮帮忙,全拿去吧!” 肉摊子就在同一侧,阿忠看得很清楚,那骨头还够炖一锅红烧肉呢! 现在老太婆走过来了。 阿忠连正眼都懒得看她。开业一个半月,老太婆只光顾过三次。每次都装模作样地这边翻翻鳃,那边捏捏肉,最后拣一条最便宜的小鱼走。 瞧!她又在捏了,明知买不起石斑,还看什么?解馋?看她摸鱼的样儿,阿忠就有气。皱皱的鸡爪,伸得长长的。还唯恐弄脏手,只用两根尖指甲,阿忠真想吼出来:“别把我的鱼戳坏了!” 果然,老太婆弯下腰,指了指最便宜的肉鱼。 “肉鱼?”阿忠冷笑一声,“您为什么不买这种啊!也是肉鱼,海钓的,比冷冻的新鲜多了。” “差不多!差不多!这种就成了。人也不一定吃,喂猫吃!” 阿忠恨不得上去啪啪赏她两记耳光:“你他妈的少装了!你家的人就是猫狗!” 不过,看在四邻的面子上,阿忠还是忍了下来。只是笑问:“给猫吃,还要不要刮鳞哪?” “当然!当然!” “当然!当然!”阿忠扭着脖子,学着糟老太婆的家乡口音,转身随便刮了几下,包起来,扔到前面,“对不起!我是要钱的,四十块。王夫人!” 糟老太婆掏了四个硬币放在摊子上,就转身走了。 阿忠伸手拿钱,哎!不对,这边原来有条大红鱼,怎么不见了。抬头看见老太婆,手上一把伞、一篮菜,没见大红鱼。可是,阿忠明明记得就是刚才,那鱼还在。 阿忠绕出摊子,往台子下面找,也没有。站在那儿抓头,发愣。看见老太婆已经走出菜场,雨还在下,她居然直直地走进雨里。 “站住!”阿忠大吼着追出去,一把抢过老太婆的雨伞,冷笑道,“夫人!您怎么不打伞哪?”啪哒一声,一条大红鱼从伞里滑出来。 回头,孙嫂,老魏,还有一堆买菜的人,都挤在市场门口,阿忠得意地一手抓着老太婆的胳臂,一手捡起鱼,伸到大家面前:“看看!我抓住了这个老贼。” “那不是她刚跟你买的吗?”孙嫂说。 “是啊!我也看见。是她赶着走,叫你不用包的!”老魏也喊着。 “别淋湿了!别淋湿了!”孙嫂把老太婆推回市场屋檐下,老魏抢过鱼,放进菜篮,又为老太婆撑起伞。 “还是你们公道!”老太婆冷冷撂下一句,挺挺胸,走了。 “等会儿,你就懂了。”老魏把愣在雨里的阿忠硬推了回去。阿忠一肚子气,这么没公理的地方,他打定主意,明天就退出这个市场。 没隔多久,见位老先生进来,阿忠看过他,大概是签六合彩的。 老先生到孙嫂和老魏的摊子后头,窸窸窣窣地数钞票,又转到阿忠的摊子,钻进来,低声问: “那条鱼多少钱?” “哪条?” “我太太,哦!就是王夫人拿的那条。” “王夫人?”阿忠还没会过意,老魏探过头来,小声说:“少说四百。” 老先生塞了八百在阿忠手上:“谢谢您照顾了!”一大堆儿女围着哭,一边哭,一边偷偷摘老太婆的翠玉戒指。几个人暗中咬牙、较劲,还没忘了哭……生生世世爱你
“×!怎么这么倒霉?” 才上半山腰,就打起闪电,一道弯弯的白光钻向山头,咔一声,倒下半棵大树。 跟着下起大雨,闪电里看过去,像千万把明晃晃的尖刀,迎面飞来。 “这天气……不太好吧?”阿宝喊着。 “小声点!再好不过了!”小金低头往前冲,“闪电照明,连手电筒都免了。” 可不是吗,左一闪电,右一闪电,好像战争片里的照明弹,把满山的坟头照得一清二楚。阿宝抬头往上看,打了个寒噤,一个个站在那儿的墓碑,像青面獠牙的索命鬼。“天不好,还是回去吧!改天再来!”他小声说。 “改天臭了,更麻烦!”小金往前指,“到了!到了!” 好大的一个新坟,花岗石座,大理石碑,上面还嵌着一张白瓷照片。 “长得不错耶!” “这叫艳尸!就是看她年轻!”小金咧嘴一笑,金牙直闪光。 “年轻才有东西!” “对!年轻才有。”补一句,“年轻,家里有钱,又是土葬,才有好东西。” “年纪大,有钱,不是更有好东西吗?” “笨哪!如果你死了女儿,你当然舍得陪葬,要是你老妈死了,你能不把她身上的好东西剥下来吗?你不剥,你兄弟媳妇也让不过。” “你说点好听的行不行?”阿宝拿出家伙。 “我看过有个老太婆死,一大堆儿女围着哭,一边哭,一边偷偷摘老太婆的翠玉戒指。几个人暗中咬牙、较劲,还没忘了哭。”小金绕着坟墓走一圈,“瞧!这墓做得多讲究,一定是个掌上明珠!” “说不定就戴了明珠!” “对!等会儿你可不能怕!嘴里、鼻孔里、屁眼里都得掏。中国人信这个,认为玉能保身,到处塞着玉。”小金总算摸准了地方,把凿子对准两块花岗石之间,伸手指挥阿宝往下锤。 又是一道闪电落在不远处,把山头照得像白天。阿宝举起锤子,突然蹲了下去,手往远处指:“我看到有人!” “什么?”小金更快,已经趴在地上,“你看清楚了吗?” “朝我们走过来了!白脸!” “不要乱说,藏到树后面去!慢慢退!拿着锤子,不行,就砸他。” 两个人像倒爬的乌龟,躲到一片龙柏后面。树下有石座,正好够他们趴着。 果然有人过来了,是个中年人。 中年人直直朝他们走来。心狂跳,两人握紧家伙。 中年人伸手摸摸墓碑,绕过来,突然转身,坐在坟旁边的地上。 “呜……呜……呜……”中年人哭了起来。哭了一阵,站起身,拍着坟头,说话了: “孩子!不怕!爹地来陪你了!” 说了一遍又一遍。再绕到坟的另一侧说。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拍着坟哭,又坐在坟边哭。 “孩子!爹地知道你怕打雷。记得吗?以前一打雷,爹地就坐在你床边。看!爹地不是又坐在这儿了吗?你好好睡!爹地守着你、保护你……”说完,又咧嘴笑了。 就这么坐着、站着、绕着、拍着、摸着、哭着、笑着,两个人好像在看一场独角戏—— 一场慈爱的父亲冒雨冲上山头演的人鬼戏。 雨停了,天边也透出点微光。中年人站起身: “爹地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就走了。 “好险!”阿宝说。 “好倒霉!他妈的碰上这种神经病。”想想,小金又笑了,“不过,看这老爸爱他女儿的样子,也知道准有宝贝陪葬。” “天要亮了!明晚再来吧!” 远处鸡叫。小金叹口气:“明晚来吧!”指指墓碑,嘿嘿笑着说:“小姐!明晚再来摸你!你等着啊!” “这小姐姓什么?”阿宝凑到墓碑前,“哦!姓魏。”往左找:“那老神经叫什么?搞不好是有名的大财阀。” 下面果然刻着父母的名字,肉麻兮兮地写着—— 永永远远爱你的妈妈××× 生生世世爱你的爸爸××× 爸爸名字下面还刻了个小字—— 殁看到这大鱼,从那么高掉下来,就想到我的小孙子。他就是太爱跳水了,跳在……阿妈看海豚
海洋世界里欢声雷动。 加州蔚蓝的天空,倒映在蔚蓝的水里。 突然白浪翻腾,从水里跃出三只海豚,冲向悬在十几英尺高的三个彩球。 砰!彩球被海豚尖尖的鼻子,一分不差地同时命中。全场便爆起如雷的掌声。 掌声中,三个台湾旅行团里的阿妈,居然都感动得流泪了。 “你们为什么哭?” “因为想起我的小孙子!”另外两个阿妈,竟异口同声地说。又回问:“那你为什么哭?” “我也因为想起我的小孙子。我想,要是带他来,他会多开心哪!我好后悔,没带他。你们呢?” “我看那海豚居然会作这么多把戏,它们都教得会……”叹口气,“我那孙,为什么怎么都教不好呢?想到他要留级,所以伤心。” 两个人擦擦眼泪,一起盯着第三位阿妈。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那阿妈哭得更伤心了,引得众人投过惊讶的眼光。“看见这大鱼,从那么高掉下来,就想到我的小孙子。他就是太爱跳水了,跳在石头上,死了!” 四周的团员都跟着惋叹。 走出海洋世界,那死了孙子的阿妈,还陷在深深的哀伤中。 另外两个阿妈,走在一边,却偷偷地笑了: “少看个表演,有什么关系?长大了,可以自己来。” “是啊!留级有什么稀奇?能活着,健健康康的,就是好事!”他偷偷从反光镜里看,看那女人掩着鼻子,想摇下车窗,又怕得罪了他。于是忍着一路,吸足了他的屁……屁仙
不知天生消化不良,还是豆类吃得太多,从小他就爱放屁。 记得有一回,学校请人来演讲,在大礼堂里,他放了个响屁,一屁传千里,那屁特臭,居然半个礼堂的人都闻到了。大家一起朝他看、朝他骂,身边一群同学甚至站起身,躲到一边。害得演讲的贵宾直看、直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从此,他就得了个“屁精”的绰号。上课时只要有一点臭味传出来,即使不是他放的,大家也朝他看。 有一年重排座位,同学甚至都不愿坐在他旁边。所幸导师有良心:“放屁是人的生理作用,人人都会放屁,不要拿同学开玩笑。” 不过老教官可就没那么仁慈了。自从礼堂放屁事件之后,每次去听演讲,那教官都叮嘱:“要放屁,请出去!”虽然是对全班讲,大家的脸却都转向他。 也就这么妙,有一回,正听演讲,他又觉得肚子怪怪,有东西从腰带那边震动,开始向下串、向下移,积多年放屁之经验,他知道那是个挡不住的大屁。 想到教官的话,他站起身,向外走。居然半个礼堂,连那个教官都笑了起来。演讲人又愣在台上。 危机何尝不是转机?缺点何尝不是优点?放屁虽然令他丢足了脸,但是有一天,居然情势逆转。 那一天上生物课,谈到臭鼬鼠,能放“救命屁”。几十双眼睛又偷偷瞄向他,下课时居然还有个王八蛋过来问:“你会不会放救命屁啊?” “会呀!”他笑着哼了一声,“你要不要打赌?” “赌放屁?”一群同学全拥了过来,有人赌他能说放就放,也有人说:“那怎么可能?我赌他放不出来。” 其实他自己也没把握。但是心里一紧张,本来肚子就开始叫,他又想起生物图上大肠向左绕下去的解剖图,于是顺着“那条路线”,一路捶、一路压,居然硬是挤出个屁,且臭得足以让每个人闻到,真让他赚足了面子。 从此,他的放屁,居然成为特异功能。大家一传十、十传百,把他的屁功说得玄而又玄。他由被歧视的“屁精”,居然升级了,成为“屁仙”。 可惜这屁仙进入社会,就失去了卖场。尤其从事他这个工作,更是有屁放不得。想想,如果坐办公室,偷偷放一屁,大家桌子隔得远,有几人闻得到?就算坐得近,上班不像上课,大可以躲到厕所去放。 问题是,他就好死不死地找了这么一个连上厕所都不方便的工作。至于座位,更是近得不能再近。 起初,他真是费尽了力气,憋!夹紧肛门,硬是等乘客下车之后,再摇开车窗,把屁放出来。在屁香没消散之前,就算有人招车,他也不理。 “那人应该感谢我才对!没让他上车付钱闻屁。”他心想,觉得自己有照顾苍生的一念之仁。 但是,偶尔他实在憋不住了,偷偷放一点,偷偷打开一点车窗,再偷偷一点、一点放。渐渐地,愈放愈大胆,这本来就是生理现象嘛!谁不放屁?尤其是有一回,一个中年胖子,上车就放了记大响屁,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也就不再客气,跟他对放起来,心里笑骂:“放屁?谁怕谁啊!” 乘客对放屁的反应,足以显示他们的教养。有的人会闷不作声地,用手捂着鼻子,偷偷摇下车窗。他也就配合着把前窗摇下来,意思是:“你闻到了!不错,是我放的。谢谢你不说,让我们一起努力,使它烟消云散。” 也有些没教养的乘客,很不客气。记得有两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定不是自己人放的之后,居然破口大骂:“喂!你有点公德好不好?臭死了!”然后,居然叫停车,走了。他心想:“要是你们放的怎么办呢?难道我也可以下车一走了之?” 他愈来愈不平,甚至故意地有屁就放。他尤其喜欢找那一个人坐车的小姐“下手”。 女人一落单,就不神勇了。他偷偷从反光镜里看,看那女人掩着鼻子,想摇下车窗,又怕得罪了他。于是忍着一路,吸足了他的屁。 “你们可以用香水熏我,我当然也可以用臭屁回报。”他心想,有一种特别的虐待的快感,放了屁,肚子爽,心里也爽。 今天下午,在医院前上来一对,一看就知道是父女。女儿还穿着高中制服,先把老男人扶上车,到后面塞进大包小包,又从另一侧坐进车。 那男人其实并不显老,只是瘦得干瘪瘪的。苍白着脸,半靠在女儿的肩头。那小丫头居然像个娘似的,不停为那男人,用手指甲,理着过长的头发。 “爸爸该理发了!”小丫头说,“回去,我为你剪好不好?” “你剪得好!你剪得好!” 话说一半,碰到个洞,车重重地颠了一下。那男人就从反光镜里缩了下去,过半天,才又坐直。那小丫头则一脸惶恐: “还好吗?还好吗?要不要开回医院?” 这一震之后,他也觉得肚子有点痛,糟糕!要放屁。他实在不想放给这一对父女,可是来势汹汹,又憋不住。使足了劲,还是偷偷溜出半个屁。 “爸!什么味道?爸!你放屁了!”小丫头居然兴奋地叫起来,“你放屁了!手术成功了!爸!手术真的成功了!” 那男人紧绷着脸,没说话。他也不敢再从反光镜里窥视,唯恐对上那男人的眼睛。 车到了,小丫头砰地跳下车,往一栋老旧的公寓里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喊:“阿妈!阿妈!快来接爸啊!爸爸放屁了!” 眼角对上那男人的目光,居然没一点怨他的意思,还好像带着一些潮湿、一些感激。 当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和小女孩一起,把男人扶出车的时候,男人回过脸,对他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地说: “谢谢你!让她们高兴。”泪是最难捉摸的。 有些泪,是泪中带笑;有些泪,是笑中噙泪。 有些泪是幼嫩的,如同孩子,能一下破涕为笑,喜极而泣。 有些泪是沧桑的,如同老人,看似古井无波,波一起,便成风浪。 在光亮年轻的面孔上,泪是滑的,一滚就过,一擦就干。 在皱纹的老脸上,泪是涩的,慢慢地滋生,偷偷地爬成川流。然后,任你怎么擦,它都躲在皱纹的深沟里。 春天的雨,是一番雨,一番暖;秋天的雨,是一番雨,一番凉。 年轻的泪,是一次泪,一次喜;年老的泪,是一次泪,一次悲。 少年泪,怕什么? 未来有的是岁月,让他们再造欢乐。 老年泪,何其悲! 前面还有多少日子,让他们去展望? 总在自己迷离的泪眼里,看到最真切的世界。 总在别人婆娑的泪脸上,看到最真实的性灵。 于是写成这《泪眼里的春天》,说说最不该落泪时,最该落下的泪;且从那泪中,追怀你我过去的影子与岁月。机器战警
突然,那机器战警有了变化。两串泪水像打开的龙头,劈里啪啦地滚下来…… 明明应该是最肃穆的地方,却成了观光点。一辆接一辆的游览车,吐出一群又一群的朝圣者。 既然来朝圣,就应该往里走,沿着汉白玉砌成的大道,登上正厅的石阶,向供奉着的伟人、烈士灵位致敬才对。却只见一堆人挤在大门口,绕着牌楼打转。 喀嚓,喀嚓,快门猛按,镁光灯猛闪,闪得牌楼顶上一片金光,牌楼下面一片银光。闪金光的,是那“成仁”、“取义”,斗大的金字;闪银光的,是两侧卫兵的钢盔和皮带环。 多亮啊!那钢盔亮得像镜子似的,反映着下面一群人,一堆圆圆的眼睛。 每个人都盯着钢盔下面的眼睛看。看了半天,一个阿妈叫了起来:“会动呢!是真人呢!” 四周便哄起一团笑声。“土啊!连卫兵都没见过!”可是,笑的人又一拨拨地挤到卫兵前面照相。幸亏卫兵站的是铁座子,不然,全挤翻了。 如果挤翻了,卫兵会跳下来吗?还是像尊铜像,直直地倒下去?你看他们两个笔直地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下巴下面,尖尖的,伸向前面的领口,又平又挺,好像是木头雕的,怎么看,都像电影里的机器战警。 果然,就见个小男孩一面喊机器人,一面过去拉了拉卫兵的裤管。幸亏穿的是裤子,要是换成白金汉宫卫队的苏格兰裙,碰到有人恶作剧,还得了? 另外一边,则有个女生,踮着脚,瞪着卫兵的眼睛喊:“你到底有没有看我?喂!你死人哪?你听到没有?你根本就是死人,什么都不敢,去一下有什么关系?我把你看透了!我再也不理你了!”说完,满脸通红,重重地踏着步子冲出人群,不见了。 “她是怎么了啊?”四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女生是玩真的,还是玩假的啊?” “说不定跟这卫兵是认识的!” “搞不好是他女朋友!” “那他怎么不动呢?” “他怎么敢动呢?” 那卫兵确实没动,只是脸有点红,渐渐眼圈也有点红,四周的议论就更肯定了。 “是认识的,没错!你看他脸都红了。” “说不定会掉眼泪哟!” “不会!他们是不会掉眼泪的,掉眼泪会被打死!” 果然没掉眼泪,红也渐渐消了,又成了个机器战警的样子。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跑掉的女生又溜回来了。站到那卫兵的身边,低着头,嗫嗫嚅嚅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怪你了!” 突然,那机器战警有了变化。 两串泪水像打开的龙头,劈里啪啦地滚下来……她的脸是安详的,平静如水。她的眼睑是深垂的,仿佛凝视着手里的捧花。他们为什么哭
一对老情人,同居了十几年,突然发出红色炸弹。 “是不是因为有了?”朋友猜测。 “不!是因为恋爱成熟了!” 听说的人,全笑了起来。 结婚前两天,一群老友先去闹新房。全是中年人了,不论男女,讲话都变得戏谑。 有人引民国初年,一对留学生回国成婚时朋友送的对联为贺: “在伦敦已经敦伦,回民国来造国民。” 另一边则有人喊: “不对!不对!应该是‘一对新人,一双旧货’!” 婚礼在百年老教堂举行,无巧不巧,赶上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教堂前的街道本就不宽,加上一堆车子全挤过来,不是这边打滑,就是那边打滑,最后,新人的礼车居然不得不停在五十米外,偏又没人带伞。 冲进门,新娘的白纱礼服,下面泡了雪水,成了灰的。上面则顶着厚厚的雪花。婚纱是镂空的,雪花渗进衣服,上半身全湿了。偏还有人损:“这么大的雪,穿黑纱也成了白纱!” 已经够狼狈了,又因为教堂太小,没地方重新梳理。一对新人还在彼此拍落身上的雪花,结婚进行曲已经响起。 新郎突然昂起头,好像从后台走上舞台的演员,以规律的步子向前走去。平常打闹惯了的老朋友,看他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全笑了。 新娘也走上红地毯的一端。垂着头,拖着灰白的婚纱。有些老朋友,伸着脖子,歪着头,看那婚纱下面的脸孔,想逗新娘笑。 她没有笑。她的脸是安详的,平静如水。她的眼睑是深垂的,仿佛凝视着手里的捧花。 祝福声中,白纱被掀起了,新郎亲吻了新娘。突然,一串泪水从新娘的眼中滚落。新郎怔了一下,接着紧紧抱住自己同居十三年的爱人。 四行泪挂在他们脸上。 一屋子戏谑的老朋友,都怔住了。几个老女生居然蒙着脸,哭出了声音。 男生们也湿了眼眶,纷纷搂住身边的老妻。 只是孩子们不懂,一个个抬头: “爹地!妈咪!你们为什么哭?他们为什么哭?”他狂号着扑向她,把她紧紧抱住。十多年了,他失去的爱,突然像山洪暴发般涌来……上辈子的教训
接到电话,她当场就嚎啕了起来。然后,在一屋子同事的错愕中,呜呜哭着冲出门去。 抱起毛毛,她的热泪滴在那冷冷冰冰、已经僵硬的身体上。她怎能相信,这会是三天前还跳上膝头,舔她脸的毛毛。 “你们为什么没救它?你们怎么把它弄死了?”她抬起泪脸,摇着头,瞪着医生问。 “我们尽力了!尿毒症,而且不是一两天了,你早该带它来的。” “我怎么知道嘛?我怎么知道嘛?”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回到家,电话答录机上的红灯猛闪,还有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拨进来。都是同事的问候,一个个用急切的、焦虑的语气问:“你还好吗?怎么回事?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们帮忙?” 她一律没接,让那些家伙在上面留话,她恨他们。“还假惺惺问什么‘家里出了什么事’,家里还有谁?老爸老妈早死了,兄弟姐妹没一个,老公离婚八年多,除了毛毛,还有谁?” 她甚至想冲去对一屋子同事吼: “是你们大家,把我的毛毛害死了!” 当然是他们害的,老是问东问西,或临时丢了一摞东西给她,要她加班。然后,一溜烟,一个个全不见了,不是去接孩子,就是去会情人。 难道我就没孩子、没情人? 毛毛就是我的孩子、我的情人! 想起刚离婚的时候,每天下班,她就在街上瞎逛,不敢回家。回家,看到一屋子的东西,全是“那个混蛋”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她经过一间宠物店,看到笼子里小小的毛毛,里面的店员出来笑道: “这种吉娃娃,虽然长得小,但是比大狗还聪明,还通人性,你别看它眼睛凸凸,它的眼神好深、好深,可以看透你的心呢!” 自从有了这个小吉娃娃,家突然又变得有意思了。推开门,不再面对一屋子的静,而是一个会扑上身、亲她、舔她的宝贝。 她为它取名毛毛,这是她前夫的小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那个名字。但是,最起码,这个小毛毛,比原来那个大毛毛,有良心,也有情多了。 “你心里只有我,对不对?”她常对着毛毛说。那毛毛果然就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每次同事们聊天,各自吹嘘自己孩子多聪明的时候,她也会加一句:“我的毛毛啊!也聪明极了,不但聪明,而且有灵性!” 就有人笑说:“是啊!你也该送它上小学了。”“这么有灵性,将来说不定能成为‘诗狗’呢!” 她看得出他们的揶揄,他们不尊重毛毛,就是不尊重她。 所以,她恨他们每个人。“要不是总让我加班,毛毛也不会得尿毒症。难道他们的孩子是人,我的毛毛就不算数?” 每次她迟到家,还没把钥匙掏出来,已经听见毛毛在里面尖尖地哼。那是一种又兴奋又焦急的声音。 果然,打开门,毛毛先往她身上扑,接着就转身衔来牵它的皮带,再不断尖尖地哼着往门外冲,冲到街上立刻抬起脚,尿一大泡尿。 “这狗太懂事了,它一定总是憋尿,不敢尿在家里,憋久了,造成尿毒症。你一定常很晚回家,家里又没人带它,对不对?没有条件,就不要再养狗了,换只猫吧!”领取毛毛骨灰的时候,医生说。 她没听,隔了不久,就又去买了一只跟毛毛一样的吉娃娃。 她也叫它毛毛,她相信原来的毛毛是通灵的,绝不会离开她,所以转世成为这个新毛毛。 只是,新毛毛比旧毛毛差多了,新毛毛虽然也会跳上她的膝头,听她说话,却一下子就又跑开了。 尤其令她头痛的,是新毛毛总爱四处大小便。沙发上、床上都是尿骚味。有一次她新买件衣服,第二天穿到办公室,大家都瞧她,才发现背后弄了一块尿印子。 她还是常加班,每次迟了,她都想到旧毛毛的死,以飞快的速度冲进家门。 然后,为新毛毛绑上皮带,牵出门去。 可是,跟旧毛毛不同的,是新毛毛总一点也不急。常常逛了半天,一泡尿也没撒。 她知道,不晓得又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有了一堆屎、一摊尿。 每次,她忍着骚臭清理擦拭,而新毛毛在旁边“参观”的时候,她都好想狠狠打它两下。 但是,举起手,她又放下了。 她把新毛毛抱起来,搂着亲亲,柔声地说: “你好乖、好聪明,上辈子得到教训了,对不对?”小李每次看狗吃便当,再看看自己的便当,就有点恶心,觉得自己在吃狗食。狗!对邻居要礼貌
刚搬到这公园对面,真让他有点不习惯。 原来以为对着公园,会特别安静,没想到反而吵,尤其是深夜,有时好梦正酣,突然被一阵狗吠惊醒。 天哪!少说也有十几只狗吧!有大的,也有小的,有老的,也有少的。从那狗的叫声就知道,有的低沉像男低音,有的尖锐如女高音,还有的拉长了嗓子喊,像花腔女高音。 一定是有什么让它们看不顺眼的人经过,惊动了一只,十几只就一齐叫起来。 问题是,它们为谁叫呢?猫抓老鼠狗看门。这些全是在街上流浪的野狗,它们叫给谁听?又为谁看门呢? 所幸有时候叫得太不像话了,便听见沉沉的一声: “狗!不要叫!” 也真神了,就这么一声,立刻天下太平。 他知道这发号施令的是老汉。 大家都管那老头子叫老汉,据说是个抗战英雄,负伤退了伍。腿不好,总坐在门前的椅子上。还常把椅子拖进公园,靠在上面吃饭、睡觉。有时候,拉开窗,看到公园里的画面,倒挺有意思—— 老汉在中间睡,群狗在四周睡,一副夫子讲经的模样。突然有车经过,又群犬跃起,吠声大作。 只是这一天有点奇怪。 一大早,外面传来一片犬吠。那吠声跟往常不太一样,带着恐惧,又好像哀鸣。 他拉开窗,看见一群狗正对着一辆车子鬼叫,车里也有狗呼应。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带铁圈的棍子在抓狗。 一个人拦,一个人套。棍子一伸,圈子往狗脖子上一套,一拉,那狗便尖叫着、挣扎着被悬空吊起来。砰一声,扔进车子。 是有关部门派来抓狗的车子。他正暗自叫好,突然那沉沉的声音又出现了。 “狗!那是我的狗!”老汉气急败坏地冲到路中央。抓狗人一要套哪只,老汉就大喊。 “那黄狗是我的!” “那黑狗是我的!” “那是我的小白!” “那是我的小花!” 抓狗人也火了:“满街的野狗,全是你的好不好?是你养的,为什么不打针?为什么不挂牌?” “老子来不及!”老汉吼了回去,群狗也跟着吼。 抓狗的年轻人大概被老汉的样子吓到了,一边咕咕哝哝地骂,一边开车走了。开到路口,还被老汉追上,救下两只“老汉的狗”! “迟早把这些野狗抓走!”抓狗的人隔着车窗喊。 “俺等着瞧!”老汉挥着拐杖骂。 第二天一早,又听见狗叫。 探出头,原来是老汉自己在抓狗。一根绳子一条狗,两只手拉了一串。 他笑了!心想老汉自己处置了,搞不好是卖给香肉店。 只是,当天傍晚,他下班回来,发现公园里又躺了一排狗。不同的是,每只狗都变漂亮、变干净了。还有,每只狗都戴了颈环,环上挂着牌子,有一只摇着牌子对他冲过来。 “狗!对邻居要礼貌!”后面传来沉沉的一声。小时候,我住在台北市的云和街,后院紧邻着兵工学校的眷区。他们的房子都很小,不得不向外加盖,愈伸愈长,后来居然把屋顶搭在了我家的墙头。我常和他们的小孩,凑着房檐的小缝缝聊天。 后来我搬到金山南路,隔一条街,对着大片的违建,我在那里理发、吃饺子、买馒头,而且每天穿过其间窄得不能再窄的小巷,去上学。 没想到,又过几年,我自己也成了长安东路违建区的居民。我的邻居有司机、工友、餐厅的小妹和风尘女郎,我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我们都在真真实实地讨生活。 或许正因此,我从小就了解穷苦的人,就关怀弱势族群,他们有很大的热力,却没什么声音。 在这儿,我写下几个小故事。有已过气的酒女、将退休的工友、卖牛肉面的父女,和做女工的寡妇。他们或许都过得很辛苦,但在那辛苦中,有爱,有梦,有希望……那男人真走狗运,衣服全是女人买的。我大胆地问那女人:“你男朋友少奋斗多少年?”她居然没生气,很得意,说:“最少十年……”那个上夜班的女人
才下午两点,忠孝东路上居然大塞车,台北的计程车司机以急脾气闻名,奇怪的是,我碰到的这位,居然好整以暇地打开收音机,跟着曲子哼了起来。 “你不错啊!一点也不急躁。”我说。 “今天不急,赚够了。跑了一趟基隆,来回。” “运气真不错!” “何止不错,还混了一顿吃,小姐请客。”他得意地拍着方向盘,神秘兮兮地看着反光镜里的我,“漂亮小姐呢!” “哦!怪不得!怪不得车里有股香味,年轻小姐?” “年轻?”他歪歪头,“也不年轻了,三十出头了。” “去基隆洽公?” “洽公?” “我是说接洽公事。” “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对对对!是洽公,洽她老公。” “结了婚的女人,请你吃东西?” “不!不!不!没结婚。”他摇手,“请吃东西,是缘分,”停了一下,“同是天涯沦落人。” “愈听愈有意思了!”我调整坐姿,把上身向前倾。 “告诉你吧!”他也一拍方向盘,好像把外面的塞车,当作别人的事。一只手臂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说他的奇遇。 “上午十一点吧!我载个男人到光复北路的一个巷子里,那小子下车之后,我往外开,看巷口塞车,就停在一边,抽烟。才点着,没抽两口,就有人啪一下子,拉开车门,坐进来。‘我在抽烟。’我对那女的说。她没说话,往椅子上一靠,打开皮包,也掏出一支烟,指指前面。我就发动车子,往前开,她突然拍我肩膀,又指前面,原来他妈的要打火机。‘你要去哪里?’我没好气地问她。‘基隆!’‘基隆哪里?’‘买海鲜的地方。’敢情是个主妇,要去买菜。买菜干吗打扮得那样?香水熏死人了。我从南京东路上麦帅公路,故意打开车窗,吹吹香水味。她叫了起来,说把头发吹乱了,怎么上班。上班?上班去买菜?她笑了,说晚上上班,上班之前先要做菜。真不错,我问她是不是做给老公吃。她突然不说话了,隔半天,骂我‘你少问两句好不好?干你屁事’。我就不说了,想到她晚上上班,八成是上那种班,其实从她的打扮,我就看得出。这女人还真凶,又往前指,要我把反光镜转开,我说转开看不清后面,会出车祸。‘你不转,我转。’她居然躲到一边。车子到夜市。哦,叫夜市,其实白天也卖吃的。她没付钱,开车门说要我等。我他妈笨死了是不是?我等,你跑掉,我怎么办?我说不等,伸手要钱。她居然一叉腰,骂我。‘你他妈的看不起人哪?不会少你的。你要是信不过,’她看看表,又一笑,说,‘我请你吃饭好了!’” “所以你捞到一顿吃,吃什么好东西?”我笑道。 “哎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吃嘛!比起她买的差远了。” “她买什么?” “一只大龙虾!”他比了比,“还有两只海臭虫,还有一条石斑,好几千块!” “有钱的女人。” “算了吧!有钱的女人会上那种班?” “你怎么知道她上什么班?” “她自己说的。回来的时候,她问我看得出看不出她是做什么的。我假装说看不出,说:‘你不是家庭主妇吗?’她又问:‘我不是跟你说晚上要上班吗?’我就装糊涂,说晚上给丈夫烧饭,也是上班。她又不说话了,隔半天,才讲她是给她男朋友烧饭,男朋友比她小,是学建筑的,常常熬夜画图,喜欢吃海鲜,所以特别出来买,给男朋友补一补。‘对他这么好,什么时候结婚哪?’我问。她又不说话了,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又说快了吧!我问他们怎么认识的,她先不说,后来想想,才讲是在她上班的地方遇到的。又狠狠拍我一下,说:‘你真看不出我在哪里上班?’我又摇头。她大笑了起来,说我假装,她是在那种地方上班。然后讲从认识她男朋友,她就只上班,不出场了。她把原来的室友赶走,让男朋友到家里住。‘你男朋友是单身?’我问她。她气了,从椅子后面狠狠踢我一脚。说他妈的不是单身,她也不会这么伺候他。还说她男朋友有多英俊,衣服有多讲究。那男人真走狗运,衣服全是女人买的。又说那男人将来会多有成就,她再做两年,帮男朋友成立个事务所,就退休在家了。她还问我有几个小孩。我说没有,连老婆都没有,她问我是不是要找有钱的。‘去你的!’我说。她就笑死了,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眼泪都掉出来,说:‘讨个老婆少奋斗二十年。’我大胆地问:‘你男朋友少奋斗多少年?’她居然没生气,很得意,说最少十年。又说将来他们会自己盖房子,可以卖我便宜一点。要不是男朋友正在睡觉,她到家之后,还要介绍给我。听她的口气,对那男人是很得意的。” “几点了?她男朋友还在睡觉。” “哈哈哈!我也一样,问她这句话。” “她怎么说?说养个懒惰的小白脸?” “没有!她说男人昨天熬夜加班,刚刚回家,就在她出门的时候,才进门。”他突然转过身来,扬着眉,把食指放在两眼之间,说,“你知道吗?我看过她男朋友。” “你看过?” “我确定看过,因为那女人下车的地方,就是我在她前面载的那个小子下车的地方。而且那男人的年岁、长相,跟她形容的一样。” “很英俊?” “还不错啦!花花公子。”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上车的时候,还跟个女人搂着,那女人不是什么好女人。” “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以前在宾馆载过那个女的,还说过话呢!” “哦!现在你又认识了这个请你吃饭的女人。这个女人是不是坏女人呢?” 他愣了一下,慢吞吞地:“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突然把声调压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他也喜欢过女人,也逛过窑子,还溜到野台戏后面,偷看过姑娘换衣服,或许也想过……母亲赚的“脏”钱
小时候,他最怕吃便当,因为大家一打开便当,那个老师就出现了。 “好香!好香!老师都肚子饿了。”油亮亮的胖脸笑着,摇动着背在后面的双手,和那手上的藤条,让他想起童话故事里,藏着尾巴的狼。 “打开来!让我瞧瞧!”大肥狼一排排地巡视,碰到掩着便当的,就歪着身子往里窥。有一次站在他桌前,窥不着,他又硬是压着便当盖,不让肥狼看,肥狼居然用藤条的一端顶住他的手。藤条好刺,他就是不让。 砰!便当翻了,撒了一桌子、一地。 肥狼没说话,转身到别的桌子:“哇!鸡腿。”“这是什么?老师都没吃过耶!很贵吧?”“你家一定很发,你爸爸做什么?” 第二天,就见那几个同学的妈妈到学校来,又隔一阵,更见那些人的成绩直线上升。 直到发生另一件事,他才知道原因。 “给你!”坐他右边,那个医生的小孩,突然塞给他一个纸条,小声说,“标准答案!” 纸上写着圈圈叉叉,还有一大串数字。正好跟眼前考卷上的空格相配。 他照抄了。第二天,挨了肥狼一顿臭揍。 “凭你,也能考一百分?你说!你是不是作弊?” 他就是不说,回家却又挨了一顿揍。 “全工地的人都知道了!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母亲一边狠狠拿扫把打他,一边哭着骂。 母亲去了学校。第二天,他放学之后,也跟着那批同学,去肥狼家报到。 那是个很大的地下室,摆了十几张有塑胶面的软椅子,还有一长条、一长条共用的桌子。 肥狼没给他坐软椅子,拿了张板凳给他: “坐!要不是你妈求我,也不收你。” 回家,他就告诉了母亲,哭着问:“你为什么要我补习?我缴一样的钱,他却只给我坐硬板凳。” 母亲先低着头,不做声,突然扬起脸,瞪着他,浑身发抖地说:“我每天做一样的工,比男人做得多,他们还不是只给我一半的钱!”掏出口袋里几张皱皱的钞票,伸到他眼前。“这公平吗?” 母亲拿出的每一张钞票,都是这样皱皱脏脏的,拿在手里,像是拿到砂纸,有水泥,有黄土,还有白白的石灰。 “什么东西?脏死了!”有一回肥狼当着同学的面,把他缴去的钱扔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捡,捡散在肥狼和同学脚边的钱,一滴滴眼泪落在地上,赶紧偷偷用膝盖擦干。 他把钱拿去巷口的小店换。 “什么,换大票子?不买东西?去你的!”老板把他赶了出来,“你做梦啊?脏钱换新钱?” 只好回家,把钱摊在桌子上,用手慢慢地一张张搓,搓掉那些沙土,再叠在一起,用书压平。只是,无论怎么压,那十几张钞票,放在信封里,还好像夹了一块厚厚软软的海绵。 有个同学举着他的信封笑起来:“看哪!他缴的钱最多,厚厚一大包呢!”于是大家扔过来,扔过去,笑成一团。 “妈!你能不能拿回一些干净钱?”有一天夜里,他终于忍不住地开口。 “妈的钱都是干净钱,没有一文脏钱。”母亲翻过身去,很沉、很小声地说,“从你爹死,妈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转眼,十多年过去。 今天,他把一包钱,交到母亲手上。 母亲像是吓一跳,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崭新的票子。 “一千块一张?”抬起脸看看他,又低下头数。数一数,就摇头,数完了,把钱颤悠悠地举起来:“这么多,我不能拿。” “您收下吧!比起小时候,您给我的钱,这些钱上没有水泥、没有黄土、没有石灰,这些钱都太轻了,永远赶不上您赚的钱。”他笑笑。 “但是,跟您的钱一样,它们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钱。”笑话!要是让老顾客看见我放着自己的店不管,却来吃这丑女人的屁面,传出去,更没人来了……误会你十年
“停车!”她对小陈喊,“我要下去吃碗面。” “董事长……” “这巷子里有家卖牛肉面的,我想吃,已经想了十年。走!也请你吃一碗。” 走进窄窄的巷子,小陈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吞吞吐吐地问:“这种地方会卖好吃的东西?” 她火了,把脸拉下来,沉声斥道: “你瞧不起穷人吗?不止好吃的,很多人物都出自这种地方。” 小陈当然不可能想到,十年前,她就住在这儿,而且亲自掌勺,卖牛肉面。 自己过去的店面,早变成了一家裁缝铺。倒是巷底那家,还冒出腾腾的白烟。 看到那白烟,她就七窍生烟。想当年,就是那个女人,抢走她的生意,让她混不下去。 混不下去,倒也罢了,真正气的,是丢了面子。 原来这巷子里,只有她一家,生意还不错。可是,自从巷底那家开张,她的客人就一日不如一日。 客人少,倒也没关系,最气的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好多老顾客,走进巷子来,故意把脸转开,不看她,像是偷偷摸摸地,从她店前匆匆走过,然后一头钻进巷底那家面店。且在饱足之后,又躲着她的眼神,匆匆冲出巷子。 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口味特殊,装潢讲究? 还是小姐漂亮? 有一天,趁店里没客人,她特别溜过去瞧瞧。 什么嘛,简简单单几张破桌子,屁装潢也没有。客人倒是不少,一个老头子正忙进忙出地端面。 小姐漂亮?更甭提了。那掌勺的女人,大概三十了,一张大扁脸,不说丑,已经算客气的。 这么说,一定做得特别好吃。她原来也想进去尝尝,但是才走近,就看见自己的一个老顾客。她掉头就往回冲。“笑话!要是让老顾客看见我放着自己的店不管,却来吃这丑女人的屁面,传出去,更没人来了!”她咬着牙,连眼泪都咬了出来。 她没办法,也没脸再做下去。草草地收了店,出去做事务机器的推销员。 年轻,漂亮,又能言善道,加上影印机正好开始普及。做完影印做传真。由推销、包销到代理,短短十年,她居然愈做愈大,成为拥有全省五家分销店的董事长。 但是这十年间,她始终没忘记面店的耻辱。每次经过那巷口,都盯着看,看那店还在不在。 她也曾在做推销员的时候,故意走过那家店,那女人居然还笑盈盈地请她进去坐。 “去你的!”她骂一句,扭头就走,“谁吃你的屁面!”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再恨。她常想,要不是因为那个扁脸女人抢走自己的生意,恐怕至今,自己还在汤汤水水之间打转,哪有现在这么风光。 现在,她就是带着这种风光、带着私人的司机,“君临”这昔日对手的小店。 那女人显然从来不知她是谁,又笑着招手了。 她也笑笑:“小陈,就是这儿。” 她点了店里的招牌面,心想:“我倒要尝尝你做得有多好。” 一整碗吃完,她却怎么也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觉得怎么样?”她问小陈,又瞪一眼,“说实话!” 小陈支吾了半天,摊摊手,缩缩脖子。 “买单!”她喊。 正端面的老头应着。匆匆忙忙为客人上了面,转过身来收钱。 老头怕有七十多了。 “真辛苦!为什么不让她端呢?”她用下巴指指坐在汤锅前的女人。 “她,不方便!不方便!”老头抖着手,接过钱,“小姐大概第一次来吧?以后请多照顾我们父女。” 那女人也转过身,笑着点头。面粉袋做的围裙,边上都破了。 破围裙下,她看到两条粗粗短短的小腿,没有脚。只两个红红的肉球。 “不要找了!不要找了!”她喊,匆匆忙忙提起皮包。 “谢谢您!谢谢您!”那女人向她鞠躬。 “不要谢!不要谢!” 她噙着泪冲出门,喃喃地说: “我误会了你十年……”在这世上,有什么比爱更炽烈的?又有什么比爱更隐藏的? 有位父亲,在女儿来找我咨商的时候,偷偷打电话给我,说:“刘老师,麻烦您打探一下,我女儿喜欢什么东西,告诉我。我就算每天加班兼差,也要为她买来。” 那小女生来了,由母亲陪着。母亲又偷偷对我说: “我先生太凶了,看我管孩子不顺眼,动不动就当着女儿对我吼:‘让她去死!’您说,孩子怎么可能爱他?” 门关上,小女生坐在我对面,幽幽地说: “我好爱我爸爸妈妈,觉得他们为我,真是太辛苦了。最近他们老忘事情……”突然掉下眼泪,“我发觉他们老了。” 可是言谈间又发现,那小女生常对父母发脾气,她一方面同情父母健忘,一方面讨厌父母啰嗦;一方面不愿受到责骂,却又在父母赞赏的时候,觉得“他们好假”。 爱,就是这么矛盾、这么微妙。看来是恨,实际是爱;外面吵架,里面关怀。最恶毒的言词,常是对最爱的人说的;最后悔的感觉,总在爱人离开之后。 这里,我写了几个爱的小故事。有情人爱、夫妻爱、父母爱和幽明爱,也有似爱非爱、不爱又爱,和牵牵扯扯、拿不起放不下的爱。他们都藏在心灵的角落,他们都是一种特殊的震颤……有一回,等红绿灯,旁边机车的女生以为小李吃她豆腐,骂小李:“你少死不要脸了!”又回头狠狠瞪小芬一眼……总是伸着中指的男人
从任何角度想,今天都不该带小李回家。可是,雨这么大,小李又把雨衣给了小芬,自己淋成落汤鸡,迟疑了半天,小芬还是不忍地说:“进来坐坐!等雨小点再走。” “不方便吧!” “没什么!我妈也不一定在家。” 推开门。吓一跳,居然不但老妈在,连老爸也坐在客厅。 心里很不高兴,又不能不介绍。小芬一边脱雨衣,一面对小李说:“这是我爸和我妈。” 老爸居然起身过来,跟小李握手。小芬心一惊,要拦,已经来不及了。 “欢迎!欢迎!贵姓?李,李先生。哎哟!全湿了,我去拿件干衣服,别着凉了。”老爸眼神扫过小芬,笑容里有些奇怪的味道。 小芬心里的滋味也不对。跟着老爸进去,不耐烦地说:“随便拿件旧衣服就成了,他可不是我男朋友!” 小李进浴室换衣服,老妈那双利眼,像探照灯似的跟着转。又转回来,盯着小芬。 “不要看!他可不是我男朋友。”小芬没好气地瞪回去。心想,“早知道你们都在,就算外面下刀子,我也不会叫他进来。” 小芬从来没认为小李是她男朋友,他们顶多只能算谈得来,可以一起出去看场电影,解解闷。认识三个多月,连手都没牵过。 提到手,她就有气,那手怎么能拉呢?她连看都不敢看,小李那只手,简直丢她的脸。 尤其骑机车的时候,一握把手,那只死掉的中指就跷得高高的。指头又长,直直伸在那儿,多不雅!有一回等红绿灯,旁边机车上的女生,还以为小李吃他豆腐,骂小李:“你少死不要脸了!”又回头狠狠瞪小芬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那是他天生的,中指不会弯,还朝相反的方向跷着。”小芬心里暗骂。 现在,老妈又瞪她了,那眼神里有话。接着,老爸把老妈叫了进去,关上门。 她更气了。干什么嘛,又不是相亲! “给李先生倒杯茶,暖暖身子。”老妈探头出来,却没等她动,自己就冲去厨房。 “我来!”小芬追过去。 “你去陪着聊天。”老妈挥手挡着小芬,把茶端了出来,笑吟吟地绕到小李右边,“李先生喝茶。” 小芬心直跳,所幸,小李用左手接过茶。 小芬刚松口气,老妈又捧了一盘糖出来,还是绕到小李右边:“李先生吃糖。” “谢谢伯母!”小李又伸左手接过糖。 老妈总算走了。她今天为什么不去打牌呢?小芬心想,还有老爸,干吗这么早回来?看到这个不登样的男朋友。不!不是男朋友,可是他们心里会怎么想?想我这么没眼光?他们介绍的富家少爷不要,却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既不英俊,又没钱,还…… 正想着,天哪!老妈又抱了一大桶饼干出来,用那种好诡异的眼神笑着:“李先生!吃饼干。” 完了!完了!小芬心想。那么大桶饼干,小李非用两只手接不可了。 “谢谢伯母,太多了!太多了!”小李果然伸出两只手,不过左手从侧面扶,右手藏在桶子下面托着,硬没露马“手”。 “妈!别拿了好不好?他吃不下。”小芬不高兴地说。 果然老妈去了卧室。老爸藏在里面,一定是老爸刚才在握手的时候发现问题,所以派老妈出来打探。笑话!过去带那么多同学来家,他们哪儿招待过,干吗今天这么殷勤? 正想着,听老妈进了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不妙!”小芬暗叫一声,对小李说,“你可以走了!” “可,可是,衣服还在烘。” “不用管了!先穿我老爸的走。我妈有点讨厌。” 小李乖乖站起身,往里屋看,大概打个招呼。正巧老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汤,大声喊着: “别走!别走啊!喝点红豆汤,免得着凉!”说着走到小李面前,笑嘻嘻地说:“两只手接着!烫!” 小李犹豫了半秒钟。伸出左手去接。突然,老妈一松手,碗一斜,泼在小李手上。小李没拿稳,弯着腰蹲下去。啪!红豆汤全打在了地上。 “烫到没有?”小芬掏出手帕为小李擦。 “还好!还好!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老妈脸上闪过的那抹笑,小芬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大声喊道:“没什么对不起,咱们走!”紧紧拉着小李那只伤残的手,冲出门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发丝流下来,机车溅起一片水幕,抱着小李的腰,小芬突然觉得那滂沱大雨,竟是为他们两个人下的……两个人的筷子都停了,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只怪自己太贪吃,居然没想到家里的老小……那一顿烛光晚宴
餐桌上的烛光,好像幸福的光辉,沐浴着小郑和他结缡十年的妻子小珍。 十年了,他们总是从这个餐馆门口过,看宾士轿车里走下的绅士和贵妇,昂首阔步地进入餐馆。 “进去吃一顿?”他们想都不敢想。倒是经济最紧的时候,小珍曾经想去里面兼个差。只是再想想,那里面的女侍有多年轻、漂亮,就没勇气了。 而今天,漂亮的女侍,居然为他们又拉椅子,又铺餐巾。另一位男士则递上酒单和菜单。 “我们不喝酒!”小郑像触电似的把酒单挡了回去,“只吃个套餐就成了!” 尽管只是个简单的套餐,两个人也得好几千块。向来爱说话的小珍,不断叮嘱自己:“要专心吃,把每一点滋味都吃出来。” 鱼翅汤果然美极了,接着的鲍鱼更鲜。 “要是孩子能来,用这鲍鱼汤拌饭,他一定会吃好大一碗!”小珍一面刮着碗底,一面感慨地说。 “问题是,如果人家规定孩子也得点菜,怎么办?”小郑说,“而且留妈一个人在家,也说不过去。何况,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纪念,难得大手笔,就两个人来点情调吧!” 最后上来的一道,是富贵炒饭,原以为没什么特别,吃到嘴里才发觉滋味不凡,尤其是那咸鱼肉丁,每咬一口,都说不出的妙。 “糟了!”吃到一半,小珍突然触电似的,“我们不该吃,可以把饭包回去啊!” 可是已经吃了,只剩下那么一点点,如果再叫人包起来,必定会惹人笑话。 两个人的筷子都停了,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只怪自己太贪吃,居然没想到家里的老小。 “不要想了!把盘里的也吃完!”小郑说,“十年才一次嘛!” “不!我要带回去!” “我不好意思说,你说!” 女侍来收盘子了,一把端起所剩无几的炒饭,小珍突然挥手去拦。“等等!”嗫嗫嚅嚅地,“对不起!能不能为我们打包带走?我……我……我想家里的孩子会爱吃。”说着,从脸红到了耳根。 “当然!” “恐怕整个餐馆都在笑我们了!”小郑说。 “管他的!我只想到孩子跟妈。”小珍低着头,“我觉得我们好自私,自己出来吃这么贵的东西。” “不要提了!”小郑有点不高兴,“我说过了,十年才这么一次嘛!” 付完账,没见打包的东西送来。 “正在打包,请二位稍候!”柜台小姐说。 才说完,就见经理亲自提来一个大纸袋。 “对不起!让二位久等了!因为再去炒了一盘,送给你们带回去!”经理笑着送二人出门,“家里有小孩,真好!我的孩子都出国了,他们小时候也最爱吃这种炒饭。”他找报纸,拨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见两个人骑一辆机车赶来,打开湿漉漉的两张纸,叫他们签字……不一样的情人节
最初两年,每到这一天,下班时,他都会拿起电话: “晚上有空吗?我在对面等你。”接着,就匆匆忙忙地冲出门。 然后,他们走过了红地毯,但是每到这一天,他还是会拿起电话: “亲爱的,记得今天吗?我在老地方等你。” 又过了两年,到了这一天,他还是会拿起电话: “张秘书,打个电话给我太太,说老地方见。” 五年前的这一天,他则是在飞机上,用信用卡打了电话: “麻烦你找李董事长夫人,告诉她,请她先吃,我尽量赶。” 四年前,他打电话过去,传来模糊的声音。 “你还在睡觉?几点了?”他喊,突然想到,“噢!对不起,我忘了时差,只是打电话,祝你情人节快乐。” 三年前,他不到四点就拨电话,秘书接的,说副理在开会。 他坐在餐厅,快打烊,才听见她喀哒喀哒的高跟鞋声。 回家,两个人大吵一架。 “你以为你得意了,我垮了?”他吼道。 “我从来没得意过,这样的婚姻,有什么好得意?”她冷冷地说。 他找报纸,拨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就见两个人骑一辆机车赶来。打开湿漉漉的两张纸,叫他们签字。 他提着皮箱,走出家门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三年来。听说她很得意,已经升上了经理。 他也从头做起,先抓回几笔老客户的生意,还清了债,再开拓新市场。 多少美女投怀,他都没理睬,他要做给她看,老子东山再起了! 听说也有不少人追她,她还年轻,又漂亮,又有钱,哪个男人不想呢? 他已经不想了。只是常想起自己以前的暴躁,和刚结婚的温存。事业大了,人就远了;心大了,情就薄了。 今天,好安静,从百叶窗望出去,几十个员工全走光了,连打扫的老孙都已经收工。 肚子直叫,已经七点半。今天没人约,大家都去搂老婆和女朋友了。 拿起公事包,感慨更深,那是刚结婚的第二年,她送的情人节礼物。 想起她,想起过去常拨的那个电话。突然一阵心痛,想到她可能正跟某个男人坐在烛光前。 颓然跌回椅子。多想重温旧梦啊!他想着初识的时候,拿起电话的狂喜。想着那句“晚上有空吗?我在对面等你”。 重温一下那触键的感觉吧! 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号码,这么多年下来,想必早已换成别人的号码了。 “喂!” 他大吃一惊,差点把话筒掉在桌上。“你还在上班?”他嗫嚅地问。 “是啊!” “你知道我是谁?” “是啊!” “你今天没有约?” “是啊!” “我,我……”他清了一下喉咙,“我们能不能一块吃个饭?” “你先订了吗?” “对了!我没有耶!” “就在家吃吧,我昨儿新买的菜。”有一次被全团搜查,除了搜到浴袍,还搜到毛巾,花瓶、衣架、烟灰缸,连浴室垫脚的布,都被我们伟大的同胞带走了……原来你是那个“贼”
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小林叫了出来: “哇!快来看!多美啊!” 香香冲出去,也把嘴巴眼睛全张大了。 可不是吗,一泓碧绿的湖水,就像为他们订做的,静静地摊在眼前。 没任何阻挡,也没一点声音,只有几只掠过的小鸟,啁啾地叫着。极远处的湖滨,是直直的杉树林,密密层层地堆上去,堆到山头,山头立个白色的古堡。 “运气多好啊!希望每一站都能抽到这么好的View。”小林摸摸阳台上的椅子,坐下来,“多干净的空气,一尘不染。我都不想参加下午的活动了。坐在这儿,看看,就足够了。”突然想到一件事,看看表。“咱们的咖啡壶呢?还有一个小时才集合,喝杯咖啡看风景,多有诗意!” 两个人赶紧跑进房间翻行李。 日本炭烧即溶咖啡、美国加味奶精、台湾冰糖、茶匙,还有特别买的电壶。 “多齐全啊!”小林得意地把各种材料搬到阳台。 “插头怎么插不进去呢?”里面的香香喊着,“这插座不太一样耶!” “你别土了!”小林笑道,“那是二百二十伏特的电,你看到圆圆的两个洞,对不对?幸亏你没插进去,否则咱们一百一的壶就烧坏了。快把变压器拿出来!” “变压器?” “我买的那个方方的小东西呀!” 香香两手一垂:“糟了!我忘记带了!” “你忘了?”小林的脸色突然变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忘了?”重重地把手里的咖啡壶往桌上一放。“那你带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面对这湖光山色,小两口居然不高兴了。 生了几分钟闷气,小林拿起电话,打给房间服务部。幸亏对方有,没多久,变压器就送来了。 小林掏了两块美金当小费,居然连签收都免了。 果然,那变压器的插头跟墙上的正合,咖啡冲好,两人都笑了。 难得好风景,也难得变压器。他们好好利用了一番。不但下午喝、晚上喝,喝到深夜,连早上天刚亮,都坐在露湿的椅子上,再享受了一次湖光咖啡。 大巴士启动了。依依不舍地告别这美丽的旅馆。突然有人跑过来拦住车,跟导游说话。 导游就钻上车问:“有谁借了旅馆的变压器没还?快拿出来!不要丢中国人的脸!” “我们的还了吧?”小林问香香。 香香点头。于是小林也站起来,扫视着全车三十多人,大声喊:“是谁拿了变压器?快点检查一下!” 大家都摇头。小林摇头,导游也摇头,对旅馆的人伸伸舌头,耸耸肩。 一路上大家都谈论这件“偷东西”的事。导游也再一次警告:“你们千万别顺手牵羊哟!这种东欧国家,有时候很凶悍,为了一个小东西,也报警。有一次,一个台湾来的团,被全团搜查,只为了一件浴袍。结果……”导游用一种很不屑的表情笑着。 “除了搜到那件浴袍,还搜到毛巾、花瓶、衣架、烟灰缸,连浴室垫脚的布,都被我们伟大的同胞带走了。” “怎么办?”有人问。 “罚款!还差点坐牢!最要命的是一团人的行程,足足误了半天。” “怪不得听说,有些五星级旅馆不让我们台湾客住。”“听说日本还有家旅馆,特别指定一些楼层给台湾客,别的楼不准我们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有人大喊:“偷变压器的人听着!你是害群之马!” “对!害群之马!”小林也喊,又回头对香香说,“要是这种害群之马多了,咱们就借不到变压器了。” 香香没说话,拉着小林的手,直点头。又隔了好一阵子,那手愈抓愈紧,突然转过身,凑到小林耳边,怯怯地说:“是我拿了变压器。” “什么?”小林压低嗓子,“我不是把它留在桌上了吗?” “我又收起来了。想反正没签收,而且以后不一定借得到,你要是想喝咖啡,怎么办?” “当时导游问,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导游用那种语气问,我怎么拿?多丢人!” “现在如果人家报了警,搜出来,更丢人!” “我等下承认好了。”香香低下头去。 小林没再说话,板着脸,看着前面。车外的美景似乎跟他没了关系。 车子停下来,大家去上厕所。 小林拍拍香香:“你不要去讲,我讲。” 趁导游一个人抽烟,小林走过去,低声说: “对不起!我刚才想起,是我不小心,把变压器装进了行李。” 导游愣了一下,眉头往上挑:“哦!是你呀!刚才看你在骂,原来是做贼的喊抓贼。你说怎么办?” “您常跑这一线,是不是麻烦您,先跟旅馆说一声,下次还他们,或是寄钱过去,我愿意加倍。”说着塞了一百美金在导游手上。 导游开心地笑了:“变压器不用还了,我会折给他们。你放心好了。” 一路上,小林都搂着香香。一次又一次地,在香香的耳边说: “我不但不怪你,而且更爱你了。因为你为我偷东西,你偷,是为了爱。” “我也更爱你,因为你为我承担,是为了爱。”香香笑得好甜,笑到了心深处。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小心弄脏了,偷偷洗干净,再叫别的女人为你折,我啊,一眼就看得出来……父亲的那件衣服
父亲的东西从来不锁,除了那一个抽屉。 他不准人看,大家也不敢看。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希望父亲能把那东西遗忘。 直到有一天,父亲咳嗽得厉害,孩子们冲进卧室,扶起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父亲,才看见开着的抽屉,和那件整整齐齐的衬衫。 三十多年前,父亲常出差,每次出门前,母亲都会为他把衬衫熨平,再一件件折好,放进旅行箱。 母亲折衣服很小心,不但沿着衣服的缝线折,而且把每个扣子都扣上。 “不要那么马马虎虎、乱拿乱塞。脏了的放一边,没穿的放一边。穿的时候,别急,慢慢把每个扣子解开来,轻轻抖一下,再穿,跟刚熨好的一样。”母亲总是一边为父亲装箱,一面唠叨,“别让外人以为你家里没老婆。”又嘟囔一句:“碰到年轻小姐,别太近了,小心口红弄到衣服上。不好洗,又惹我生气。” “你少啰嗦几句好不好?你知道吗?”父亲常笑道,“你是天底下最体贴,又最多心的老婆。你呀!连折衣服,都有阴谋。” “不错!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小心弄脏了,偷偷洗干净,再叫别的女人为你折,我啊,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过,母亲总会算着父亲出差的日子,多装一件衬衫,说:“多一件,备用。不是叫你晚一天回来!” 那一天,父亲没晚回来。冲进家门,却晚了一步。 父亲抱着母亲哭了一夜,又呆呆地坐了一天。然后起身,打开手提箱,捧出母亲多折的那件衬衫,放进抽屉。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说: “不准开,不准动!” 当然,他自己除外,尤其最近,父亲常打开抽屉,抚摸那件衣服。长满黑斑的手,颤抖着,从衬衫领口的第一个纽扣,向下摸,摸到叠起的地方。 “瞧,你妈熨得多平,折得多好!” 有一次小孙子伸手过去抓,老先生突然大吼一声,把孩子都吓哭了。为这事,儿子还跟媳妇吵了一架。 “爸爸当然疼孙子,但是那件衣服不一样,谁都不准碰!” 可是,今天,父亲居然指指那个抽屉,又看看儿子,点了点头。 儿子小心地把衣服捧出来,放在床边,把扣子一个个解开。 三十多年,白衬衫已经黄了,尤其折在下面的那一段,大概因为紧靠着抽屉,明明显显地黄了一大片。 儿子迟疑了一下。父亲突然吹出一口气: “打开!穿上!” 衣服打开了。儿子把父亲抱起来,坐直。由女儿撑起一只袖子,给老人套上。 “等等!”女儿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细看,小心地拈起一根乌黑乌黑的长发,“妈妈的!”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发出少有的光芒,居然举起已经黑紫的手,把头发接过。 当衬衫的扣子扣好时,儿子低声说: “爸已经去了!” 女儿把老人的两只手放到胸前,那手里紧握着的,是一根乌溜溜的长发。我是个很爱做梦的人,夜里做,白天也做。倒不是昼寝得梦,而是坐着出神,突然浑身一震、一惊,就这么一刹那,已经有个完整的故事穿过我的脑海。那画面清晰极了,又因为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得来,益发显得真实。所以,我常猜想,人可能会在同一个时间,活在两个不同的空间。另一个空间的东西,偶尔闪过这个空间,似真非真,就是梦。 我还常把白日梦移到晚上去做,先把白天得到的情节想一遍,再进入梦乡,于是顺着上一集的情节,就有了下一集的延续。甚至一天没梦完,第二天再继续,而有了长篇大梦。 我也常说梦,最早的对象是我老娘,她总是笑着听,然后嗤一声,说:“好好念书,别一天到晚做白日梦。”后来,对象换成我老婆,她是最佳的听众,常静静地听,然后把我的梦带进她的梦。 有一次,我跟医生说我的白日梦,他用奇怪的眼神斜斜地盯着我看,说:“你有突然失去注意力的毛病,最好别开车。” 所以,我到今天还不敢开车。 现在,我要对我的读者说梦了。我偷偷告诉你,这些梦都是真的!最起码,我愈想愈真,觉得自己都活生生地经历了。那艳黄的银杏、灼人的火苗、美丽的少女和插进胸口的刺刀,都在我的眼前,甚至让我伤、令我痛。 请别笑我,请找个安静的时候,看我这些梦中之梦—— 梦中缘。今夜,鬼魂又重新出现,且更凄厉,更惊恐。“失火了!失火了!快逃啊!”小芳的眼睛在滴血……我在来生等你
妻死的时候,他正在军中,辗转得到消息赶回家,已经是一抔黄土。 但是从那天,他就常梦见妻,梦见她穿个宽宽大大的花棉袄,笑吟吟地走过来,摸他的脸。 他用手摸她伸过来的手,没摸到,只摸到自己湿湿的面颊。 这样梦了几个月,妻不再出现。再梦见她,已经穿着夏天的薄衫,怀里抱个布包朝他走来。揭开布,他一惊,是个娃娃,一个粉白粉白的娃娃。 当天晚上,连上的弟兄都听见了他的笑,还有那笑后的哀号。没有人问。在这个连年征战的部队里,梦见杀人,梦见被杀,尖叫着醒来,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他似乎很难走出梦中。自那一梦,他就常发愣,哧哧地笑,笑完了摇头、叹气,偷偷地擦掉眼泪。 他多希望那一幕会是真的。跟妻结婚三年了,进洞房的第二天,就被两杆枪架进了军中。莫名其妙地跟着躲炸弹,跟着喊杀,跟着杀人。 那一次,杀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总算磕头请了假,溜回家。 妻正在阴暗的厨房往灶里添柴,只记得一脸烟灰、一脸泪。 那一夜,妻偎在他怀里,幽幽地说,要为他生个胖小子。 胖小子是见到了,只是,在梦中。 胖小子常常出现,先是由妻抱着,再由妻搂着,后来则是牵着。 胖小子竟然又跳又蹦地朝他跑来。 他蹲下身去迎,迎上一团夜色、一屋汗酸、一片鼾声。 就这样,他不再睡了。整夜蹲着,闭着眼,把两只手伸向前,喃喃地说:“来!爸爸抱抱。” 连着这样梦、这样醒,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开始恨,用狠狠的眼光看每个人。有一夜,他狠狠地瞪着梦中的妻,厉声问: “你居然做鬼还背叛我,跟别的鬼生孩子气我?” 妻呆住了,突然一手蒙着脸,一手拉着孩子,转身不见了。 他大声喊,叫她回来,只喊醒了一连的弟兄,挨了一顿斥责。 自那一夜,妻便不再出现。任他每晚入睡前,怎么祈求,任他在梦中,怎么呼唤,都不再有妻,不再有梦。 他甚至试着在白天做梦,用呆滞的眼神看世界,看黄黄的高粱地里摇出妻的影子,看绿绿的麦田里钻出可爱的娃娃。甚至在炮弹爆炸之后的大土坑里,看见死去的爱人。 就这样,当敌人冲进他的战壕,他只见一片迷迷离离的影子和一支利刃,安安静静,实实在在,刺进他的胸膛。 他的尸首居然被弟兄送回了家乡,埋在妻的身旁。 妻的那口薄棺已经朽烂,弟兄说,就把骨头捡起来,放进他的棺材吧! 捡骨师把妻的头颅捧起,放在他的枕边。又把胸骨放在他的肘间。两只臂膀是横着搁的,如同他们温存后谈心的那一夜。 捡骨师突然停住了,叫过两位弟兄。 “你们看!” “看什么?” “这女人的骨盆当中,那个小小的……” 一副细细小小的枯骨,弯曲着,蜷缩着,躺在他妻子的骨盆之间。追逐到前生
今夜之前,他一直认为妻是他最爱的人。 但是今夜,他变了,突然发现这个夜夜睡在身边的妻,竟然距离那么远。 其实今夜他遇到的那个女孩子,距离更远,远得让他摸不着,甚至看不清。 他觉得只是看到一双如水的眼睛,又觉得有一抹说不出的勾起嘴角的笑。她一定长得不太高,因为她的眼神是朝上的,像个湖面,飞过两只燕子。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年岁。 她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只知道,她应该是属于他的。不!得说他应该是属于她的。在那惊鸿一瞥之中,他也惊了艳、惊了心,顿悟过去四十多年的岁月全是空。 为什么直到今夜,他才见着梦中的她? 为什么直到今夜,她才在梦中出现? 早上醒来,他竟有点失魂落魄了。他从不赖床,但是今天例外,他闭着眼,拼命去追想,那个在梦中,令他心颤、心动,甚至心痛的女孩子。 他的异常,妻是难以觉察的。他是标准丈夫,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薪水袋交出来一文不少,甚至连应酬都难得几次。 只是他在梦中常有着急促的呼吸。这些,他的妻都是无法发现的。即使在欢好中,他不如往日激情,也能让妻谅解。 都是中年人了,本来熊熊的柴火也该变成文文的炭火。 妻岂知道,他的心底,又燃起一堆柴,且引发了满林大火,犹胜少年时。 他确实感觉一种初恋的勃发,日日夜夜,在眼睛的背后,追逐那个动人的影子。他一定要把她追到,即使用一生去追,也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他来到今生,就是为了找她。他是由前一生追进了今生。也可能由生生世世追过来,仿佛从那间房子追进这间房子,玩着躲猫猫的游戏。 她实在太乖巧,只让他瞄见一眼,只对他挑挑嘴角,就溜进梦的深处,不再出现。且不再有一点叫声、笑声、轻灵的脚步声传出来。 除了他在梦中怦怦的心跳。 他相信梦里一定有个迷宫,有着许多走道、许多墙壁、许多镜子。使他在梦里追逐得好累,又在白日追溯梦中的记忆,而忽惊,忽喜,忽而感伤。 他甚至想带一把锤子进去,砸掉每一面墙,甚至放一把火,逼她出来。他可以带着她一起投入火中,烧成一个陶、一块炭。 他也猜想那女人会不会是《聊斋》里的狐精,只是再想想,如果狐精这么动心,又何妨? 每日晨起,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脸,他觉得自己是更清癯了。如同表面冷却的熔岩,灰灰的,青青的,里面还在燃烧。 突然,他呆住了,发觉镜子里的脸有些奇怪的熟悉,在那脸的背后,他看见了另外一张脸。 他冲进书房,疯狂地掀落半架书籍,终于找到母亲生前的相簿。 翻开第一页,他浑身颤抖。一张小小黄黄的照片贴在角落,照片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背着手,歪着头,俏皮地笑着。 那是他从没见过面的外祖母。然后他开始哭,蒙着脸、蜷着身子哭:“好多孩子都死了!我救,我救,还是救不了全部!”昏迷的两天两夜
总梦见一个学校,孩子们甜美的歌声,从两层楼的教室里传出来。 总梦见自己迟到了,冲进校门,冲到走廊,却忘了是教哪一班。 总梦见走进教室,孩子们一下安静了。起立,敬礼,坐下,一双双像湖水样的眼睛对着他。 总梦见学校操场的一边,有着高高大大的银杏,到秋天,叶子艳黄艳黄,远远地映过来。 总梦见后面是山,云走得很慢,一小片,一细丝,挂在深蓝色的山腰。 总在梦醒时,赖在床上不起,想那些孩子和歌声。 “你前辈子八成是在小学教书。”他的妻子笑着,“大概孩子太可爱了,让你忘不掉,还想回去教。” “是可能!是可能!”他说,“只是太真切了,好像我现在还睡在教室里。” “那我不要跟你睡,让大家看,多不安稳!”她捶他。 这一夜,真不安稳了。 先是听见窗子响,渐渐又响又抖,像是几百人一齐敲杯子。然后开始摇,先忽左忽右,荡来荡去,接着晃得更凶了,墙壁开始响,屋顶有撕裂的声音,天旋地转到了世界末日。 “不要怕!不要怕!”他抓紧身边的妻,“躲到桌子底下。” 妻跳下床,钻到书桌下面,他却没跟去。啪一声,一块东西,掉在他身上。 地震停了,妻尖叫着冲过去,原来只是一块薄薄的三合板。只是,只是他为什么没醒? 妻用力摇他,他不动。她扑上去听他的心跳,是出奇地快。 他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做了脑断层,也检查了心脏的超音波和心电图。都没问题,只是狂跳。 “他是被吓昏了!”医生说,“过一下就会醒。” 不止一下,足足等了两天,他才醒过来。睁开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学校的楼震垮了!” 然后开始哭,蒙着脸、蜷着身子哭:“好多孩子都死了!我救,我救,还是救不了全部!” 或许真因为学校垮了,他不再梦见那个小学。只是常想起、常提。 每次提,他的妻都不高兴,说他有毛病。他只好不再说,但那些孩子的笑脸、歌声、黄叶、青山和白云,还总在他醒时浮现。他多么希望能再一次梦到,只是,每个夜晚都变得那么平淡,每次醒来都是失望。 十年过去,一切都模糊了。偶尔想起,也觉得有些荒唐。 这一天,他和妻去尼泊尔旅游。从加德满都出来,进入山区。 虽是初秋,山里凉,叶子已经开始变色。 看见一片艳黄,是一大排高高的银杏。 传来孩子嬉戏的笑声,隔着艳黄,看见一栋楼。 “是个小学呢!”他叫司机停车,“好美呀!进去看看吧!” 他们走进校门,一个老人正出来。抬头看见他,老人愣了一下,回头往里跑,接着出来好几位像老师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他对他们笑。他们也对着他笑,愈笑,眼睛里愈闪出惊异的光彩。 “是不是不能参观?”他用英文问,赶紧拉着妻朝外走,却被老人拦了下来。 老人指着校门不远处的一丛花,也用英语说:“请看看!那里有个雕像。” 他们走过去,看见个白色的石雕,两个人都呆了。多像他啊。 他指了指自己。四周的老师都啊啊地点头。 “十年前大地震,这位老师虽然受了伤,却拼命抢救被埋在下面的孩子。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孩子活了不少,他却死了。”老人幽幽地说。他狠狠地瞪着梦中的妻,厉声问:你居然做鬼还背叛我,跟别的鬼生孩子气我?那个梦里的娃娃
妻死的时候,他正在军中,辗转得到消息赶回家,已经是一抔黄土。 但是从那天,他就常梦见妻,梦见她穿个宽宽大大的花棉袄,笑吟吟地走过来,摸他的脸。 他用手摸她伸过来的手,没摸到,只摸到自己湿湿的面颊。 这样梦了几个月,妻不再出现。再梦见她,已经穿着夏天的薄衫,怀里抱个布包朝他走来。揭开布,他一惊,是个娃娃,一个粉白粉白的娃娃。 当天晚上,连上的弟兄都听见了他的笑,还有那笑后的哀号。没有人问。在这个连年征战的部队里,梦见杀人,梦见被杀,尖叫着醒来,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他似乎很难走出梦中。自那一梦,他就常发愣,哧哧地笑,笑完了摇头、叹气,偷偷地擦掉眼泪。 他多希望那一幕会是真的。跟妻结婚三年了,进洞房的第二天,就被两杆枪架进了军中。莫名其妙地跟着躲炸弹,跟着喊杀,跟着杀人。 那一次,杀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总算磕头请了假,溜回家。 妻正在阴暗的厨房往灶里添柴,只记得一脸烟灰、一脸泪。 那一夜,妻偎在他怀里,幽幽地说,要为他生个胖小子。 胖小子是见到了,只是,在梦中。 胖小子常常出现,先是由妻抱着,再由妻搂着,后来则是牵着。 胖小子竟然又跳又蹦地朝他跑来。 他蹲下身去迎,迎上一团夜色、一屋汗酸、一片鼾声。 就这样,他不再睡了。整夜蹲着,闭着眼,把两只手伸向前,喃喃地说:“来!爸爸抱抱。” 连着这样梦、这样醒,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开始恨,用狠狠的眼光看每个人。有一夜,他狠狠地瞪着梦中的妻,厉声问: “你居然做鬼还背叛我,跟别的鬼生孩子气我?” 妻呆住了,突然一手蒙着脸,一手拉着孩子,转身不见了。 他大声喊,叫她回来,只喊醒了一连的弟兄,挨了一顿斥责。 自那一夜,妻便不再出现。任他每晚入睡前,怎么祈求,任他在梦中,怎么呼唤,都不再有妻,不再有梦。 他甚至试着在白天做梦,用呆滞的眼神看世界,看黄黄的高粱地里摇出妻的影子,看绿绿的麦田里钻出可爱的娃娃。甚至在炮弹爆炸之后的大土坑里,看见死去的爱人。 就这样,当敌人冲进他的战壕,他只见一片迷迷离离的影子和一支利刃,安安静静,实实在在,刺进他的胸膛。 他的尸首居然被弟兄送回了家乡,埋在妻的身旁。 妻的那口薄棺已经朽烂,弟兄说,就把骨头捡起来,放进他的棺材吧! 捡骨师把妻的头颅捧起,放在他的枕边。又把胸骨放在他的肘间。两只臂膀是横着搁的,如同他们温存后谈心的那一夜。 捡骨师突然停住了,叫过两位弟兄。 “你们看!” “看什么?” “这女人的骨盆当中,那个小小的……” 一副细细小小的枯骨,弯曲着,蜷缩着,躺在他妻子的骨盆之间。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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