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友首页游戏论坛动漫论坛工会论坛游戏下载游戏库游戏视频小游戏软件下载PSP


标题: 苍狼与白鹿
游客
未注册









 
发表于 2008-4-7 15:27 
第七十六章 兵分两路

  以攻陷不花剌为标致,西征之战的第一阶段战役以蒙古军全面胜利而落下帷幕。花剌子模的四十万军队仅在锡尔河防线与不花剌地区便损失了四分之一以上,而余下的部队则被彻底分割成互不相联的南北两个集团:  北集团是以秃儿罕哈敦为首的后族所控制的康里突厥部队,约在十万人以上,据守于以旧都玉龙杰赤为中心的花剌子模故地;  南集团则是由新征服的阿富汗、伊朗、伊剌克-哈只迷等地领主们所组成的联合部队,有众近二十万,分散在包括新都撒麻儿罕在内的广大区域之内。  摩诃末算端之所以迁都于撒麻儿罕,其本意是要摆脱以母后秃儿罕哈敦为首的康里势力的压制,加强对近年来新征服领地的控制,从而达到巩固个人地位与权威的目的。这种独立行动自然而然地招致了后族势力的不满,造成了国政的分治与新旧领地之间的对立,使得整个国家出现了一条鸿沟般的断层。诚然,这种在树立集权制度过程中所产生的断层放眼古今各大帝国的开国史上也算是屡见不鲜,即使成吉思汗在统一蒙古的过程中也曾出现过通天巫事件。如果假以时日,使之能够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中完成权力中心的过度,凭摩诃末本人之能也未必不能成功,进而使其人其国迈入统制中亚的伟大帝王与帝国之列。可惜,这一切的计划与愿望都被一次不经意的错误所打乱,断层成为了这只新生巨兽的软肋,并在成吉思汗强有力的打击下,扩展为足以致命的伤口。蒙古军如同一把苍天降下的古刃,将这名叫花剌子模的巨兽一斩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对于敌人,成吉思汗的态度向来是严厉的,打击的手段亦是无情的。他认为,对于这样一只惊惶失措的巨兽,一但将其围住并打伤后就不能松懈,必须对其加以连续不断的严厉打击,直至其彻底死亡,以免后患。  基于此认识,他向各路蒙古军发布了集合令,全军向南合围撒麻儿罕,全力追歼摩诃末。对于目前花剌子模的南北两集团,成吉思汗认为北方敌军不会轻易离开玉龙赤杰老巢而做出南下会师的行动。如果他们敢于出击,那么则正中自己的下怀,可以充分利用野战将其歼灭。十万以上的部队龟缩在狭小的花剌子模旧领,其防御力不可低估。相比之下,南方集团兵力虽然多出一倍,却是一盘散沙的形态,众多需要防守的城市使其反而虚弱无比。  "我们要先打弱的,拿下撒麻儿罕,活捉摩诃末。"  "大汗高明!正合孙子兵法所说的‘冲其虚‘!"  以和平主义者著称的耶律楚材也在战争中渐渐表现出了其做为参谋的良能与长才。他将中原兵法的精要简化为成吉思汗及其部将们所能了解的语句,不断地讲述出来,使大家的战术素养有了质的飞跃。  对于这个先取弱,后灭强的策略,众将深表赞成。半年以来连续不断的胜利加强了他们的自信心,西征之初的种种顾虑与畏惧情绪已经被必胜的信念所代替。"花剌子模也不过如此"的想法令人人都表现出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力量。看到这溢于颜表的高昂斗志,成吉思汗感到很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苍狼所应拥有的表情啊。他作如是之想。  告别犹自蔼蔼生烟的不花剌废墟,蒙古军逆塞拉夫香河谷而上,进军撒麻儿罕。士气旺盛的蒙古军们被河谷中的春日盛景吸引了眼球,举目所见,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公园,果实累累的果园,绿草茵茵的草地,恬静舒适的别墅,纵横交错的水渠。被周遭清新景色所感染的人们相信,这又将是一次走向胜利的进军,因此情绪高涨,心怀舒畅,所有及时降伏的城镇都得到了安全的赦免,除了答不昔牙⑴和萨里普勒⑵两城因坚决抵抗而遭到围攻。对这两城,成吉思汗只留下部分人马,主力大军继续向东南方进攻。随主力前进的还有一支由从附近攻陷的城市和沿线的乡镇中抓来的市民和农民组成的庞大队伍。当各个民族混杂在一起的时候,蒙古士兵们这才发现,原来地面上居然有这么多的民族。  在即将抵达撒麻儿罕之前,斥侯传来情报,说摩诃默算端已经逃离该城,向阿姆河对岸的尼沙不儿而去。如今留守城内的总大将是他的舅父脱海汗⑶,部队则是由各地领主组成的联军,再加上临时征调的民兵,总兵力十一万。其中五万突厥兵较有战斗力,余者是波斯人。早在蒙古军发进攻之前,摩诃默便下达了加固城防的命令,动员了十万民工进行了浩大的工程,更换了各城门上的铁栓与构件,广挖堑壕,增筑城壁,加宽加深护城河,号称为"难攻不落之城"。  "难攻不落?"成吉思汗口中咀嚼着这个词,"难攻是可能的,不落却也未必。"  众将同时嘿然冷笑,对算端的怯懦嗤之以鼻。不过,斥侯接下来讲述的情报却又引发了大家的兴趣--撒麻儿罕城里有大象。  对于大象,众将如今也不算陌生了。他们以前就只印度来的商人讲过这种庞大生物,也使用过以其巨大牙齿做成的器具,印象里是一种力大无比却又性情温和的动物。然而,将这种动物投入战争,做为兵器还是首次听闻。  "大象怎么打仗?莫非用鼻子来卷我们的马?"  速不台迷惑地向斥侯询问着,斥侯表示无法回答。  "它要是敢用鼻子来卷你的马,你就用手里的枪去戳它的鼻子嘛。"  纳牙阿的俏皮话引发了众人的轰堂大笑。唯有成吉思汗没有笑,他认为此事虽然不足惧,但亦不可轻忽,于是转向耶律楚材咨询。  "是的,大象在某些国家确实是一种作战部队。比如印度人和安息人,都有使用象兵的传统。他们将驯化好的大象当成坐骑,就如我们骑马一样冲杀过来,利用大象的巨大身躯、厚实皮肤以及尖锐象牙来攻击。因为只有公象才有象牙,所以多半用公象。战马在看到如庞然大物杀来时,会因产生恐惧心理而发生骚动,引发对手阵形的混乱。因此象兵的主要作用其实就是威吓力,其余的倒地没什么特殊的。"  "我们的战马也会害怕吧?"成吉思汗追问道。  "是的,也会害怕。"  "那该如何对敌呢?既然大象不畏刀枪箭矢,我们面对它们的时候,岂非束手无策?"  "并非如此。"楚材略略一顿方继续说道,"世间万物必要克制之道,敌人的大象也是捕自野生,人能捕象就同样可制象,关键是寻求到可以令大象畏惧的事物。"  "我明白了!"成吉思汗举起手来向楚材微微摇摆,示意他不必再说,然后自己说道,"再凶猛的动物也怕火,大象也应该不会例外的。"  "我主英明。"  楚材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    ※※※    ※※※  在历史上被称为"中亚明珠"的撒马儿罕,从来都是波斯-伊兰文化中辈受赞美的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其建成年代亦可追溯至古代印欧种粟特人的时代。史家志费尼称其"在四个伊甸园中,它是人间最美的天堂……它的空气近乎柔和,它的泉水受到北风的爱抚,它的土壤因为欢畅,有如美酒之质"⑷;诗人阿不勒法特.不思忒(Abul-Fath  Busti)则以如下诗句来抒发内心的赞叹:  假如说这人间有一座乐园,  那乐园便是撒麻儿罕。  哈,若是你把它与巴里黑相比,  苦和甜岂能彼此一般?  城位于塞拉夫香河以南七公里处。城郊开凿了众多的水渠,引自泽拉夫香河水以为灌溉之利,密布的水渠网确保了整个地区的良好灌溉,使之拥有"石如珍珠,土若麝香,水似醇酒"⑸的肥沃土地,以存续这辉煌灿烂的绿洲文明。这些肥沃的土地同周围的荒漠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些土地上的出产,供养着当时全城的五十万人口,是这座当时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巨大城市的可靠基石。  正像河中地区的所有其他城市一样,撒马儿罕城也由三部分组成。不过,这个城市的三部分是由南而北依次排列,先是城堡,接着是内城(本城),最后是外城(市郊)。纪元十三世纪撒马儿罕的本城(内城)在今天撒马儿罕市以北的阿甫刺西牙卜.撒马尔罕城遗址处。  内城共有四个城门,东门就是著名的"中国门",由此可以使人回忆起自汉代以来河中地区与"丝绸之路"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南门则叫"巴卜吉失门",也就是"大门"之意,南门旁边有集市街,这里出售各种各样型式大小的锅,同时也是商队客店和堆栈的聚集地,是全城人口最稠密的街道。  在撒马尔罕,尽管工人区和集市区很多,但由于这个城市面积很大,市内有很多花园和院子,以至于花园艺术成为了每个市民必生需要研习的一门学问,每幢房子无论其规模大小,前面都有种满鲜花的庭院,而市内水渠网的四通八达为发展园艺提供了方便条件。处于大沙漠边缘地区的撒马尔罕的优美与乐趣首先在于它的鲜花装饰,在于纵横交错的水渠、清澈的水池和人造喷泉的魅力。阿拉伯地理学家曾盛赞该市的建筑,特别是大礼拜寺。后来巴尔托勒德曾在该市城堡以西阿甫刺西牙卜街发现了大礼拜寺的遗址。  撒马尔罕的能工巧匠在整个东方都是很有名的。他们生产交织银丝的织物,生产著名的"撒马尔罕织品",供应着整个中亚所有商人使用的帐篷;商业区内还出售各种铜器和精制的酒具;专售鞍具的商业区出售各种皮革马具,从喀什噶尔到设拉子,人们常常争相购买来自撒马尔罕的精巧马具;这里有全穆斯林世界中最大的造纸工场,工匠们生产的名为"撒麻儿罕纸"的布浆纸,这种技术是纪元八世纪时从中国人手中学来的。这种布浆纸取代了穆斯林各国原来使用的纸莎草纸和羊皮纸;撒马尔罕还出口丝织品、棉织品以及水果、农产品,著名的撒马尔罕甜瓜被摘取后,装在银光闪闪的铅制盒子里远销至巴格达。  这就是该城在成吉思汗于纪元1220年五月对其展开包围前的整体情况。  在他的十万大军和同等数量的俘虏苦役围城扎营后的第三天,术赤会同塔孩、阿剌黑和速格秃三将率领五万兵马,携带大批俘虏开到。一见成吉思汗,塔孩等三将便一齐上前,为不能生擒帖木儿灭里而请罪。成吉思汗示意他们不必如此,并表扬了他们的战功。但是,对于术赤的赫赫武勋却只字未提,只是略略颔首,便命他退下了。在成吉思汗看来,这些都是术赤应当完成的任务,同时他也在心中筹划着在攻陷撒麻儿罕后,将一个更为艰巨的任务交付于他,做为它真正成为苍狼的最后试炼。  后世传说,当时术赤对于父亲的故意冷淡十分不满,因此埋下了日后分道扬镳的种子。可是,术赤当时是否真的就产生了背叛的念头呢?只有天知道了。只是当时在场众人的心中对这位因出身之谜失去王位与宠爱的王子而生出几分怜悯与惋惜之意。这一切,都被立在旁边的亦勒赤台看在了眼中,心中那复仇的种子因而再度萌芽。  正思索间,他忽然感到身体象被刺了一下似的,疾抬头时正迎上耶律楚材的目光。那目光如同闪电亦似箭簇,仿佛洞穿了他的心,将其中全部的心思悉数剖解开来,散落于光天化日之下。  "好可怕的眼神!"  亦勒赤台心头大震,自觉无所遁形,情不自禁得便要转身拔足奔逃,双足却又仿佛被钉在地面上一般动弹不得。幸好,这时大汗已经命令术赤退下,他这才缓缓挪动着如灌了铅的双腿,艰难地离开了大帐。  回营的路上,术赤一言不发,面上毫无表情,似在寻思着什么,又好象头脑空空,什么都没想。亦勒赤台本人则依旧沉浸于被楚材盯视所造成的震撼之中而无法自拔,同样也说不出什么。于是,他们就这样沉默着回到自己的营地里去了。  翌日,窝阔台与察合台的五万大军也赶到了。比成吉思汗规定的集合日期提前了两天。他们之所以迟至还是因为所携之战俘几乎超过了本军的一倍以上,同时还有数不胜数的战利品。他们受到了成吉思汗的热烈欢迎,其规模之隆重比之昨日术赤所遭之冷遇,不谛云泥之判。人们认为,这是大汗为彰显窝阔台的继承人身份,提升他的威望而故意安排下的。这一点,成吉思汗本人也未对任何人加以说明,然则从情理而言却也可以讲得通。  总而言之,二十万蒙古军和几乎倍于他们的扯里克⑹所组成的浩荡海洋将撒麻儿罕团团包围,使这座壮丽的城市在瞬间化为了无助的孤岛。  ※※※      ※※※          ※※※  一连两天,成吉思汗都没有发布攻城令。面对这样一座重兵把守,壁垒森严的城市,他不能调以轻心。他认为,需要采取十分稳妥的战法才能保证胜利。当然,他并非只是思考,同时也不失时机地将者别与速不台这两位如今以堪称臂膀的蒙古军重镇传唤到面前。  "你们立刻带领三万精骑,如离弦之箭般按照我所规定的方向前进!你们的任务是一致的:追击摩诃末!要象猛犬追逐狐狸,苍鹰捕捉野兔般,一刻不得放松。他逃上天,你们把他射落;他潜入海,你们将水排干;他遁入地,你们将大地掀翻。沿途城镇毋需纠缠,降伏者一律宽免,胆敢抵抗者坚决消灭!"  者别与速不台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都为这精彩而沉重的任务所吸引。他们目光烁烁,眼中充满了对未知战场的渴望。翌日,这支杀气腾腾的猎杀部队出动了,如箭簇般电射而出,横跃阿姆河,向着蒙古人至今未曾涉足的广大世界飞去,从此展开了一段壮丽的远征史诗。  自从针对撒麻儿罕的围城行动正式展开后,花剌子模军便全线收缩入城,将整个郊区让了出来,包括算端那富丽堂皇的行宫阔克萨莱⑺。于是成吉思汗就将自己的指挥所迁入其中,在这里,窝阔台向他献上了一名战俘--前讹答剌城主亦纳勒术。  对于这个吸血的害虫,成吉思汗没有多余的话要对他说,他甚至不打算让那张贪婪的脸玷污自己的眼睛。因此,他只是做出了相应的判决,并让亦勒赤台与龙琨去执行。  在"蓝宫"的庭院里,被捆绑在木桩上的亦纳勒术睁着迷茫与惊恐的眼睛,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判决。如果有一名熟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会完全认不出来的。旧日全讹答剌最胖的人,眼下已经变得又黑又瘦,和一名饥民没有两样,整个人如同撒了气的皮球般,无精打采,奄奄一息。自从被俘后,他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总是被各种凄厉的恶梦所缠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受到赦免,唯一不可预见的是,对方会以何种刑罚来处死自己。他想到过以自杀来了结这无尽的折磨,然而又恐因此死后遭受伊斯兰教义的严厉片惩罚。  他正胡思乱想之间,却见亦勒赤台与龙琨并肩而来。此二人,前者受其迫害险些命丧其手,后者则被他杀害了亲密的战友,成吉思汗以他们为执行人正是要体现出这个判决的复仇意味。  两名执行人行过亦纳勒术面前的时候,并未停留,而是向前方继续走去。在相距捆绑亦纳勒术的木柱约一箭地外,怯薛歹们正按照大汗的指示架起大镬,燃起烈火,将大块的白银锭投入其中烧融。亦纳勒术此时还未意识到这个举动与自己的命运之间的必然联系,及至两名执法者提着装满银汁的大筒和大铜勺重回他面前时,他的心才惕然有所觉悟。  "你们要做什么?"  "惩罚贪婪的强盗!"  "不--"亦纳勒术的惊叫刚起,龙琨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他的下颌骨,轻巧的一托一送,便将他的下巴摘脱了骨环。这一招避免犯人咬舌自尽的手法,他是和中都城内一名曾经服侍于金国朝廷的老刽子那里手学来的,想不到却在这西域之地派上了用场。之后,他将大筒放到了地上,向亦勒赤台示意可以进行了。  亦勒赤台将铜勺探入筒内,承起满盈的银汁,青色的烟雾立刻扑入亦纳勒术的眼中,耳中听到沸腾的银汁丝丝做响,将灼热的气味直送入他的鼻翼。他的视线在呛出的眼泪中完全迷朦了。  "你既然那么爱钱,现在就一次给你个够,让白银和你的身躯融为一体,为你陪葬吧!"  说完这句话后,亦勒赤台毫不犹豫地将滚烫的银汁注入了亦纳勒术的体内,从嘴巴、耳朵分别注入。  "吃下银子,听着银子,这不是你毕生的渴望吗?"  龙琨的这一句嘲讽,亦纳勒术已听不见了。银汁入体的刹那,他的脸狂烈的扭曲变形,身体不断做出上挺弹跃的动作,活象一只离水的鱼。禁锢他的铁链被挣着"哗啦啦"乱响,背后木柱则左右摇幌,发出"咯吱吱"的轻响。接着,在下一个瞬间内,这种挣扎倏然止歇,亦纳勒术的双眼翻出死鱼般的白色,以凄惨的表演完成了他的人生退场。  是这样,他在算端的宫殿中逃过一劫,但终究未能躲开永恒的惩罚。正如波斯史诗《沙赫那美》中所说的那样--  这就是天道:  它一手捧着王冠,  一手拿着圈套。  ※※※    ※※※    ※※※  迟到的复仇快感并不能消弥人心中的怒火,并在高昂的战意催动下势成燎原。战争的车轮一旦滚动起来,除非将面前的一切辗成碎片,是不会稍事停歇的。成吉思汗驾驭着战车,也为战车所牵引,绝无片刻留顾。  在围城后的第三天,当被波斯人称为"忽炭之王"的太阳燃着熊熊烈焰焚尽漆黑夜纱,使茫茫夜色消逝在遥远的天际后,蒙古军吹起响彻行云的号角,发出雷霆万钧般的呐喊,开始了对城市的全面进攻。不幸的扯里克们被迫穿起蒙古军的装束,举着蒙古战旗,在刀枪箭簇的驱赶下,冲在攻城队伍的最前列。他们将以血肉为盾牌,为背后的蒙古军遮蔽来自同胞的锐矛利箭。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来自各属国和被征服地的工兵们,他们架起了投石机、巨弩炮和火炮等等攻城器械,对着城壁猛烈开火,将死亡的请柬一刻不停的向城内发送着。另一些突击部队则乘守城兵忙于应付扯里克们的时机,以不惧箭矢的轒辒车和木幔为掩护,搬运来大量的泥土石块填埋护城河,为后续攻击部队开辟前进之路。  从城壁上看下去,引自塞拉夫香河水的壕沟中不断被棕黄色的砂质泥土所侵入,原本明艳动人的青绿色渐渐泛出枯黄之色,变得混浊起来。一如这遭遇兵燹的绿洲般,呈现出枯萎憔悴的颜色。更多的土石投放下去,一片水面化做了平地。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蒙古可汗真的很喜欢大规模的攻略方式呀!"  身为城备总大将的脱海罕藏身于橹楼之中,从窥视孔中向外观察着战况,脸上泛着无奈的苦笑。然而,一旦想到成吉思汗的决心与蒙古军物资之巨大,连苦笑都很难维持下去了。虽然城内之军号称十万以上,但真正能战者不过五万而已。即使是这五万人中,又因派阀林立,互不服气而难于组织起一支有效的力量。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总大将所能调动的部队,充其量不足两万人。每一道通传全军的将令发下去,或受阻碍而许久后才能凑效;或需多方妥协平衡后打上几个折扣后方被贯彻;而更多的则根本被置之不理,如石沉大海,一去无踪。  想到这里的时候,脱海汗的眼前忽然一黑,窥视孔外的视野被一团飞速接近的黑暗所完全遮蔽。随即,橹楼的墙壁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包石的外墙"哗哗啦啦"地一片破碎之声,木质的梁柱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一切都在诉说着被创的伤痛与恐惧。  脱海知道,橹楼中弹了。是蒙古人的巨型投石器所发出的大石造成了这次强烈冲击。所幸者,整个城防刚刚经过了修缮整备,面对这种程度的攻击,暂时还能挺过去。但是,长此以往下去,究竟还能抵御多久呢?整个呼罗珊已无机动兵力可言,算端临走所许诺下的救兵更如镜花水月般虚幻难及。天知道那些表面上臣服于花剌子模的伊朗领主们在这种危难时刻又会做怎样的左右袒?  "大人,街市方向着火啦!"  士兵的惊叫暂时驱散了莹绕在他头脑之中的悲观念头,从橹楼打开的后门向远处望去,凭借士兵手指的引领,他看到外城的几处街道上正有数道火光飞速地窜升起来。其中的一处立刻就被他辩认了出来,正是巴卜吉失门内那条最为繁华的集市街。火舌如同被放出瓶子的妖魔般,在瞬间就膨胀出巨大的身躯,布置稠密的木结构房屋全然化作了它口中的美餐,为其提供了恣意肆虐的能量。城内到处都是强烈的骚动,人们从最初的无力中警醒,组成了临时性的救火队,展开了反击。  做为算端在本城的代理人,脱海认为自己有必要亲自加以关照,这样也正好有了一个避开危险的前线的有力籍口。  当他赶到集市街时,那里的火势已经奇迹般的被控制了下来。这一方面故然得益于城内完备的水渠系统,另一方面则是那些为拯救个人店铺货物的商人们以重金募集了大量的人力,甚至守军也加入进来一同救火。眼见全城的财富聚集地无恙,脱海又赶往别处的火场进行巡视,看到各居民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而最近外城城墙的那片贫民窟因距离水源过远,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较为悲惨的是,因火灾而丧生者多半是老幼妇孺。  整整一白天的攻击,蒙古军将绝大部分的远程火力都集中于对城壁的制压,那些落入市区内的火药箭与巨石只是偶然事件而已。然则,其危害已经超出了防御者们的心理底线,尤其是一些本地出身,占有城中大量财富的豪族将领们。  直到天空的火球为大地的好处,隐没有地球的烟幕中时,脱海才从火场回到了自己的官署。刚一进门,迎面就遇到了业已等候在这里的以阿勒巴儿汗、沙亦黑汗的八剌汗⑻为首的本土派武将。  "阁下,如此株守下去势必坐以待毙!"  众口一词的请愿声浪几乎淹没了脱海,他连忙安抚着众将,同时命令将其它几支外援军队的首领都请来共同商议。事到如今,他忽然感到蒙古军对城市的攻击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这几位平时即使相请也不肯枉驾来与军议的"地头蛇"们已经坐不住了。  这次军议是脱海自挂帅以来,人到的最全的一次。作为本地派武将领袖的阿勒巴儿汗立主出击,将蒙古人从城前击退。他还提出本地军步兵较多,希望得到康里族骑兵的援护。  来自北方康里族的几位汗对此提议表示反对。尤其以巴力失马思汗⑼和撒儿西黑汗⑽这两位最具实力者的反对尤甚,保存实力的意图显而易见。  "骑兵应驰骋于战场,若躲在城壁背后则毫无意义!"  阿勒巴儿汗看穿了对方的私心,怒声斥责道。面对指斥,巴力失马思汗表现得无动于衷。  "算端陛下交予在下等人的任务就是防守,并未命令进攻。只有算端大人的手令才能改变他最初的决定,其他人都无权干预我的军机。"  "要以冠冕堂皇的托词来掩盖卑怯的鼠胆吗?"  八剌汗怒不可遏地断喝着。在今天白天的大火中,有三间属于他的店铺遭到焚毁,是损失最为严重的一位。在他的眼中,这些外来者无异于虚耗本城财富的寄生虫,饱食终日而无所事事的白食客。  "谁敢反对算端陛下的旨意,谁就是异教徒!身为正教徒的我们也决不会听从!"  撒儿西黑汗以尖锐的嗓音和横飞的口沫展现着刁钻蛮横之姿,辅以夸夸其谈的风格,向来为本地派所憎恶。他这一开口,立刻引来了沙亦黑汗的强烈反击。  "我们笃信真主之心可证于天地,真主教诲我们要时刻拔刀以卫主道!"  "算端陛下是真主在地上的代言人,他的命令就是真主的旨意!谁不听从,谁就是背叛真主的邪恶之人!"  "如果算端陛下知道你利用他的名意在城内胡作非为,劫掠财物,败坏他的清誉,定然不会轻饶于你!"  "你们违背算端陛下的旨意,肆意污蔑一位虔诚的正教徒,才会遭到严厉惩罚的!"  "虔诚?你?是在用自己和魔鬼进行比较吧。"  八剌汗以冷嘲热讽之姿加入了进来,将个人对决转化为一场口舌混战。  双方越说声音越高,军议被导入了严重的争吵与对立之中。最后,在他们几乎要拔刀相向的时候,脱海终于出面了。  "大敌当前,请保持冷静,不要做蠢事!"  他将身横于两方之间,双手平举起来,示意双方克制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将阿勒巴儿汗单独请到侧面的小屋内,与他密谈了几句,又将巴力失马思汗叫过去,同样密谈片刻。  不知他分别对二人说了些什么,但是从后来两位派阀领袖所表现出来的合解态度以及随之置订下来的夜袭蒙古军计划来看,双方显然是在脱海的斡旋下在某种程度之上达成了妥协。然则,仅以寥寥数语就能让解誓不两立的双方握手言和,这份调和矛盾的手腕却也不由人不敬佩有嘉。不过,一些聪明人则有着另外一种答案--脱海只不过是做了一次掮客,促使本土派以一笔金钱换得客将们的兵力资助,这种双方受益的事情自然一拍即合,唯有懵然无知的士兵们被悄然出卖了。  诚然,这种大人物之间的肮脏交易,普通士兵们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只是从传达下来的命令中得知:当下一次看到闪光的太阳展示它的壮丽,苍穹的黑鸦蜕去它的羽毛时,将跟从于二十头武装战象的身后,向城外的敌军发起一次冲锋。  洞析一切的死神已带着狰狞的笑容踏上战车,在暗夜中无声出动。他知道明天将是一个满载而归的日子。  ---------------------------------------------------------------------------  ⑴答不昔牙(Dābūsīya),一作答不思(Dabūs),在不花剌与撒麻儿罕之间的大道上。其遗址名为卡答依答不思(Qal‘ayi-Dabus),在今吉阿丁(Ziaddin)之东。  ⑵萨里普勒(Sar-i-Pul),意为桥头堡,旧称忽苏法根(Khushūfaghn),其遗址距今卡塔库儿干(Katta-Kurgan)四哩处。  ⑶脱海(Taghai),就是"舅父"的意思。  ⑷见《志费尼书》(英译本,116-117页)。  ⑸引用自伊朗诗人阿不.塞德.鲁思塔迷(Abu-Sa‘di  ar-Rustami)在赞美伊斯法罕(Isfahan)时的诗句。  ⑹扯里克(Cheirg),在突厥蒙古语中作"士兵"、"军队"之意。Janissary-cheirg,"土耳其兵";Yeni  cheir,"新兵"(鄂图曼突厥语)。这个词在《志费尼书》中则特指被蒙古军强行从当地征得的非正规辅助军。为蒙古旧俗所无,因为草原战争中没有攻城战。是蒙古军在对金作战中才领悟到的新战法。  ⑺阔克撒莱(Kok-Sarai):其意为"蓝宫"。  ⑻阿勒巴儿汗(Alp-Er  Khan),意思是"勇敢的人"。从突厥语alp"勇敢"和er"人"(vir)组合而来;沙亦黑汗(Shaikh  Khan);八剌汗(Bala  Khan)。  ⑼巴力失马思汗(Barǐshmas  Khan),突厥语意为"不寻求和平的人"。  ⑽撒儿希黑汗(Sars?gh  Khan),突厥语意为"坚硬的"、"粗糙的"。  

顶部
游客
未注册









 
发表于 2008-4-7 15:27 
第七十七章 危城攻防

  清晨,"忽炭之王"睁开血红的独目,蓦然跃上东方的云层,静静地等待着下界生灵们继续上演昨日未完的戏剧。这以疯狂为角本、血肉为粉黛、生命为演员的杀戮之戏永恒地贯穿于人类的发展与演进之中,只有暂时的休止,没有最终的结束。它仿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诅咒烙印,亦或是蜇伏于人类血液中的病毒因子,定期暴发,造成不可估量的毁灭。  此时正是这种暴发最为强烈的一次,唯一不同者,率先登场的是不甘沦为配角而主动出击的撒麻儿罕守军。当蒙古军刚刚列开攻城队形之际,他们发现对面高悬于城壁之上的吊桥已放落,那座向来以迎入东方来客而知名的"中国门"豁然洞开。一团黑忽忽的庞然大物从门洞中冲出。  "那是什么动物啊?"  "是大象吧!"  军中一片骚动声起,人们都以紧张的目光盯视着那些长鼻巨牙的巨兽迈开壮阔的脚步向自己靠近。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士兵们的坐骑已经率先感受到了某种危险的压迫感,它们打着响鼻,四蹄刨地,发出不安的小声嘶鸣。  负责攻击东门的朵儿伯多黑申立刻命令放箭。他不知道普通的箭簇是否足以杀伤这些巨兽,但是在弩炮和投石机部队还未到来的情况下,他也别无选择。  一轮箭雨过后,巨兽们安然无恙。且不说他们自己的厚重皮肤就是一身无敌铠甲,单是那外罩的重铠就令蒙古军中最精强的射手也无计可施。  "不要对象射击,要对准象背上的御者!"  朵儿伯多黑申久经大敌,临危不乱,冷静地寻找着敌军的弱点。他的思路是正确的,再强力的武器,失去操纵者后就是废物。然而,敌方针对蒙古军的骑射所做的防御措施却大大出乎常理的范畴。以舍弃机动力为代价,花剌子模人在象背上安装了铁铸的箱子,箱盖一旦关闭后,除了位于前部的窥视孔和后部的通风孔外,御象人受到严密的保护,即使是弩炮攻击也很难一举杀伤他们。  也就是在第二轮箭雨过后,战象后已经逼近了蒙古军的本阵。  "退向扯里克的身后!"  朵儿伯多黑申不得以将部队撤下,同时将可怜的战俘部队驱在前方。跟在战象身后的花剌子模军发出尖锐的战呼,这是康里族骑兵们展开突击的信号。他们的战马簇拥着战象,横冲直撞入扯里克队中,将金铁风暴倾泄在他们的头顶。  "不要杀!我们是正教徒!是被蒙古蛮人捉来的!"  肉盾们惊呼连连,更有人开始大声念颂起《古兰经》中的箴言篇,希图以表明身份来躲避本国军队的屠戮。可惜,他们遇到的是不知容赦为何物的康里骑兵,而不是较为温和的土著部队--那些步兵根本追不上骑兵的步调,被远远落在身后。从某种角度而言,康里人的野蛮甚至犹在蒙古军之上。在他们的眼中,只要是出现在自己对面的人就是他们的猎物,猎物的首级就可换得恩赏。佣兵性格之中的贪婪使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被俘的正教徒还是来自东方的蛮族。他们只知道,眼前的猎物比那些蒙古骑兵要容易对付得多,因此他们对呼吁全然是置若枉闻的态度,只是一味的砍杀着。  战象的践踏与骑兵的斩杀使得扯里克们完全绝望了。最初,当蒙古军后退时所看到了一线生机被无情的钢铁锋刃彻底斩断。手无寸铁而又缺乏组织与战技的他们陷入了绝路,除了哀号惨呼之外,再无任何办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其实,康里军的主将撒儿西黑汗并非没对死者们的身份毫无觉察,但他并未对这种自相残杀加以制止。在他想来,相对于令人头痛的蒙古蛮族而言,还是对付这些人更为安全,不会令自己的部队付出过于惨重的代价。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正是有了这一段喘息之机,朵儿伯多黑申已经派人将这突发状况向成吉思汗做了详尽汇报,而成吉思汗也立刻布置出了应对之策。  在成吉思汗的命令下,朵儿伯多黑申指挥着部队网开一面,纵敌冲杀,尽量将敌军的骑兵向前引诱,使之完全与后面的步兵脱节。这一点,朵儿伯多黑申成功地做到了,康里骑兵与战象在突破了扯里克肉盾后,果然不顾一切地追杀过来,将本地军甩得远远地。  当阿勒巴儿汗、沙亦黑汗的八剌汗三将发现已方步兵与前方骑兵之间被混乱不堪的扯里克们所分断时,连忙派人向前去,打算联络撒儿西黑汗,但是传令兵却被纷乱的人群所阻挡,直到他找到撒儿西黑时,后方的自军已经遭到了来自蒙古军的严厉反击。  "蒙古人杀来啦!"  "左右都是!"  "后面也有!"  当飞扬而起的滚滚黄尘中现出蒙古军战旗之时,步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叫。然后,他们的发现太晚了,两轮箭雨和一轮标枪超越了呼声的尾音,将死亡之刃直刺入花剌子模军的两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致命伤害。  这三支奇兵的主将正是成吉思汗麾下武威赫赫的四杰其二--博儿术和赤老温以及他的侄儿脱忽察儿。他们三人受大汗之命,统率兵马迅速地从左右后三个方位迂回包抄,夹击处于花拉子模军后卫位置的步兵,然后乘机争夺吊桥,将突击之敌一举包围,进而歼灭。这一计划充分显示了蒙古骑兵在机动性方面的优势,更是利用了花剌子模军之间统属不一、欠缺默契的弱点,一举扭转战局的走向!  对可能发生的敌袭,阿勒巴儿汗还是做出了相应准备的。早在派出传令兵后,他就将全军分成了左中右三队:自己居中指挥,沙亦黑汗在左,八剌汗在右。心中自认为在这样安排后,即使遭到敌袭也应有迎击的余裕才是。然而,如疾风迅雷般涌至的敌军,却有着超出常识地强悍,花剌子模军的两翼在稍稍接触后,立刻就粉碎了!  统领左翼的沙亦黑汗正在大声喝斥着惊惶逃窜的士兵们,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箭,直射入他的口中,直透颈后,令他哑然失声,随即翻身落马,加入万千积尸之中的一员。箭落他的正是年逾六旬的老将博儿术。他人虽已入老境,敏捷的身手与精准的箭术依旧不减当年,驰骋战场的英姿更是足以激励起年轻士兵们的斗志。  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右翼的八剌汗亦遭逢了赤老温。他挥动半月刀,狂吼着杀向被他认定为蒙古主将的人物。将至且近,眼前绳影晃动,脖颈上倏然一紧,窒息之感立刻瓦解了他全身的气力,接下来人就被动地栽下马去。原来,他被赤老温突然抛出的套索勒住了脖颈,生擒活捉。  收到两翼溃灭的恶报后,阿勒巴儿汗立刻断绝的求胜的妄念,拨转马头引着残兵向来路败逃而去。当遭遇迎头劫杀的脱忽察儿队时,他不敢恋战,奋死冲突,方才脱得残生,狼狈逃入撒麻儿罕城中。脱忽察儿队乘机斩断了吊桥的悬索,将城壕前的障碍物扫荡一空。他留下部分士兵据守,以防城内出兵破坏,然后会同博儿术和赤老温军,完成对康里骑兵的合围。  发觉身陷重围康里骑兵们从猪突猛进的胜势刹那间跌入四面楚歌的绝境。这巨大心理落差使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之中。但是,正如同蜡烛的火光在熄灭前总要闪耀一下,在激发了潜藏于心中的突厥遗族的野性血脉后,在战象部队的强力辅助下,他们恢复了镇静,在撒儿西黑汗那业已喊得沙哑的嗓音指挥下,与蒙古军展开了决死拼杀。  战象在此时展现出强劲的战力,所到之处,蒙古骑兵的悍勇只能化做无谓的血烟和砂尘。这种超越常识性的力量虽然不足以突破包围,却不断地造成杀伤,使得蒙古军虽稳占上风,却始终无法化胜势为胜局。这种胶着的态势直到察合台带领的弩炮部队赶来后,才得以打破。  看到蒙古军突然全线后撤,撒儿西黑汗的心中却涌出了不祥的预感。随即,这种预感就在从天而降的火箭之中得到了验证。同时落下的不仅仅是火箭,还要引发可怕爆炸的火药箭以及粗如长矛的巨矢。这种巨矢在强力机括的催动下发挥出恐怖的威力,钢铁的甲胄在其面前化做薄纸,往往一矢发出,可以连续洞穿几个人的身体,造成恐怖的死亡氤氲。  那些火药箭则不停的落入战象群中,不断的爆炸、燃烧。基于对火的畏惧和身体不断遭到痛苦的打击,战象们畏惧了,开始违逆着御者的命令向后倒退,进而开始疯狂的逃窜起来。它们所逃窜的方向只有背后,于是原来那些倚它们为屏障的康里骑兵们开始品尝到适才蒙古军所遭受的打击。他们的命运甚至比蒙古军更为悲惨,因为做为包围者的蒙古军至少还有退却的余地,而此时的康里人根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当战象们践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冲向包围圈的时候,蒙古军立刻让开了缺口,让这群疯狂的野兽逃出。看到包围圈被打开了,康里人的斗志瞬间瓦解了。他们在撒儿西黑汗的带领下跟在战象的背后,打算逃回撒麻儿罕。然而,这正是蒙古人等待已久的打击时机。草原民族在常年狩猎生涯中所形成的攻击战法此刻尽展无疑。  一场鏖战,使得康里人早已人困马乏,遍体鳞伤,尤其是足以支撑其精神的战意消弭后,他们已经从一支军队变成了失魂落魄的逃亡者。更准确的说,他们在蒙古军的眼中不过是一群任其杀戮的猎物。战场的基调从相持不下转而一变为一边倒地溃败与追击!  苍狼的野性尽展无疑:追击着、撕咬着、屠戮着、袭击着。康里人只觉得左面、右面、后面都是敌人,除了前方再无遁逃之路。然而,无论他们怎样奋力奔跑,也无法摆脱这些无情猎人的捕杀。他们甚至真的忘却了自己的人类身份,将自己当作了自林中受伤奔突的野兽。无力逃避却又被驱赶着必须奔跑。  "真主啊,拯救我们吧!"  许多人仰天呼叫,天空却沉默无语。太阳的颜色愈发鲜红,仿佛也被染上了血腥的颜色。投注在地面的光线同样有着血一般的炽烈,令观者的心房收缩、颤栗。  此时的撒儿西黑汗已经完全放弃了身为主将的职责,他的心在恐惧的海洋中颠簸不定,视线扭曲模糊。直到他望见撒麻儿罕的城头,才感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可惜,他的一口长气还未来得及吐出,就被猛然响起的号角声所截断。前面的战象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代之而出现的是一支如同从天而降的蒙古军。铁蹄踏踏,如狂飚席卷而来。  合围再度形成!这一次,对于气势衰竭已至极点的康里军而言,不谛于一场没顶之灾。失去战意与勇气的人们如同失去了蓬缆的舟楫,在暴风骤雨般的箭簇打击下飘摇颠簸,几乎没有丝毫的挣扎之力。大面积的死亡,大范围的倒毙……  当撒儿西黑汗被第五枝箭簇射中后,他的人再也坐不稳鞍鞒了。但是,他还是奋力支撑着。眼前除了鲜血,还是鲜血,刺目的红色主宰了视线,也主宰了头脑。倏然,他的眼前现出一片黑影,那黑影飞速的扑来,同时将一股阴冷冰寒的气息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震惊着,想要躲闪,却已无力。只能任自己与黑影相撞。在黑影穿透他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张可怕的骷髅面孔……那面孔分明在狞笑!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轻了起来。随即发现自己在空中飞。他的视线落向地面,那里正有一具尸体翻身落马。在被丢上一辆黑色战场的同时,他失去了知觉。也正是在失去知觉的瞬间,他意识到落马的正是自己的尸体,被掳获的就是自己的灵魂,那么掳获者就是……  ※※※                ※※※                ※※※  这一场恶战在晌午时分宣告结束。总计五万名撒麻儿罕守军被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土地之上。他们的血染红了绿洲,也惊骇了城内的幸存者。所有的抵抗之心在瞬间瓦解殆尽,士气前所未有的低糜。他们知道,城墙和城门迟早将被攻破。他们还惊恐地看到,蒙古骑兵正驱赶数以万计的同胞运送土石和树木,填塞护城河,护城河很快就将被填平。  在动摇的将领们的劝说下,脱海汗决定投降。他们觉得,自己是突厥人,与蒙古人同种,必会被蒙古人以同胞对待。他们派出城内的法官和教长,向征服者请降,得到了成吉思汗的接待。次日,议和成立,撒麻儿罕的城门终于在蒙古军的面前敞开了臣服之门。  只有一千名死硬派退守内城,誓死不降。蒙古军冲入城中,将投降者全部驱赶出城,随即以切断水源,纵火焚烧的战术将他们全部消灭。在这一场恶战只,撒麻儿罕全城被焚毁大半,包括著名的大清真寺也同样毁于兵燹之中。然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当纪元1220年三月十七日,成吉思汗通过名为"祈祷门"的西北门进入撒马尔罕城后,立刻下令拆除城墙,并将全城的财富掠夺一空。然后,成吉思汗下令处死了以脱海汗为首的全部降兵。他不能容忍背叛,哪怕是这些突厥人与蒙古有着怎样相近的血缘。正是这些授命守城者,他们为了一己的性命而出卖了整个城市,他们没有生存的理由。  连续七天的恶战中,全城的居民死亡惨重,城市遭到了彻底的破坏。那个焚烧之夜对于成吉思汗本人来说,则更近乎一场恶梦。黄澄澄的火舌吞吐着殿堂楼宇,烤焦了整个漆黑的夜空。垂死的惨呼和哀号通宵达旦的震撼着四野。直到天色发白,成吉思汗来到羁押着幸存者们的城外旷野之中,这里还留存着五万多名老幼妇孺,三万名工匠和三万壮丁已经被征发起来,编入了蒙古军中。  成吉思汗骑马穿过东一堆、西一群,相互簇拥着以抵御早春寒风的难民,直接来到那些已经恢复了理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的大象们。那些御者也已经从象背上的铁箱子里面爬出来投降了。因为觉得只有他们才能管束这些庞然大物,蒙古军暂时没有杀死他们。  "大象吃什么?"成吉思汗问御者。  "启禀大汗,它们吃草、水果和树叶。"  "都烧焦了,附近没有了。"  成吉思汗喃喃道。一边说,还伸出手去抚摩着象的粗糙皮肤。  "它们无罪,不能死。"他转身对负责看守幸存者的脱忽察儿道,"都放掉吧。让它们自己去自然里寻找食物,以后也不要再捕捉它们了。"  说完这话,他就转回去找两名新推举出来负责管理城市的达鲁花赤--哈惕木勒克和阿迷的.布祖儿格(1),命令他们向全城征收总数为二十万第纳尔的赎金。再之后,他就离开了这座看上去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废墟。当然,他没有忘记派出术赤、察合台和窝阔台率领五万大军和更多的扯里克北上,去征服花剌子模故地--玉龙杰赤。他自己则继续南征,向呼罗珊的腹地进发。  "术赤和察合台究竟在干什么?半年之中竟然不能完全攻克敌城!"  成吉思汗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诚然,他的愤怒所指向的并非是跪在面前刚刚奏上关于玉龙杰赤军报的龙琨,而是自己那两个身为攻城指挥官的儿子--术赤与察合台先后派人传来的汇报。双方汇报的内容截然不同,彼此攻讦的口调更是激烈无比,而这一切归根结底只说明了一件事实--玉龙杰赤城至今还有一半掌握在花剌子模军的手中。这才是点燃成吉思汗那一腔怒火的真正火种,龙琨只不过是很倒霉的引他们入帐参谒而遭到无妄之灾的波及。  原本在成吉思汗看来,已经积累了丰富攻坚经验的三个儿子有足够的实力来拿下花剌子模的旧都。当年伐金之时,三子还是初出战场的新人时,就能率领大军纵横于华北,攻下了象太原那样的坚城,如今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身边还配置了象博儿术、脱仑扯必儿这样的功勋宿将,以及五万名精锐的蒙古军和不计其数的扯里克做为肉盾。即使是面对玉龙杰赤这样的大城市,也是可以战而胜之的。然则,事情的发展却与愿望背道而驰,因之而引发怒火也是当然的。  "术赤和察合台因何又在争吵?窝阔台又在做什么?为何坐视术赤和察合台的争吵而毫无做为?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在他发出这一连串质问地时候,已经是撒麻儿罕落城的半年后,冬天将至。  这半年之中,成吉思汗命失乞忽都忽带领着耶律楚材、耶律阿海、镇海等人开始整顿被兵燹所残破的河中诸城邑。与战时不同,他严禁部队对业已被征服或降伏的城市继承烧杀抢掠。这些以杀人为已任,将掠夺妇女和财帛当作家常便饭,宛若恶魔附体般的蒙古军,也渐渐恢复了人之常态。随着春意渐深,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青草萌发,城市的废墟上又奇迹般地出现了人烟,那些不知是从哪里汇集起来的居民们开始修复与重建他们的生活,包括那些被恶梦般的杀戮与迫害而凋弊的人心也重获新生。人类就是如此奇妙,在每一次破坏之中都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可是一旦被复苏之风吹过后,却又如野草般强韧而又迅速地繁衍茂盛起来。与这种繁衍茂盛相比,屠杀的威力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在楚材和马合木的建议下,成吉思汗开始在河中各城邑中建立起系统的达鲁花赤制度,即在蒙古征服者的监督下,从当地人之中选拔执政官,管理这些新居民。此外,在治安稍显薄弱之处,还派驻了军队。城邑之间的街道也经过了重新整备与拓宽,在放便军队调动的同时,也利于商队的往来。那些跟从在蒙古军背后大量涌入花剌子模的畏兀儿商人们主动要求承担起这项工程的修筑费用,同时也将包括粮食、布匹、耕牛、种子等等大量的商品运入河中,为新居民们度过重建后的第一个荒年提供了相当的生活保证。无钱购买的人则正好以付出劳力修路来换取。总之,在蒙古征服后的第一个冬天里,各个城邑内因冻饿而死的人居然比花剌子模算端时代还要少上许多。且因为赶上了农时,河中地区在来年的秋天赢得了少有的好收成。  早在伐金之前,成吉思汗就已敏锐地意识到交通安全的重要性,驿站制度在河中也开始广泛普及起来。而这个制度将在此后长久的一段岁月内随着征服者们的铁蹄一路向西延伸,最终成为一桩改变世界历史走向的伟大的文明之路。可以说,这位目不识丁的蛮族领袖正在有意与无意间继承了前代东西方各大文明帝国的事业,并且做得比任何一位文明国家的帝王都更为恢宏,更加成功。  这就是成吉思汗在整个夏天与秋天中所做的一切。这些政务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时间。  向南追击摩诃末的者别与速不台军捷报频传,相继令巴里黑、尼沙不儿、哈马丹(2)等城降伏,攻克剌夷(3)、图斯(4)、达木罕(5)、西模娘(6),摧毁可疾云(7),目前正在横扫伊剌克阿只迷地区,追寻着摩诃末算端的踪迹。他们灭城无数,杀敌无算,踏出一条以敌人的尸骨与鲜血铺就的道路。就连他们派回来报告战况的使者都如地狱鬼使般,全身散发着血腥味道,与经过春夏两季休养后渐复生机的河中地区的景象颇为格格不入。也正是因为这两路人马截然不同的战果相对比所体现出来的巨大反差,才引发了成吉思汗的愤怒。不过,他本人最近的心情也确实不佳。  忽阑病倒了,病情相当严重。长时间的行军以及异域生活严重地损害了她的健康。自从攻入花剌子模后,二人便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了,直到撒麻儿罕战后,成吉思汗才有闲暇来看望她,却在一见之下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帐幕。在半年多的功夫里,眼前的忽阑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出征时的她,有如珠玉般烁烁其华,光鲜丰润;而今却已形销骨立,枯槁不堪。唯有肌肤还保持着如石腊般凝滞的光泽,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如水,冷峻若冰。也就是凭借着这熟悉的目光,成吉思汗才确认是忽阑,而非旁人在冒名顶替。他向楚材询问病情,得到的答案是--"水土不服,劳碌过度"这八个字。  "你要多休息。"成吉思汗劝说忽阑,"下面的行军你就不必参加了,就留在撒麻儿干养病。我将耶律阿海留下来照顾你。"  "大汗这就要背弃当年的誓言吗?"忽阑神情肃然地反问。  "不要胡思乱想。这样安排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我的身体很好!"忽阑坚决地否定着提议。  "都瘦成这样了,还说很好?不要太逞强!"  成吉思汗的语气中透着严厉的斥责意味。自从迎娶忽阑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动怒。但是,忽阑却不为这足以镇慑千军万马的怒气所动,大声抗辩着。  "我真的很好!当年出征金国的时候,我不是也照样和大家一起行军吗?那时身边还多了一个正是婴儿的阔列坚!"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岁月是不饶人的!"  "原来你是在嫌弃我的年纪啊!"  忽阑一步不让,不算高亢的声音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执念。  "别胡说,你知道我没这意思。"  "不论你的意思是什么,你都答应过我,要和我寸步不离,你到哪里我就也到哪里!你还要记得,你是答应过要实现我的愿望的。我在等待神的启示,如果神告诉了我而我又不能立刻告诉你,那不就全耽误了吗?你是四海的共主,天下的大汗,不可以违背诺言!"  忽阑一旦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成吉思汗就只能沉默无语了。他知道自己终于说服不了对方,要打消眼前这个女子的执着之心,是一件比征服花剌子模更为困难的事情。  见大汗不语,忽阑知道自己的抗争胜利了,于是再说话的时候,口调就平缓了许多。  "大汗,你放心吧。我的生命全操在万能的长生青天手中,只有当天要我死去的时候,我才会死。因此,无论再经历怎样的艰辛,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伴随着你,等待神的使命。"  成吉思汗默默地点了点头,怀着满心的挫折与无力感离开了忽阑。却在一回到自己的大宫帐时就接到了龙琨送上的关于玉龙杰赤方面的不利战报,于是借此来抒发自己的一腔郁闷。他在发了一通火后,立刻做出了决定。  "龙琨,你持我金箭即刻赶往玉龙杰赤军中,命窝阔台总领全军,术赤与察合台必须听命于他,否则决不宽贷!"  "诺!"  在大汗的怒火面前,龙琨不敢稍有怠慢,立刻在出离宫帐后便起程北上,飞奔玉龙杰赤前线。  玉龙杰赤位于阿姆河注人威海处之三角洲附近,在基发市西北146公里处。与不花剌及撒麻儿罕同样是一片肥沃绿洲上的名城,跨河筑城的地理优势和布局巧妙的渠道系统使这里的成为无边沙海之中的丰饶之地,正是这种密集的渠道系统使处于沼泽和沙漠互相侵袭的荒凉地区变成了拥有大片肥田沃土的绿洲。当公元十三世纪之时,这个城市以生产纺织品而闻名。与此同时,这个城市还是著名的商业中心和商队驿站。因此,玉龙杰赤在当时是一个十分繁荣的大都市,有着"地诚善良,主诚仁慈"(8)的好评。穆斯林诗人穆罕默德o本o乌纳因o的迷失吉(Muhammad  b.‵Unain  ad-Dimishqi)在他的诗作中盛赞该城:  我看,花剌子模是最美好的国土--  愿其兴雨之云永不消散!  那人显得多高兴,  只因他受到它的青年笑脸相迎!  然而,当纪元1220年春夏交替之际--花剌子模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之一,这座"世界众算端的宝座所在,人类诸名人的驻地"(9)却因河中诸城的陷落而变成了一座断了索的帐篷,以至于它不得不张开惊恐的眼睛,以畏惧之心迎来了象时间般无穷无尽,遍布山岳原野的蒙古大军。  听到蒙古军进军的消息后,母后秃儿罕可敦--这个集狂妄、愚蠢、固执等等恶质于一身的老妇再也不敢留在玉龙杰赤面对蒙古军的兵锋。她不顾守城大将忽马儿的斤(10)带领着诸嫔妃、王子和后宫随从逃往祃桚答而(11),使得全城一时间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于是,留守的众异密(12)们公推忽马儿的斤为诺鲁思王(13),同时集合起包括志愿民兵在内的九万人进行笼城防守。做为花剌子模的发祥之地,这里的抗战之心确实远远超过蒙古军此前所征服过的任何一座城市。  对于这一点,成吉思汗在发兵之初也并非毫无预见,为了激励术赤(或许也有对其失去汗位继承权进行补偿的意味),他许诺将花剌子模故地封赠予术赤,做为他的兀鲁思。然而,出乎成吉思汗意料之外的是,这个决定反而成为了导致术赤与察合台之间争执再起,进而延误战机的原因之一。  这样封赏使本来就反对毫无意义的杀戮行为的术赤对这座玉龙赤杰城产生了保护之念,因此他派出使者向城内晓谕,说他的父汗已将花刺子模封给了他,他希望他这个首都完整无损,不遭到任何破坏。他还下令保护公园和郊区,以表明他的善意。但是,他的这一招降措施没有取得任何成果。此前河中地区传来的蒙古人诛杀降伏之事使得守城者对投降后的人身安全毫无信心,更何况身为实际意义上的花剌子模属民,他们还远未适应从世界征服者的巅峰上瞬间坠入被征服者的谷底这样巨大的心理落差。在诺鲁思王的带领下,全城军民决心拼死抵抗蒙古军队进攻,来捍卫自己的生命、财产、妻儿与荣誉。  察合台对术赤的招降之举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次出征完全是在替术赤作战,为自己的对头建立兀鲁思,因此抵触情绪自是由然而生。虽然出争前夕所发生的汗位之争虽然在表面上在成吉思汗的决断与众人的劝说下归于平息,但是冰冻三尺又岂是一日之寒的所造成的结果呢?于是,新的争吵就不可必免的发生了。  至于窝阔台,做为未来汗位的继承人,又有着令人信服的人缘的他这一次却夹在兄长之间而左右为难了。说来,他能获得继承权也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两位兄长的对立,颇有鹬螃相争,渔翁得利之嫌。因之不免对两位兄长抱有某种歉疚之意,再出头调处也就没有什么立场可言了。所以,他只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了。  不过,他也并非无所完全做为。在劝降失败后,他派出了一支小部队向士气高昂的守军进行挑衅式的诱引,同时将大部队埋伏在一帕列散(14)之外的巴黑亦忽剌木(15),准备围歼城内出击的敌军。  玉龙杰赤的守军果然不能容忍这一支小部队在自己的面前耀武扬威,立刻开城冲出。身为诱饵的蒙古军当即后撤。这是他们惯常使用的战术,因此表演起来可谓驾轻就熟。他们以高超的骑术巧妙地控制着战马的速度,既不会被追上,却又总是给追兵们以"再加上一把劲就能赶上"的希望。在这群演技高超的演员们不着痕迹的逗弄下,花剌子模军不知不觉的将自己送入了包围圈。直至周遭伏兵四起,如疾风骤雨般的第一轮箭簇当头落下,他们才发现已经陷入绝境,无路可逃了。这一战,数千突厥精骑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首战获胜,无异于对城内守军的当头棒喝,挽回了因劝降失败而造成的恶劣后果,振奋全军的精神。然而,这之后由术赤指挥所展开的攻城战却屡战不利,连遭挫折。  ---------------------------------------------------------------------------  (1)哈惕木勒克(Siqat-al-Mulk);阿迷的.布祖儿格(‘Amid-Buzurg)。  (2)哈马丹(Hamadhan),即今之伊朗西部哈马丹。  (3)剌夷(Reiy),古称剌吉思(Rhages),其遗址在今德黑兰以南几哩远。  (4)图斯(Tus),今伊朗霍腊散省马什哈德北。  (5)达木罕(Damghan),今伊朗马赞德兰省达姆甘。  (6)西模娘(Samnān),今伊朗德黑兰省塞姆南。  (7)可疾云(Qazwin),今伊朗德黑兰省加兹温。  (8)见《可兰经》第三十四章,第十四节。  (9)语出《志费尼书》第一部,124页。  (10)忽马儿的斤(Khumar  Tegin),此人之事将在书中加以记叙。  (11)祃桚答而(Māzamdarān),即现今的伊朗德黑兰地区。  (12)异密(emir),地方军事领主。  (13)诺鲁思(Naurūz)王,诺鲁思的本意指在波斯历法元旦日举行的民族庆典,欢庆春分的到来。同时,在这种庆典上还会举行隆重的"五月皇帝"选举。中选者将在这一天内拥有发号施令的权力,也称"一日之王"。故而,此时在玉龙杰赤的这次选举所产生的王也含有全军临时统帅和算端权力代理者的意味。同时也是国土被外来入侵者所分割后进一步引发的政治分裂。前文曾提及,花剌子模的国体本不完善,以后族为代表的康里势力一直无视于摩诃末算端的权威,这一次更因其战败逃亡而产生了正式的割据。即使可以将其解释为一种权宜之计,也并非国家之福。  (14)帕列散(parasang),古波斯长度单位,故而又称"波里"。一帕列散约折合4英里,6.436公里(一英里相当于1.609公里)。  (15)巴黑亦忽剌木(Bāgh-i-Kurram),这个地名来自《志费尼》书的记载。见《志费尼书》第一卷,125页。  

顶部
游客
未注册









 
发表于 2008-4-7 15:27 
第七十八章 术赤的决断

  后世学者在评价术赤在玉龙杰赤之战中的表现时,往往多有分歧。  一方面认为,是术赤的平庸导致了战局的胶着,拙劣的指挥与妇人之仁使蒙古军在攻坚战中首次陷入久攻不下的困境之中,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并将其放置于战术层面上与其父亲成吉思汗在对金之中都的攻略战中所展现出来的灵活机动、精妙绝伦的手腕进行比较和对照,指出他的战术水平实是不及其父的十之一二。  而另一方面则将这种情况解释为一种真正走向文明的表现,坚称术赤是一位真正的战士,充满高尚情操的武人,是蛮族中罕见的拥有慈悲胸怀与怜悯心肠的人道主义者。更进而将其奉为蒙古人中第一个理解文明的人。甚至于因此推论出他与父亲不合的真正原因便是看不惯那种肆意屠戮与粗暴破坏的行径。  私意以为,这两种观点都存在着相当严重的偏见与一相情愿的臆断,因此皆不可取。就军事才华和指挥手腕而言,术赤不及其父也是应有之意。毕竟,在当时那个时代里,从欧洲、北非到亚洲的广阔气历史舞台上,又能有哪个角色可与成吉思汗相提并论呢?  十字军的两大首领--英国的"狮心王"查理(1)和法国的"尊严王"腓力二世(2)吗?前者豪勇有余而不精政事;后者虽文武兼资却又无视大局,使得东征之役无功而返,诚不足取。  那么会是他们的对立面--埃及与叙利亚的主人阿育布朝算端撒拉丁(3)吗?击退十字军的功绩以及与基督教国家的媾和诚然是其两大精妙手笔,但也仅仅能维持防御的态势,程度也不过尔尔。  是刚刚崭露头角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雷德里希二世(4)吗?帝国松散的基础和与罗马教廷的争斗不息注定其一生难有更大的作为。  至于此前与成吉思汗较量过的金国与西夏的皇帝,业已成为手下之败将,根本是碌碌不足道哉的黯弱之主。  其实,即使将眼光投入前后数千年的人类历史之中,也很难找到几个堪与成吉思汗相比肩的人物,故此强行将术赤拿来做当做标本,这本身就已走入了悖论之中。术赤诚然不是一位出色的统帅,但是从他以往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实绩而言,确是一位智谋与勇气兼备的良将。至于他是否真的如后一种说法那样具备了文明特征与高尚品德呢?仅从劝降玉龙杰赤一事上,根本是孤证不举的演绎之说罢了(5)。  其实,劝降之事不妨看做术赤对城市文化的意义已经颇有了解(这方面成吉思汗在河中已经开始实际操作),又因此处将是自己未来的封地,这才会对玉龙杰赤城产生出一种囊中之物的好感,充其量也只是人类共通私心的表现而已。然而,在这种好意遭到严辞拒绝后,他便一把扯掉的温情面纱,显现出来的正是冷利的刀兵与无情的烈火!  当残酷的笼城战一旦展开,蒙古军首先遇到的棘手问题就是在这个沙漠和沼泽地区找不到可做投石器弹药的石头。不过,这个问题在不久后就被亦勒赤台解决了。一日,当他随术赤视察围城部队的时候,注意到郊区有大片桑树林,立刻向术赤提出了伐树为弹的建议。术赤当即采纳并加以实施。大批的桑树被砍伐,然后由木工们锯成一段段并削出尖锐的弹头,形状颇似现代的炮弹,用炮抛射守军。虽然强度不足以摧毁城壁,但飞行速度与杀伤力却比石弹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炮击展开的同时,大批的扯里克们再度被驱上战场,日夜不息地运沙土,填塞城边的濠沟。十天之后,护城壕多处被填平,足够大队人马直迫城下,而扯里克们又从劳役变成了在前开路的炮灰,工兵带着攻城器材紧随其后,逼近外城城墙,以挖掘城墙,试图打开缺口。  守军顽强的以弓弩猛烈射击掘城的敌军,甚至不惜杀死走在蒙古工兵前面的同胞。蒙军炮军、弩兵和弓箭手猛烈还击。双方不惜代价地对决,将死亡的黑雨向对方疯狂倾泄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伤亡在发生,都有生命被夺去。  这样的惨烈争夺战一连持续了尽半个月,蒙古军终于在轒辒车的掩护下,在东城海必兰门(Qābīlān  gate)附近的城壁上掘出了十数个足够骑兵自由出入的巨大豁口。骑兵们发起了突击,冲入城内,与守军发生了激烈的巷战。  负责防御玉龙杰赤东城的斐里古里敦(Farīdūn  Ghūrī)立刻带领守城兵从城壁上撤退到街区之中,以各栋建筑为依托,继续抵抗。术赤很快便发现,自己的部队面临了新的战争类型。要占领这座城市就必须一个区一个区的肃清敌人,更确切地说必须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争夺和厮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照这样打下去,即使最终征服了这个城市,也将无兵可守了。  街道的狭窄范围抑制了各种大型攻城器械的威力,杀伤力最大的巨型投石机和"震天雷"都因弹道过长而无法施展。猛火油柜虽然烧毁了一些有抵抗的建筑,但终因数量不足而进展缓慢。很快,术赤发现城内的敌军也在使用火油(也就是石油)来抵抗。从敌军尸体上缴获的放火器具是一种金属中空圆筒,后有推杆,前有机簧。内中饱吸火油后,在喷出的瞬间点燃,一道火线便可直冲对面,最远可及数十步开外,最利近战。许多蒙古兵就是被这器械烧成了火人。  术赤当即下令工匠们仿制,不久便造出了一批,装备了攻城部队。术赤并不打算以这种器具和敌人对攻,只是用以来烧毁抵抗者盘踞的建筑,因为这样做比使用猛油火柜要便捷得多。与此同时,他调弓箭手用火箭攻击对方阵营中持此器具者,更远的射击程与精准的命中率往往在对方火焰未发之际,自己已经被火箭射中而引发火油,在下一刻内自身变成了燃烧的火烛。因而,在这场以火对决的作战中,蒙古军渐占上风,终于在入城后的第四天头上,彻底瓦解了东区的大部分抵抗,将花剌子模大将斐里古里敦及其手下的五百名士兵和一些幸存的市民围困在塔奴剌(Tanūra)清真寺中。术赤派亦勒赤台对其进行招降,在被坚拒后,十余辆猛油火柜和几百只火油喷射器一齐开火,将整做古老的建筑化为炼狱火窟。其实,腾起烈焰的又何止这一处,整个玉龙杰赤的东区都在熊熊燃烧着,这景象落在西城人们的眼中,完全是地狱在人间的真实再现。  踏过犹有余温残烟的废墟,术赤终于将兵锋推进至分割全城的药杀水(锡儿河)边。这条穿城而过的大河截断了火势,使得西半城还保有暂时的平安。河上原来的十数座桥梁被拆得仅剩一座,东城的逃难者们刚刚过桥,术赤所部的三千精兵便如旋风般杀到。亲自督阵的忽马的斤立刻派兵上前阻击,双方在桥上就展开了白兵战。  "一定要冲过桥去"和"不能让对方前进一步",这两种执念在这坐用白色涂料打扮得异常美观的木桥上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愿后退!生死、存亡、荣辱……太多情绪被投入这口兵燹之釜内,在其中交融、汇聚、凝结……最终将所有的理智、情感、人性全部摒弃,提纯为赤裸裸的两个字--杀戮!  疯狂而无情的杀戮将每一张生者与死者的脸染上了狰狞的厉色!  "向前去!不要顾忌死亡,守不住桥大家都一起完蛋!"  在忽马儿的斤那声嘶力竭的叫喊之中,一批又一批突厥族士兵们轮番冲上去,前赴后继地堵住每一个可能造成突破的空隙。数百年前,他们从东方的蒙古草原来到这时里,以铁蹄与刀光征服了这片土地,成为了这繁华富足之地的主人。如今,在面对来自故乡,走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路,抱着与他们同样想法的近亲们的时候,他们本身便当仁不让地化身为文明的盾牌,拼死抵御。当年那横刀跃马的野性虽然在饱经文明的洗礼后已成为所余无多的灰烬,却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再度复燃,散发出强烈的光与热。哪怕是最后的辉煌,亦足以证明他们也曾有过的不屈不挠和决死之心!  当阳光斗篷被茫茫夜色包围的时候,在付出了多余对方近一倍的生命代价后,三千名蒙古突击队员的生命也被永久的留在了这座桥的上面与桥下的河水之中。白色的桥已面目全非,化做了一座血肉之桥。水中到处都可以看到尸首,随泛着腥臭的河水起伏不定。河水被太多的血水所浸染,呈现出怪异的酱紫色,粘稠得如同油脂般难以流动。  "只有傻瓜才会做出这种大白天去送死的蠢事!"  面对自西征以来少有的伤亡,察合台的这句嘲笑立刻引发了术赤心中因战况不利而早已郁积起来的怒火。  "你这个只会躲在后面说风凉话的家伙!不可饶恕!"  术赤猛然拔刀出鞘,断喝着便要冲向察合台。身边的亦勒赤台见状,连忙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而然只余一臂的他根本难以制往如怒狮般的术赤,反而被拖得向前滑行出去。那一旁的察合台亦不示弱,同样抽刀在手,摆开一副决斗的姿态。这一幕,正是承接了双方在远征来始前夕的对立与争执。显然,不和的种子已经在二人之间蔚然成荫,仇视的裂痕拓展为再难弥合的鸿沟。  幸好随征参阵的大将博儿术和脱仑扯必儿正好在场,二人各自出手抱住一人,同时召呼来十几名亲兵相助,总算至止了二人之间的再次决斗。然而,分裂终究无法避免。察合台愤然退出战场,他部下那些极具攻坚经验的部队也随之撤出。一向纪律严明的蒙古军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涣散与无力,久攻不下、死伤惨重更使这支部队的士气跌落至西征以来的最低谷。  以上,就是龙琨持金箭来此传令之前六个月的全部情况。穿过处处显现出衰颓、奥丧与失意等情绪的军营,他直接拜见了窝阔台。一旦见到金箭,听到父汗那严厉的斥责,窝阔台那张一团和气的圆脸上立时显现出庄严肃穆之色,尤其是那眼神几乎使龙琨发生了身在大汗面前的错觉。  "传大汗金箭令!立刻召开军议!"  被连续几个月不曾听闻的中军号角所惊动,包括术赤、察合台以下众将带着疑惑的神情来到大帐之中。众人惊异的发现,原来并列于中央的三处主帅之位,此时只剩下一处。术赤与察合台对视了一眼,再度爆出火花的同时亦不约而同地发出轻蔑的冷哼。彼此牵制的二人,谁也没有走上去,只是僵立原地,如两头相斗日久,盛气不衰的愤怒公牛。  沉默片刻,察合台大声发问道:"是谁召集的军议?是谁擅自鸣响了号角?"  "是我!"  随着这沉声低喝的响起,全身戎装的窝阔台带着龙琨等人大步行入帐向,将肃杀的气氛弥漫于每个人的心中。  "三弟?你要做什么?"  术赤讶然道。他也感到今天的窝阔台,身上发生了某种显著的改变。当他发现窝阔台背后的龙琨时,心中便已明白了一个大概。  "大哥,不是我要做什么,是父汗命令我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赫然亮出的金箭大令已经直迫入在场每个人的眼帘。  "龙琨,做为父汗的使者,令谕就由你来传达吧。"  窝阔台端然稳立于中央,眉宇间的凛然之气是前所未有的。而正因如此,才使得众人无不惕然心惊。  "大汗得知玉龙杰赤久攻不下,大为震怒。术赤与察合台互相攻讦、推诿已过,以至迁延岁月、贻误战机之事大汗也已明察,对二人之行深感失望。今特传金箭之令,剥夺二人统帅之权,改由窝阔台总领攻略玉龙杰赤之军!并着窝阔台尽快攻克该城,不得有误!任何人如有违逆,札撒之法绝不轻饶!"  龙琨传令完毕后,大帐之中在度过了短暂的静默后,一个"诺"字轰响而起。察合台偷眼去看同样受到训斥的术赤,却见他的脸上血色全无,苍白一片。金箭之谕中那"失望"二字宛如一根真正的箭簇直接刺穿了术赤的心。  他仿佛听见父亲那沉郁声音在反复地说,"术赤,你终于没有通过最后的试炼,无法成为真正的苍狼。"  就这样,他的头脑沉浸于一片轰鸣与混乱之中,直至身后的亦勒赤台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才知道窝阔台已经传令解散了。他的手与亦勒赤台的独臂相握,任由对方牵引着自己向前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当二人停住脚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处身于军营之外的旷野之中。  这里原本是一片桑树林,现在却变砍伐一空,只剩下残缺不全的树桩还留在原地,犹如一只又一只被砍去头颅的脖腔。伴着远处传来药杀水的隐隐流动之声,亦勒赤台开口了。  "只有在这里,这样的时候,我才真的想叫你一声安答。"  "谢谢你,我的好安答,你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出现在我的身边。我想,你应该是长生天派下来守护于我的使者。"  "这样的评判我可不敢当,不过安答你真应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汗的想法,还有安答你自己的想法。我总觉得,这次回去之后,你只怕很难再有单独领兵的机会了。"  "我也有同感。可是,我又能如何呢?举兵背叛?我做不出。"  "背叛"二字一出口,术赤自己都吃了一惊。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如今却居然一下子就说了出来,头脑中竟无丝毫抵触。这两个字似乎绕开了正面的思想防线,突然出现在心之腹地的奇兵。  "不,我怎么会怂恿安答做这样的事情呢?"  亦勒赤台觉察到术赤的心灵在震动,也知道他不会轻易被迷惑,于是换了另一种蛊惑的方式。  "我是在为安答你寻求一条自保之路。若想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掌握住军队,建立自己的势力,这样才不致任人宰割。"  "我明白了。"术赤向亦勒赤台深深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决然之色。  对于如何尽早攻取击玉龙杰赤,窝阔台其实早已有了腹案。虽然在两兄长发生的争执之中,他采取了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但从未放弃过对该城内外情况的研究。可以说,现在即使让他闭上眼睛,也会毫无滞碍地将全城地图信手画出。不过,他认为在展开攻势之前,必须先设法化解两位兄长之间的矛盾,组成一支团结的队伍,才能确保战力的完全发挥。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窝阔台分别去拜访了术赤和察合台。之所将术赤列为第一拜访者,完全是考虑到自己目前所接过的指挥权原本是属于他的,何况攻克半座城市的人也是他,身为继任者如不能与之沟通,将对未来的作战有害无益。  "窝阔台,由你来主持全军,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放心吧!我会竭诚效命,如接受父汗的指挥一样,听从你的调遣。"  术赤这种明朗的态度倒完全出乎窝阔台的意料之外,预期之中最难通过的关口居然会过得如此轻松,实是他所始料不及的。也许自己和察合台都真的误解了他,再想想小时候的事情,身为大哥的术赤也确实对弟妹们照顾有嘉。  "多谢大哥。只要我们兄弟同心,十个玉龙杰赤也不在话下!"  "是的。我这就重整人马,只等你将令发出,就直取敌城!"  "好!"两兄弟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用力的摇晃着。  窝阔台带着略有激荡的心情离开术赤的营地后,便立刻赶到察合台处。  "听说你先去见了那个蔑儿乞惕贱种?那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察合台的冷淡口调,连同鼻孔中喷出的一股冷气,同时吹到了窝阔台的脸上。  遭此冷遇,窝阔台却并不诧异。这位二哥只是为人有些严肃苛烈而已,并非险诈小人,与自己的关系也有着相当的程度,现在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不过是又被牵动了那根"术赤敏感神经"的缘故使然。早有准备的他立刻将事先考虑的一番说辞合盘托出。  "我对大哥只不过是待客之礼罢了,咱们自家亲兄弟还用讲究这些虚礼吗?我可没拿二哥你当外人啊。"  "原来是这样!好兄弟,哥哥错怪你啦。"  窝阔台的话顿时化解了察合台脸上的坚冰,使他的表情瞬间生动了起来。他不仅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还紧紧握着弟弟的手,表示出坚决服从调遣的意思。  "三弟,只要你下道军令,哥哥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办到!至于术赤,等打完这一仗再做道理!"  "多谢二哥!"  窝阔台在以怀柔手腕平息了两兄长之争后,接下来便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在部队中严申纪律,重新鼓舞起趋于衰颓的士气。他召集全军,发表演说:  "我们是苍狼白鹿的子孙!再高的山也不能阻挡我们的脚步,再深的水也难以遏止我们的决心!今天,一座小小的玉龙杰赤又怎能耐何我们?难道我们不是阔亦田、杭爱山、野狐岭、乌浒河上的把阿秃儿吗?不是成吉思汗以人肉喂食的无敌狼军吗?请你们回答我!如果不是,那么我将解散你们,然后一个人向玉龙杰赤发起冲锋!"  "我们是!我们是!!我们是!!!"  无数个声音回旋着,万千只手臂在挥舞,如大海之波涛汹涌澎湃,掀起涛天的巨浪!那支不可战胜的军团在这一刻复活了!  "术赤,我命令你带领本部人马继续佯攻大桥,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于正面!"  "诺!"  "察合台,我命你率本部人马悄悄渡过药杀水,不得被敌军发现。渡河后迂回到敌军背面,发动攻击!"  "了解!"  "其余部队做好总攻击准备,力争一举攻陷玉龙杰赤!"  "奉令!"  一周之后,察合台的别动队派来了报信使者。他的部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西城外布下了攻城阵势。窝阔台大喜,立刻命令使者迅速返回,约定于翌日凌晨发起总攻。在这一周内,术赤的佯攻也表现得中规中矩,城内全力防守大桥,显然并未觉察到蒙古军的动向,全然不知合围的大网已经将他们罩在其中。  窝阔台当即命博儿术与脱仑扯必儿整备人马,蒙古军主力连夜做好进攻的准备。当天宫的突厥武士(6)还在地平线的彼端将飞未翔之时,玉龙杰赤的守城者们就听到半空中有一种奇怪的声音正以不及掩耳之速袭来。及至他们看到了欲曙之天中点点飞落的金色流星的同时,黑夜已永恒地主宰了他们的视听。  在巨弩炮强力机括的激发下,巨大的火矢化做死亡的流星,自天顶方向飞堕下来,落地即绽开绚丽的毁灭之花。每一朵花开,就有几条乃至几十条生命飞向天空。  "蒙古人放火了?他们不想过河了吗?"  忽马儿的斤在得到战报后,不禁大为疑惑。在此前的交战中,蒙古军顾忌于木桥是唯一的攻击通道,因此除了以普通弓矢作战外,从未使用过火药。正是利用对方这种投鼠忌器的心理,西城区才得以守卫至今。可是,现在蒙古人似乎已完全不在乎这些,他们莫非找到了什么新有渡河方法了吗?  正自犹疑,西面城壁方向陡然而起的霹雳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发生了什么?"  他惊呼出声的同时立刻打发侍从去探看消息。不久,那个侍从便一脸惊惶奔了回来。  "大人,蒙古军正在用投石机攻打西面的城壁!"  "什么?!蒙古军出在我们背后吗?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一连串的突出其来的问题使得他措手不及,头脑之中一片混乱。茫然之中,他走出官邸,打算亲眼看个究竟。倏然涌入眼中的现实触目惊心:城池的四面内外,攻势更猛,战浪迭升,骚乱之风甚嚣尘上,天上地下皆然。无数的住宅被点燃,一所所房屋在烈火中哀泣。满眼都冲天的大火,其势尽朝霞之辉。唯一沟通两岸的木桥同样在燃烧,不断有大块焦木呻吟着剥落,在河心中溅起岑岑水花。  火光中,一骑飞至,正是负责镇守西城壁的大异密都鲁吉尼(7)的告急使者。由于东面河边是主战场,西城壁久无战事,以至守军严重不足,在遭到突然进攻后立呈不支之状。现在,已有数处被蒙古军突破。  "快请帕剌汪(8)将军率部援互,一定要击退敌军!"  奉忽马儿的斤之命的帕剌汪立即提兵赶往西城,其行动速度亦不算慢,可惜都鲁吉尼却没能坚持到他的到来,便在一块巨石的打击下升天了。而迎接这支援兵的则是蜂拥而来的蒙古军,双方在街道上遭遇,经过一阵激烈的白兵战后,帕剌汪本人也步都鲁吉尼的后尘饮下了死亡之杯。  此时的东面沿河的战线上,身为指挥官的大异密木古勒哈只不(9)眼见蒙古军的火矢伤害巨大,连忙命全军向后撤入街区。在他想来,此时做为唯一通道的桥梁已断,即使弃守河岸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蒙古军为何会毫不吝惜得毁去进攻之路,这个问题使他一时难以索解。只是当于战场这种每迟误片刻都会造成众多死亡的地方,实在不易仔细思考下去。  同样的疑问也在蒙古方面的众将心中回旋着。鼓动飞扬的气势,展开壮大的攻击,严重杀伤死人。这些事情对武人而言,确实是极为痛快淋漓的感觉。然而战争的最终目的是致胜,弩炮的射程终究有尽,眼前的河流依旧是士兵们无法逾越的阻碍。纵然察合台一军突入城中,但没有本军的佩合,终究是孤掌难鸣的局面。  难道是要让察合台独得破城大功吗?一旦念及这个问题,术赤心中的不安立时无法遏止,便将全部的疑虑合盘托出。  窝阔台微微一笑,所示下的解答令众将听得睁大的眼睛。  "在河之上建立二座浮桥,全军就可发动总攻了。"  "那要多久呢?"  "现在开始的话,也用不了多久。"  因着窝阔台的手指,术赤等人一齐向远处的河岸望去,果然见一大批扯里克在士兵的押送下,抬来了许多木船放入河中,然驾使着依次向对岸排列而去。接下来,大批的工匠涌来,将拆自民房的木板迅速得铺于船面之上,并加钉大钉,与船体牢固地锲合起来。没过多一会,一座横跨河面的浮桥已经基本建成。与之并列,整个河面上几乎同时在动工,六座可荣三马并行浮桥便被搭建起来了。  这宛如魔法造物般的场面将河之两岸的敌对双方同时惊呆了。随即,蒙古军一方发出了热烈的欢呼,足以傲世的骑后队开始分队登上各座浮桥,向对岸杀去。  至此,术赤对自己这三弟所展现出的计划与调度能力已佩服地五体投地。自已当初在乌浒河上为堵劫花剌子模勇将帖木儿灭里也曾使用过浮桥,却偏偏望却了此事,否则又何须被一条河阻挡上半年呢?  "太可怕了!"  木古哈勒只不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之后,只觉全身都在颤粟。为数众多的浮桥军使得陆地之王者展开了最大的机动力,那么接下来失去最后凭依的自军恐怕真的要遭遇可怕的事情了。但是,他必竟是一位有经验的武将,并未使自己全部的判断力丧失于恐惧之中。在他的指挥下,花剌子模残兵开始凭依着街道、房屋有组织的边抵抗、边后撤,试图将蒙古军拖入其最为头痛的巷战之中。  谁知,这一点也在窝阔台的掌控之中。他命令术赤总领突击部队,携带猛火油柜和喷油筒,利用轒辒车掩护,以火开路,向前逐次进击。至中午时分,西面察合台的部队也击溃了拦在自己面前的守军。东西两集团在午后时分会师,将残余的花剌子模军和他们的统帅忽马儿的斤围困在中央城堡之中。  窝阔台命令两军暂不对城堡发动攻击,只是死死围困,其余部队则加紧肃清其他城区的残敌。至傍晚时分,全城几成废墟。只有木古哈勒只不率领少数残兵逃脱,余者无论军民,尽皆诛灭。  --在一个犹如用沥青洗刷过的黑夜里,  看不见火星,土星和水星。(10)  怀着绝望心情的忽马儿的斤站在城堡的侧窗内,向脚下望去。夜色中凋残破碎的玉龙杰赤所呈现出的狰狞凄惨,令他不禁悲从中来。前代诗人巴思里(11)的诗句流过他的心间:  天!我们生在残暴的时代:  倘若我们在梦中看到他们,我们要给吓坏。  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死去的人倒值得庆幸。  令他无法承受的是,坚守半年的城市,居然在一天内就被彻底攻陷,剩余下一座孤伶伶的城堡,又能抵挡几日呢?他就这样满怀沮丧与悲怆的心情伫立了一夜,直到天明后,下达了投降的命令。  没有人反对这道命令,更无人指责他胆小。失去战意的人们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坚守下去的信心了。蒙古军那无情的杀戮犹如恐怖的战锤,将所有的勇气砸得粉碎。也许投降者中还能有人幸存,但是做为首领的忽马儿的斤却绝对难以逃过严厉的处刑。  可惜,他们连最终的一点生存希望都未能得到。术赤被这座城市的坚韧所激起的怒火又岂能仅凭一纸降书所能化解得了呢?在将自忽马儿的斤以下,从官员到普通士卒一律处刑后,所有的工匠、妇女以及小孩被掠为俘虏,三人平分(他们忘记了成吉思汗的法令,因而在此后险遭严惩)其余市民也被无差别的悉数屠杀殆尽。根据志费尼那沉痛的笔触所记载,被掠者计十万之数,而一名蒙古兵被分得的屠杀人数为二十四人。当然,这个数字应该是被夸大了,当时的玉龙杰赤绝不会有一百三十万人口。不过,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的整个花剌子模地区,确实是遭到了惨绝人寰的屠杀。而这一切,完全是为了平息术赤心中的愤怒而付出的代价。  最后,犹有余怒的术赤命令士兵掘开了药杀水(阿姆河)的堤坝,引水灌城,将这座带给他无限痛苦回忆的诅咒之城化做一片汪洋泽国。在他想来,只有以如彻底的手断将其从地面上抹去,才能真正消除这心中的隐痛。  回兵途中,在迦里夫(12)地方,术赤悄然引本部人马不辞而别,向北而去。从此,他脱离了成吉思汗的本队,再也不曾回归。  至此,花剌子模的新旧两都悉数落城,整个帝国的根被直接掘起,参天巨树的倾倒与枯萎,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然而,一个帝国的灭亡比之这一场浩劫所毁灭的事物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废墟上飘泊无依的冤魂们何是能安呢?对此,做为后来者的志费尼用几近哭泣的语言为水下的废墟做如下之诉说(13)。  花剌子模,这斗士的中心、游女的会场,福运曾光临其门,鸾凤曾在此筑巢,现在则变做豺狼的家园,枭鸢出没之处;屋宇内的欢乐消失怠尽,城堡一片凄凉,园林凋凌如此,大家会认为,"余使彼等之园化为此两园"(14)的诗句,恰为其惨景之写照。在它的园林、乐场上,那支描写"人生如梦"秃笔,记录下这些诗句:  多少骑士在我们四周下马,  用清澈的水掺合醇美的酒;  然后,在清晨中,噩运将他们掠走  --这就是命运,变幻无方。(15)  ---------------------------------------------------------------------------  (1)"狮心王"查理(Richard  the  Lionheart)纪元1189-1199年在位。英国安茹(Aujou)王朝第二代国王。1188年-1189年间结联法王腓力二世合谋推翻父亲亨利二世后,自己登上王位。1190年与腓力二世共同发起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在耶路撒冷(Jérusalem)被阿育布朝(Ayyūbid)算端撒拉丁(Saladin)所败。议和回国途中被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Leopold)所扣留,直至1194年才被英国以重金赎回。  (2)腓力二世(Philippe  Ⅱ),別名腓力?奧古斯特(Philip  Augustus)。生于1165年,卒于1223年。1180年-1223年在位。卡佩王朝(Capétians,Capets)第七代国王。有尊严王之称。在位期间削平地方诸侯,积极巩固王权,并夺回了被英国安茹王朝长期占领的北方国土,建立了卡佩王朝的全盛时期,奠定了现代法国的基本疆域。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国王。  (3)撒拉丁(Saladin),全称(salah-al-din-al-ayyub),意为"世界的繁荣和信仰"。生于1137或1138年,卒于1193年。1174-1193年在位。库尔德族(Kurdes)出身,于1174年夺取埃及,建立阿育布朝(Ayyūbid)。征服了叙利亚,击败了耶路撒冷拉丁王国,却允许战败者带走自己全部的家财。1190年击退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保卫了阿拉伯世界。在历史记录之中,他是一位英明的国王,同时也是高超的战略战术家,更是一位富于真正骑士精神的人物。传说中他甚至孤身进入十字军的营地为对手"狮心王"查理治疗箭伤。在后世阿拉伯典籍之中,他始终居于民族英雄的地位。  (4)弗雷德里希二世(Frédéic  Ⅱ),神圣罗马帝国(Saint  Empire  romain  germanique)皇帝,霍亨斯陶芬王朝(Staufen  ou  Hohenstaufen)第三代皇帝亨利四世(Henry  Ⅳ)之子。1198年加冕西西里(Sicile)国王(时称费德里科一世,FrédéricⅠ),1120年加冕神圣罗马帝国皇帝,1211年加冕德意志(Allemagne)国王,1225-1228年为耶路撒冷国王。也是意大利(Italie)国王和勃艮第(Bourgogne)领主。先后在母亲康斯坦丝皇后(Constance  de  Hauteville)和教皇英诺森三世(Innocent  Ⅲ)的监护下渡过了童年。成年后即展开与教皇之间的权力斗争。在压服教皇诺霍留斯三世(Honorius  Ⅲ)之后,终于将西西里和德意志的领土联合起来。当1227年,强硬的格里高利九世(Grégoire  IX)登基后,他被迫进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croisades),他以一次绝无仅有的和平东征,通过谈判手段将耶路撒冷交换回来,被埃及算端赞为最好的欧洲君主。1230年,他回师击败了教皇的军队,迫使教皇与之和解。英诺森四世(Innocent  Ⅳ)继位后,双方继续对立,但彼此无法战胜对方。直到1250年,弗雷德里希二世病逝后,教皇组织的十字军才将霍亨斯陶芬家族斩尽杀绝。  弗雷德里希二世留给世人的印象不仅仅是一位皇帝,更是一位出色的学者,在发展商业的同时,更加注重文化的建设与传播。他在1224年建立了纳不勒斯大学,还在西西里创办了诗歌学校,本人还著有一部诗集"猎鸟之歌"。他重视法制,编写了《西西里法典》。在自然科学方面,他非常重视吸收当时远远先进于欧洲的伊斯兰学者的知识,自己也亲自动手做一些试验。后世评价他是"御坐上第一个近代人"。  (5)一些日本史学家曾持此论。  (6)天宫的突厥武士:这代指的还是太阳。采志费尼语。见《志费尼书》,第一卷,第十九节,126页。  (7)《志费尼书》125页记其全名为"昔帕合撒剌儿阿里.都鲁吉尼"(Sīpāhsalar‵Alī  Durūghīnī),《讷萨铈》94页做"库黑-都鲁罕"(Kūh-i-Durūghan,意为‘谎话的山‘)。  (8)《志费尼书》125页记其全名为"额儿不花帕剌汪"(Er-Buqa-Pahlavān)。  (9)木古勒哈只不(Moghol  Hājib),此战中侥幸逃生后追随札兰丁抵抗蒙古。  (10)《沙赫纳美》,第1065页,第1行。  (11)诗人本名为"阿不勒-哈桑.  默罕默德.本.默罕默德"(Abul-Hasan  Muhammad  b.  Muhammad)。通常称"伊本-兰迦克.巴思里"(Ibn-Lankak  al  Basir)。  (12)迦里夫(Kālīf),锡尔河上一城,今尚存。见巴尔托德著《突厥斯坦》一书,437页注释③。  (13)原文见《志费尼书》第一卷,128-129页。  (14)见《古兰经》第ⅹⅹⅹⅳ章,第15节。全句后面的部分为"苦果、柽树及寥寥数株枣树之两园"。  (15)引自阿里.本.宰德.亦巴底(‵Alī  b.  Zāid  al-‵Ibādi)的诗集《乞塔卜阿迦尼》。  

顶部
游客
未注册









 
发表于 2008-4-7 15:27 
第七十九章 算端之死

  “这里是哪?你们又是谁?”  摩诃末站在断崖之顶,发出无助的惊呼。  俯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烈火之海,火苗闪动着刺目的颜色,上下起伏,跳跃舞蹈,如同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挑逗着摩诃末心中那无限的凄惶之意。他左顾右盼,找不到逃脱之路。前方,炽烈的热浪冲击着他的面门,令其呼吸不畅;背后,冰寒的阴风攒刺着他的背脊,使之肝胆颤抖。一冷一热,夹攻而至,使整个人趋于崩溃的边缘。  他想逃,却无路,惊回首处但闻狼嚎阵阵,无尽的幽暗之中正有无数诡异的碧绿之光明明灭灭。他知道,那是狼,是它们一路追追逐着自己,虽不现身,却总是将恐怖的感觉化为无情的鞭笞,驱赶着自己来到这片绝望之地。它们不是一般的狼,更象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在彻底吞噬自己的肉身之前,先要将自己的心智逼疯。现在,正是时机成熟时。  果不其然,率先出现的巨狼亮开了血盆之口与如刀利齿,势挟腥风,疾扑而至。求生的本能使得摩诃末闪开了这一击,但马上就有第二头狼从另一个方位袭来,紧紧咬住了摩诃末的肩头!还未等他从疼痛中回复过来,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狼一齐扑了上来。它们撕咬着、扑击着、冲撞着,裹挟着摩诃末的身子,一同冲出悬崖之顶,直堕向红莲火海之中……  “啊——”  摩诃末发出凄惨绝望的哀鸣,同时于瞬间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恶梦。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涔涔冷汗,呆呆地坐了一阵,心中的惊恐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冬夜的冷风吹透单薄的帐幕,贪婪着侵袭着人体,将其中仅有的丝缕热量剥夺殆尽。虽然裹上了重重皮裘,依旧可以感受到其锋锐矛头的突刺,由表及里,难当难耐。眼前的情境,如果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号称众算端之中的算端,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停留在孤岛之中,过着野兽般颠沛流离的生活,狼狈不堪得躲避着猎杀者的追逐。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  被瞬间从世界的算端宝座上摔落下来的他曾经不止一次向天空发出这样的嘶叫,但是每次回答他的只有远处阿必思衮海(1)的阵阵涛声以及更远处那空廓寂寥的苍凉回音。  自从逃出撒麻儿罕后,摩诃末便展开了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之旅。第一站是阿富汗斯坦的首府巴里黑,在这里他产生了踌躇,一度想前往哥疾宁去汇合长子札兰丁,却又顾忌面子问题而打消了西去之念,转而南下尼沙不儿。在那里,他听到了蒙古军已经渡过药杀水(锡尔河)的消息后,立刻启程西去奔向位于伊刺克阿只迷西北的可疾云,来到了帝国的边陲。这里,他遇到了三儿子吉耳桑吉以及他手下的三万人马。  吉耳桑吉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使古耳遭到腹痛”,出自于摩诃末为纪念其父帖乞失击败古耳朝算端失哈不丁的事迹而别出心裁的创意。对于这个鲁莽有余、沉稳不足的儿子,他向来是看不上眼的,否则也不会出于“眼不见为净”的用心而将他远远贬来这帝国边陲之地了。虽然如今的吉耳桑吉表现出十二万分的积极性,但是基于过去的观感,摩诃末终究还是不敢倚之为干城。  事实证明,摩诃末的担心绝非多余,在他逃来这座名叫的小岛之后不久,吉耳桑吉就在俾路斯忽堡(2)遭到蒙古军围攻而兵败身亡了。颇为巧合的是,这里曾经是古耳朝的故都,因而“是旧王朝的亡灵怨念在复仇”的传言在当地人口中不胫而走了。当然,这些事情算端本人并不知情,正如同他不知道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皮儿沙(Pīr-shāh)死在旧日臣服的仆从八剌黑之手(3)一样。因为这是发生于回历619年(纪元1222-1223年)的事情了。  后人有这样的诗句来哀叹两位王子:  看透这个尘世,那就足以发现,  奴隶在其中获得高升,贵人却受贬抑。  君子在它的脚下,  小人在它的背上。  除却情人的眼与心,  没有盾牌能够抵挡命运从指尖上发出的箭簇。  天降大祸与苦难,  仅光临异乡人的陋居。  黑夜到来,人人都最后走进家门,  那不幸的异乡人啊,你没有家和门!  流浪汉在苦痛之中发出的呻吟,  冥冥地狱之中也没有那种呻吟的火星。  异乡人眼中流出的泪水,  不过是胆汁和肝血。  千万别嘲笑异乡人的处境,  因为你不知道异乡人受创的心。(4)  虽然,摩诃末很幸运(亦或是不幸?)的没有看到自己诸子的最后结局,却已基本了解到自己的母亲和那些妻妾们的下场。在祃桚答而地区的城堡之中,他与秃儿罕可敦有过短暂的会面。他劝母亲带着女眷们和自己共同逃亡,以躲避蒙古军的追杀。然而,这个一生都不信任自己儿子的固执老妇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母子间最后一次会面就此不欢而散。  在他离开后不久,者别与速不台的追兵就赶到了。他们包围了掩藏着算端家属的两座城堡——剌里赞(5)和亦剌勒(6)。  秃儿罕可敦之所以敢于坚守此地,不仅因为这两座依托于险峻的德马文德山脉的城堡易守难攻,更是鉴于其历史上该地从无缺水之记录,充沛的雨量总是免去居民们贮水于桶的劳累——正如当地人的俏皮话:云彩用它的眼泪反使守军破颜而笑。然而,天意似乎并不站在这位自复的花剌子模女王一边。也许是为了惩罚她在逃离玉龙杰赤时淹死所有非王族出身地方领主们的人质的暴行吧。总之,在蒙古军围城期间,这里迎来了百年罕遇的旱季,连续半个月滴雨未下。对于从无贮水准备的守军而言,这无疑是一种灾难。十天后,两座城内滴水无存,这位高傲的老妇也不得不向她一直鄙视的蛮族对手低头请降。  如果史家志费尼等人没有演绎的话,那么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便确凿地反应了这次干旱纯属天罚了。当投降者们走下山麓的时候,天空忽然云生雾长、电闪雷鸣,一场倾盆大雨于瞬间披头盖顶砸落在她们的头顶(7)。在那个时候,秃儿罕可敦们所遭遇的冰冷之意只怕不仅仅是停留于肌体表面吧。  她们大约是在回历618年(纪元1221-1222年)被送到成吉思汗的面前接受裁夺。算端所有的儿子以及孙儿都遭到处死。至此,这个统治基兰地区百余年,曾经一度统一中央亚细亚的辉煌的突厥名门唯余长子札阑丁一人了。  关于女眷们的命运,正如成吉思汗当年对博儿术所言的那样,她们在蒙古军行将返回草原故乡的时候哀哀啼哭,为算端及其崩坏的帝国唱出最后的挽歌。  此后,秃儿罕可敦始终被囚禁于蒙古帝国的新都哈剌和林,约死于回历630年(纪元1232-1233年)。较之摩诃末,她幸运地死在了祖辈们的故乡(8)。  算端的诸位女儿们后来也被分赐予列位宗王大将。长子札阑丁有一时年仅两岁的女儿,名字与祖母相同,亦唤作秃儿罕的,则被窝阔台所收养。直至蒙哥(Mengü)朝时代的第二次王子远征时,才由创立伊儿汗国的“世界之王子”旭烈兀带回中亚,以别姬的身份嫁予一位地方领主之子为妻。蒙古人还按照古老习俗为她付出了一笔嫁资(9)。其时已当回历655年(纪元1257-1258年),无论是做为胜利者的成吉思汗还是失败者摩诃末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                ※※※                ※※※  家属陷没于蒙古人之手的消息大约是昨日才传来的。对于摩诃末而言,这又是一个形同雪上加霜的沉重打击。曾经贵为世界之王、众算端之算端的他,如今却连妻子儿女也无法保护。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臣民在向新来的征服者叩拜;他的宝座正被那凶恶可怕的蛮族首领用肮脏的靴子无情践踏着;他的那些娇妻美妾正躺在异教徒的怀中倍遭淫辱。这些令人不忍卒视的景象纷至沓来,使他全身如堕冰窖般寒冷僵硬。他的随从这样记述着当时的情景:  当算端听到这个,他的头发晕,  宇宙在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这就是一次又一次,  重现于人的黑夜和它的事变。  军事上的失败、王座的崩坏、尽半年来在恐惧中的颠沛流离以及家人的不幸,这种种或内或外的打击接连不断地袭来,严重的损害了他的健康。他终于在凄凉绝望之中病倒在这座荒僻的小岛上,辗转呼号却根本不得医治——由于他不断暴发的蒙古恐惧症和怯懦奔逃,许多当初追随于他的人不是掉队就是愤而弃之而去。仅存的少数随从之中连一名哪怕懂得起码病疗知识的人都不曾留下。  终于,在回历618年的年中时分(纪元1220年12月),正是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季节,他的灵魂随凋蔽的万物一同离开了人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的回光返照之际,他大声疾呼着:  那么,死神啊,来拜访吧,因为生命可憎;  严肃吧,魂儿啊,因为你的命运危险!  至于他的灵魂是真的被死神所收取,因而永堕于烈火地狱;还是经过忏悔而最终回到真主的怀抱,这又是一个永恒的迷团了。人们只知道,他当时被草草埋葬于那座无名荒岛之上,直到其子札阑丁返回波斯后,其骸骨才被迁葬于额儿担城堡(10)。再之后,当蒙古军第二次攻击波斯之时,灵柩被当做战利品运送至哈剌和林,二代大汗窝阔台下令以火焚化。  然则,无论这位算端为回教世界带来了什么,出于同情弱者和对蒙古征服者的不满,诗人们还是写下了众多挽歌来哀悼他、纪念他。现撷其中两首以享读者。  ——这一首是在他死亡之际,一位佚名诗人所作:  啊,你为求摆脱困境而死去,  你虽生自父母却孤独的死去,  啊,你化为尘土,饥渴于海岸;  啊,你在财富顶上贫穷的死去!  ——另一首挽歌如是说:  穆斯林国土的算端在哪里?  大教主的榜样在哪里?  劲若锋刃的他在哪里?  柔若矛杆的他在哪里?  确实,这场灾祸已给我们带来了  无法清除的不幸。  (二)  巴里黑  当者别与速不台的使者将摩诃末的确凿死讯送到成吉思汗面前的时候,蒙古军主力正随大汗在撒麻儿罕境内的那黑沙不草原(11)过冬。  仇敌的死亡并未引发成吉思汗过多的感慨。在他眼中,摩诃末根本算不上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不是为了报复讹达剌的血仇,洗涮对方加诸于蒙古人之身的侮辱,这样一个只会说大话的懦夫根本不会被他放在眼中。因此,他仅仅略略颔首以示了解,便不再多做询问了。他甚至没有发布下一步行动的指示,因为早在二将出兵伊始,他便早有明训:如离弦之箭般按照我所规定的方向前进!离弦之箭是毋需回头的!  “就让他们向着广大的世界继续前进吧!”成吉思汗如是说。  相较于对摩诃末身后之事的漠不关心,他反而更加留意于那几名向蒙古军投诚的前算端随从。在他看来,这些人能够追随落难的主公直至其寿命终结,在自动解除义务后才来归降,这足以证明他们是忠诚而又明智的人。基于一向鼓励这种忠诚的理念,成吉思汗命令使者回报两位大将,务必厚待他们并安全地送来自己的面前。  在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成吉思汗便立刻将所有的精力投注于全面征服呼罗珊地区的准备工作之中。  呼罗珊(Khorasan)(12)一词,出自波斯文。其意思是指波斯的“东方”。这是一片呈现出狭长之状的草原地带。发源于帕罗帕米苏斯山脉、普什科赫山和比纳鲁山的大小河流使草原上星罗棋布的绿洲变得更加肥沃。这些河流灌溉了这些绿洲以后,继续向前流淌着,直至消失于茫茫沙漠之中。这片巨大的沙漠在几千年来正在无声地侵蚀着伊朗高原腹地的草原,向其周边地区以辐射的形势阔散不休。因此,这里的居民们也在几千年来通过坚持不懈地努力维护灌溉系统,和沙漠做着永无止境的斗争。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护那些构成他们的生存基础的果园、稻田、麦地、牧场以及榆、杨杂混的防护林,还有那些令人赏心悦目的公园。在此前的无数世纪中,这里的居民以苦涩的汗水和坚韧的耐心,不断垦殖着这片土地,使得这里的富庶程度放眼当时的整个欧亚大陆,也是数一数二的。建立于这丰富的物质基础之上的波斯文化更是自远古以来便大放异彩。有“波斯荷马”之称的史诗《列王记》的作者,不朽的菲尔杜西(13)就诞生在徒思城(14),他的同乡——伟大哲学家阿尔•加扎利(15),则有穆斯林世界的帕斯卡(16)之称。你沙不儿是诗人娥默.枷亚漠(17)的故乡,他那带有悲观色彩的感觉主义诗章集中体现了东方文化的一切优雅与精致。然而,当纪元1211年的春天来临的时候,这朵娇艳绽放的文明之花将经受一场比严冬更加苛酷的冰寒风暴的无情摧残。  蒙古军队呼罗珊的征服行动以成吉思汗率军在忒耳迷(18)渡过药杀水(阿姆河),兵锋直指呼罗珊四大名城之一的巴里黑(19)而展开。做为呼罗珊地区的北方门户,这座有着周长12公里土质城墙的绿洲城市已非首次见识来自北方的蛮族入侵,即使是蒙古军,他们也曾与者别和速不台的部队打过交道。面对这些匆匆而过的敌军,该城的居民们采取了明智的恭顺态度。当成吉思汗的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依旧希图以照方吃药的办法来免除危机。可惜,这一次他们想错了,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征服者所要求的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臣服,他要将这座有着坚固防御的城市夷为平地,以使之不能为以札阑丁为首的花剌子模残党所利用。  “全体出城!大汗要检点人口!”  这样的命令在晨雾弥漫的城区内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直到各家各户内唯余因失去照管而四家游走的牲畜后,才渐趋止歇。  城外的空地上,市民们被全副武装的蒙古军按照百人或千人之数分为多群,无论性别、年庚。成吉思汗本人则高居于宫帐前的金椅上,一言不发地默默注视着部下们来往忙碌。晨风吹动他颌下的浓密胡须,而身体的其余部位却丝毫不动,使之如同一座铁铸的巨像,凛然生威。  “看来,大汗是要按老规矩办了。”  抱病从军的辽王耶律留哥向立在他身边,面带忧戚之色的耶律楚材小声说道。对留哥而言,大汗无疑是契丹再兴的大恩人,然而延途之上所见所闻的杀戮与破坏还是令他难以认同。即使他明知那些拼死抵挡的城市应遭此报,却也不能完全释怀。  “晋卿兄,你不打算进言相劝吗?你的话,大汗应该还是会听的。”  见对方没有回应,留哥以为楚材没有听到,便靠近一步,再度提议。  “不会有用的。”楚材终于开口了,“该说的话,我在昨晚都说尽了,可惜什么以不能改变。这一次,将不再按照老规矩办了。”  “什么意思?难道说……”  “你自已看吧,就要开始了。”  楚材截断了留哥的犹疑口气,同时他的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仿佛在为某人默哀。  留哥从他的表情上豁然顿悟,心下大惊。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措辞。也就是在这一刻间,成吉思汗的手高高举起,又猛地向下一挥,如同斩断了拘绊着泄洪闸门的绳索。金铁的洪流在这挥手之间喷薄而出,将胜过料峭春寒的死亡冰雨劈落在巴里黑市民的头顶。  一场有组织的大规模集体屠杀开始了!  虽然巴里黑的市民们根据往日的传闻已经做好的最坏的打算,却做梦也想不到征服者会突然改变对主动降伏者的处置方式,展开了直截了当的杀戮!许多人直到身体被武器撕裂的瞬间还无法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而暂时未死的人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变惊呆了。  暴行在延伸,市民们的血将整个原野浸泡起来,汩汩流淌着,诉说着凄厉惨绝的哀歌。如果说无力抵抗的老幼妇孺们只能坐以待毙,那么终于从震惊中苏醒过来的壮年们的表现就较为令人不解了。因为他们至被斩尽杀绝之前也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击。人们如同柔顺的羔羊般任凭别人夺去生命,许多人在头颅落地的刹那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竟然是跪下来向天空祈祷、礼拜。  在一位年长的伊玛目带领下,市民们开始高声颂读《古兰经》:  ——凡属城镇,余于末日前辄欲全毁之,或予以严谴。此皆载诸元典……(20)  那声音很快便将刀枪穿破肉体的杂音完全压了下去。他们的行动将这头颅与残肢横飞的修罗屠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礼拜堂。全城的人从未如今日一般镇定的迎接死亡,也未如今日这般聚在一处向真主衷心倾诉着他们的敬爱之心。包括那些平日里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也很快地重拾起抛弃已久的信仰,向身边的人们宣告着自己终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重皈正教。  颂经之声,震动四野,响彻八表,贯穿了整个荒野的昼与夜。直至天空扯起黑色面纱的时候,才渐趋低沉,终于无闻……  没有人可以精确统计出这场屠杀的死亡人数,人们只是知道:在此后连续半个月内,来自周边山地之中野兽们将这里占据。它们大摇大摆得盘踞在死者们的身上,毫无顾忌地大开丧宴。食物之多,以至于——狮、狼相安而共同嚼食;鹰、隼无争以同进餐。诗人因此而悲鸣:  吃吧,撕裂吧,鬣狗啊,  享受那具无人收的尸体吧。  当蒙古军离开这座业已空无一人的鬼城前,那座为全城人带来灾祸的土墙已被彻底夷平,露出巴里黑孑然一身的孤影,宛如一位饱经蹂躏后,又被剥去全部衣衫,最终弃置荒野的不幸少女,无力地躺倒在地,奄奄一息。  不知是否因为亲眼目睹那惨绝人寰的一幕而饱受刺激,耶律留哥的病情在几天后突然加重,连续高烧不退,不久便撒手西归了。对于这位忠诚的藩臣,当成吉思汗回师蒙古时,又赋予其身后以极大的哀荣,以奖励他在对金复仇之战中的重要贡献,并重赏了他那颇有贤德的续弦(21)。  对敌人,哪怕是潜在的敌人都要对其无情打击、永除后患;对忠诚的部下和盟友则挚诚相待、慷慨仁慈。这就是成吉思汗从他那充满困苦与艰危的前半生中所总结出来的经验。父亲也速该临终前所留下的那句“苍狼爪下是不留活口的”遗言至今犹在耳畔回荡不绝,指导着他终生的行动与决择。  1221年春天的杀戮使这座呼罗珊名城元气大伤,但其生机却并未因此而断决。当蒙古军主力南移后,那些事先闻风逃入深山的幸存者们才大着胆子返回,准备重建新生。可惜,他们完全想错了。不久之后,蒙古军又再度杀回,如同农人播种时的二度深犁般再次屠城。即便是这样,人类那顽强的生机依旧没有因此而断绝。一年后,废墟上复起的炊烟昭示着城市的重生。也许巴里黑是整个不幸的呼罗珊之中最为不幸的诅咒之地,那些奇迹般生还的人们还未来得及享受可贵的平静时,这里就成为了蒙古军与札阑丁所领导的反抗势力之间反复交战之地。残酷而持久的拉锯战终于将巴里黑的生机连根拔起,以至于此地在此后的几百年中也无法恢复一丝生机,最终化为一片荒原。  “土地死亡了。”  后世之人为巴里黑的惨剧发出如是之悲叹。然而,这仅仅是这场人类历史上最为锥心涕血的大悲剧的序幕而已。在扫荡了整个巴里黑地区之后,成吉思汗将征服呼罗珊全境的任务交给了幼子拖雷。他想看看,这已显现出苍狼之姿的青年将领在脱离自己的影子后,究竟有着怎样锋锐的爪和尖利的牙。  成吉思汗将自己的大营驻扎在塔里寒(22),静候征服了玉龙杰赤的三位儿子率军前来会师。然而,当这支得胜之师还未来到之前,两个令他震怒非常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入他的耳中。  ---------------------------------------------------------------------------  (1)阿必思衮(ābaskūn),也就是今天的里海。参阅米诺尔斯基《霍杜德》,386页。  (2)俾路斯忽(Fīrūzkūh),讷萨惿则作“兀思兔纳完德”(Ustūnāvand),与俾路斯忽一样,它也是德马文德地区(Damāvand,伊朗德黑兰周边地区,以德马文德山脉命名的地区,现在是著名的石油产地)的著名城堡。  (3)八剌黑(Baraq)杀死皮儿沙之事,参阅《志费尼书》,第二部,二十三节,第471—473页。  (4)见《志费尼书》,第二卷,第二十三节,第474页。  (5)剌里赞(Lārijān),今伊朗阿谋儿县(āmul)境内,距德黑兰约50英里。  (6)亦剌勒(īlāl),在杜干达(Du-Danga)镇,提津(Tījīn)河源。  (7)祃桚答而的气候受到普遍的唾骂。它极其反复无常,并非天然地分为旱季和雨季,冬天和夏天:某年它会一气下一个月的雨,翌年的同一个月又可能非常干旱。尽管没有基兰那样潮湿,它也应认为属于湿润气候,因为全年中没有一天,百姓们能够指望到干燥的天气。(摘自拉比诺,《祃桚答而和阿斯特拉巴德》,第9页)  (8)朱思扎尼认为,她是钦察汗的女儿。纳萨惿则认为她出身于也灭克(Yemek)之分支伯岳吾(Baya‘ut)。伯希和先生在其所译之法文版《圣武亲征录》中言及,关于早期也灭克、康里及钦察诸部之间的关系是“中亚史上最不清楚的问题之一”。关于蒙古诸部之中也有伯岳吾一族,马迦特在其著作《库蛮源考》之中认为也灭克伯岳吾可能来自蒙古伯岳吾的分支。故而本书采此一说而用之。  (9)小秃儿罕所嫁之人,名叫撒里合.依思马因(Salih  Isma‘il),此人在1259年至1263年间统治着毛夕里(Mosul)地区。  (10)额儿担(Ardahn),牙忽惕将此地指为德马文德山脉与祃桚答而之间的群山之中,距剌夷三日路程的一座坚固堡垒。讷萨惿则认为摩诃末最终的埋骨之地是在伊思法杭(Isfahān)。因为在札阑丁从印度返回后,曾经写信给他在祃桚答而的姑母,要求她在伊思法杭的正式陵寝未完工前,暂时照顾着将棺材转运至额儿担堡。而着手起草这封信的人正是讷萨惿本人。最后,灵柩被窝阔台焚化亦来自他的记述。诚然,在蒙古习俗之中,火化是平常之事,然而在伊斯兰教义之中却是决不允许的。对此,讷萨惿深表痛恨。然而,这只不过是因风俗相左而引发的又一误会使然。  (11)那黑沙不(Nakhshab),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卡儿施(Karshi)。  (12)古代的呼罗珊地区比今天的伊朗呼罗珊省的面积要大上许多。包括今天土库曼斯坦南部和阿富汗西部。  (13)菲尔道西(Firdausī),(纪元937年—1021年),波斯著名诗人。主要作品为长篇史诗《列王记》,记载了波斯史上上迄纪元前3200年,下至纪元651年阿拉伯人入侵萨珊朝为止近4000年之中前后五十余位著名帝王的事迹。共十万余行,历三十余年创作而成。热情讴歌了辉煌灿烂的波斯历史和文化,对波斯语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14)徒思(Tūs),遗址在今麦什特(Meshed)以北数英里。  (15)阿尔.加扎利(Ãl-  Ghazzālī,纪元1058—1111年),出生于波斯呼罗珊地区的著名的伊斯兰教义学家、哲学家、法学家、教育家、神秘主义者。全名为艾布.哈米德.穆罕默德.伊本.穆罕默德.图西.安萨里(Abū  abū  Hāmid  Muhammad  ibn  Muhammed  at-Tūsi  Ãl-  Ghazzālī),拉丁名为阿尔加惹尔(Al-gāzel)。倾其毕生钻研艾什尔里教义学、新柏拉图哲学、伊斯玛仪派观点和苏非神秘主义,以寻求通过内在直觉而认知真理之路。据传,他的著述共有400余部,今存70余部,具为伊斯兰教义之权威经典,因而在穆斯林界有宗教复兴者和伊斯兰教权威的声誉,被誉为重建伊斯兰教的圣哲。  (16)帕斯卡(Blaise  Pascal,  1623—1662),法国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  (17)莪默.珈亚谟(Omār  Khyyam,?—1123),其意为“造天幕的人亚伯拉罕的儿子莪默”。波斯-塔吉克著名诗人,据说也是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参与过回历的制订。有抒情诗集《鲁拜集》传世。20世纪20年代被郭沫若先生翻译成中文介绍到中国。  鲁拜(Robajo)是一种波斯诗体,类似于中国的绝句。  (18)忒耳迷(Tirmiz),这座中世纪古城的遗址在锡尔河北岸,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铁耳梅兹(Termez)市附近。  (19)巴里黑(Balkh),在今阿富汗境内。  (20)《古兰经》第ⅹⅵⅰ章,第60节。  (21)按:据《元史.耶律留哥传》,从成吉思汗西征者非耶律留哥(Yeh-lü  Liu-ku)本人,而是他的长子薛阇(Hsieh-ch‘e)。按《元史》载,留哥本人死于中国阴历庚辰年,即纪元1220年或1221年初。享年五十六岁。  (22)塔里寒(Talaqān),位于巴里黑和马鲁鲁德(Marv-ar-Rūd)之间。另外,在阿富汗斯坦地区的巴达克山(Badakhshān)省之塔利罕(Talkhān)县的古称亦为塔里寒。这两个地方不要混淆。    <a  href=http://www.cnend.com></a>

顶部
游客
未注册









 
发表于 2008-4-7 15:27 
第八十章 父子之忧

  “他们怎敢如此?!”  即使是愤怒充溢胸膛的时候,成吉思汗的言词依旧有着双关的意义。  接踵而来的两个消息,严重牵动了大汗心中憎恨的神经线。如果说前一消息之中关于三位王子在没有得到自己许可的情况下私分战利品和俘虏的事件只是烈火腾空的诱因,那么后者之中关于术赤带领本部人马擅自脱队,自行向北而去的公然分裂行径,则是对自己的绝对权威的直接挑战。即使北方的草原是自己早已亲口封赠给术赤的领地,但是在最为注重纪律的蒙古人中,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成吉思汗甚至可以从其中嗅到某种阴谋的味道。  在玉龙杰赤城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这个问题浮上心间后,成吉思汗那涨痛的头脑渐趋冷却下来。这是他最为值得钦佩的优点,永远不会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影响理智的判断。忍耐、克制、自律、宽容构成了他一生之中的重要美德。西征之中的成吉思汗仍然还是那个草原上的他,一个慷慨大度的半人半神式的人物。他的言谈与行为已经保持着富于人情味,充满着人道主义精神。  当术赤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那成份复杂的父爱从不曾有过稍许流露,甚至于更加严厉苛刻。但是,他始终坚信着来自父亲也速该的影响。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需要的不是脉脉温情,而是不断的挑战那些看上去似乎无法完成的艰难险阻,创造属于自己的广阔人生。他本人是这样走过来的,并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成功。那么,做为与自己有着相似命运的术赤也必须经历这种种试练,最终完成上苍早已注定的,属于术赤的宿命。  去吧,孩子!苍狼离开父母的巢穴,迈向自己人生的时候已经到了。当你独自走上无边无际的草原的那一刻,你已经完成了你所有的试练,至于未来,只有靠你自己的爪牙去把握、去争取了。而我,只能在遥远的地方未你默默祝福,祈求长生青天赐予你平安、吉祥、寿算和光荣!  至此,成吉思汗的心情豁然开朗,意思微笑浮现在他那如铁面容之上。  当下一个月来临的时候,窝阔台与察合台的部队终于回来了。成吉思汗得到报告后,几乎脱口说出“快让他们来见我”这句话。但是,蒙古纪律约束着他的行动。他一向认为,制订纪律的人必须身体力行地做到,否则就不配成为立法者。  强忍着对儿子的思念,他断然拒绝接见他们,并命令同时归来的阿巴该将严厉的叱责待返回去。即使是阿巴该,他也没有接见,所有的谴责都由怯薛歹们转达。  “怎么办?看来这次父汗真的动怒了。”  被前所未有的严谴所震慑的察合台惊惶地向三弟求计。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英勇大将脸色苍白,四肢颤抖,俨然是一个犯错的孩子般可怜而无助。  “我也不知道。”  从窝阔台那惶惑的脸色上,他发现这位素来沉稳厚重的弟弟心中有着丝毫不逊于自己的恐惧与忧虑。  “看来只有等待了。等待时间的河水来平息父汗的怒火了。”  窝阔台思来想去,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了。也许这真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了。  一连三天,阿巴该都反复奔波于成吉思汗和两位王子之间,然而每次求见都已被拒而告终。当第三天遭拒后,他失魂落魄地踱出营地,感觉眼前的天空都是黑色的。  被大汗所责怪,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一种失去人生的感觉。他憎恨自己为何因为胜利而头脑发热,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不能及时规劝王子们的轻率行为,进而导致了今天的困境。  “真是失职啊!”他在心中这样叱责着自己,“你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使命,造成了父子之间的不和。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啊!”  继续想下去,越想越没有头绪。自责的痛苦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命地砸在自己的头脑之中,一锤又一锤,锤锤有力,记记无情。终于,超负荷的打击使得他头晕眼花,身子摇晃了几下,便瘫软了下去。  然而,下落的身体并未触及地面,一只从旁伸出的大手将他的身子拖住,并缓缓地向上托起,帮助他渐渐恢复平衡的状态。  “原来是乌图撒合理大人啊。”  看到耶律楚才的高大身躯后,阿巴该如同行将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不期然漂来身边的浮木,眼中的希望之光再度闪动起来。  “什么都不必说了,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楚才以浑厚的声音制止了他的诉说,锐利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所有的事实,并看到了背后所潜藏的一切秘密。  “若想获得大汗的宽恕,需要请两个人出面。”  “谁?”  “大汗最信任的人和最亲近的人。”  “你是说……”  楚才用力的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扬长而去。  ※※※        ※※※      ※※※  翌日,成吉思汗就受到了忽阑的邀请,再度进入她的帐幕之中。  忽阑比上次在撒麻儿罕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憔悴了。身体瘦得几乎皮包了骨头,而那些原有的肌肉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挤压抽剥出去,消失于空气之中。  然而,即使是这样瘦弱的身体,却依旧站得笔直,直至他们谈话结束的时候也没有发生一丝动摇。成吉思汗知道,忽阑是在燃烧着生命残余的潜能,支撑着不愿倒下。然而,这样的燃烧是后继无力的,一旦所有的潜能被烧尽,生命之路也就到头了。对此,他很想挽留,但却自知无能为力。如果想救忽阑一命,也只有等待那个人的到来。但是,那个人究竟何时能到呢?派回中原的使者也如同射出去的箭簇,至今杳无音信。  夫妻间的对白以一声叹息为开场白,逐次展开了。  忽阑开门见山的抛出了为两位王子求情的主题。  “玉龙杰赤已被攻陷,这个辉煌的胜利已经大壮我军之力量。撒儿塔兀勒的征服也将因此而完成,大汗的将领和士兵们正自欢腾雀跃,我汗奈何如此大怒?您的之子们早已认识到自身的罪过,正因之而痛悔不迭。希望大汗能以宽大为怀,恩赦他们吧。这对所有的人都有好处。”(1)  “你说的也许很有道理,可是札撒在前,我不能因为他们是我的儿子就轻易废弃自己制订的制度。否则,日后别人再有过犯,我将何以待之呢?如果因此就废弛法纪,那么当初又何必制订呢?”  忽阑开口之初,成吉思汗已经料到了后面的全文。他认为忽阑的建议恰到好处,但是自己却不能答应得如此痛快。  “大汗是怕因此而遭到物议吗?这无妨,我请来了几位老臣,他们就在外面等候着,大汗可以问问他们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说罢,忽阑轻轻拍了几下手。帐幕的门应声而开,三条身影相继踏入。成吉思汗注目观看,却是曾经在自己身边做过大弓箭手的三位老将:晃孩,晃塔合儿和溯儿马罕(2)。成吉思汗这才注意到,这些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近卫军们,此时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三位老将一进门,施礼之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起来。最后,三人之中最擅言词的晃塔合儿做出了总结:  “三位皇子如同那刚刚接受调教后便冲向猎场的雏鹰,跟随大汗来此学习征战。如今,他们对战争的学习成绩是如此之好,我汗为何还要对他们加以严厉的苛责呢?您不怕他们因此而寒心吗?放眼天下,自日出之处到日落之地,还有无数的敌国。只要大汗发出征讨令,我们几个虽然年老,却还会象松脱锁链的猛犬杀入围猎场一般,凭借苍天与大地的助力,我等定将为大汗征服更多的敌国,掳获敌国的百姓,摧毁敌国的城市,尽取那里的金银财宝,绢帛女子来献于大汗面前。您看选择哪一国最好呢?听说在花剌子模之西方有报达(3)之地,被名叫哈里发的君主所统治,大汗可容我等即刻前往征讨么?”  老臣们的态度打消了成吉思汗心中最大的顾虑。他敞开胸怀先后拥抱了三人,然后微笑着向他们的诚恳劝谏表示感谢。  “想不到,你们都老了啊。”  憋在心里的这句话,终于脱口而出。随即,成吉思汗立刻后悔起来。老人们是否会因此而产生不快呢?他仔细打量三人,却没有发现自己所担心的神情。  “大汗自己也一样呢。只不过我们是凡夫俗子,年纪没有超过大汗,衰老的程度却已经被看了出来。”性情爽直的晃孩说道。  “是啊,我们都老了。未来属于年轻人,因此不能苛责他们。”  成吉思汗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一夜,他就留宿在忽阑的帐幕之中。二人之间没有任何激情,有的只是两具衰老身体相互慰籍着彼此,抚摩着对方脸上那些被岁月之刀悄然刻写出来的斑斑痕迹。他们聊天,谈过去,也谈现在,却很小心的规避着关于未来的事情。事先,彼此之间并无任何约定,却都心照不宣得做到了这种巧妙的措词。因为他们都知道,未来不属于他们。  后来,他们被疲倦所侵袭,终于停止了谈话,双双沉沉入睡了。  在梦中,成吉思汗看到了术赤。  那场景是一片广袤的草原,风景与蒙古家乡几乎全无差别。然而,凭借着某种神秘的感知能力,成吉思汗知道这不是那三河之源的故乡。这里有山也有水,但没有魂牵梦萦的不儿罕山。那座山是那样的独具一格,以至于无论何时自己也不会将其与别的山相混淆。  自己与术赤之间相隔着一条潺缓流淌的小溪。窄窄的,浅浅的,几乎举步便可跨过。  “术赤,来我这里!”  成吉思汗发现自己的声音之中有着某种祈求的意味。也许正是因为睡梦的缘故,那些被深深禁锢于思维深处的东西在失去日常的管束后开始无所顾忌地释放出来。  术赤没有说话。不言亦不动,只是那样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目光如同一只受伤的狼,苍凉而寂寞,痛苦中有着不屈的光芒。  “别再犹豫了,来吧,孩子!我们有着可以互相怜惜的共同心结啊!”  “他不需要怜惜。”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引动了成吉思汗的回眸搜寻。  “孛儿帖?”  身后出现的女子,风姿绰约,仪态动人。正是年轻时代的孛儿帖。从服饰打扮上判断,当是刚刚被从蔑儿乞惕人手中救出后不久。术赤正是那个时候诞生的。这个记忆,在成吉思汗一生之中多个难忘时刻之中是最为深刻的。  孛儿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轻巧地跨过溪流,走到术赤的身边。  “父亲,和我们一起走吧。”  术赤开口了。言词之中有着少有的深情。这一刻,成吉思汗忽然明了,原来自术赤的心中还蕴藏着如此丰富的情感。他对自己的爱是那样的深沉,又是那样的炽热。  瞬间,成吉思汗就要迈出向前的一步。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竟然动弹不得。  “该死!发生了什么?”  他在心中狂叫。他想出声向术赤解释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却又发现嗓音全无,连嘴唇也无法启动了。某种近乎石化的变故不知不觉地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失望的神色笼罩在术赤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将眼睛望向母亲。  “孩子,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了。来,母亲陪你走,离开这个男人,远远地离开,再也不要看到他了。”  孛儿帖的手搭上了术赤的手臂,牵引着他缓缓转身,向远方走去。  “不要走!”  成吉思汗焦急起来,在心中大声呼唤着,可惜术赤听不见。  途中,术赤曾经有过两次短暂的回首,每一次都将幽怨的眼光投射过来,如同无形的箭簇刺伤着成吉思汗的心。  心在流血。在静谧的旷野之中,那种滴滴答答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要走!”  绝望的声音在心中翻腾咆哮,却无法冲破沉默的堤防。  终于,在这心如刀绞的气氛之中,眼睁睁看着术赤母子消失于天际,迟到的泪水方才顺腮滑落下来。  “天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成吉思汗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出声了。巨大的回音将他自己吓了一跳。  “是魔法,可恶的魔法!”  “对,你猜得一点也没错。”  这个回答来自男子的声音。成吉思汗抬头便看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然而,他立刻便知道这就是花剌子模的算端摩诃末。  “你已经死了,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  “即使是死人,也同样有复仇的权力!”  另一个声音传来,近在身侧。成吉思汗立刻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帖卜腾格里?”  “铁木真,好久不见了。”  这个秃顶男人的样子和临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鬼魂大约都会永远停顿在他死去的年纪吧。成吉思汗立刻想起了这个童年时代听到的传说。  “这一切都是你在捣鬼!”  “不,这是怨念。一种无法化解的怨念。你能战胜我们的肉体,却无法抵御我们的怨念。何况这是许多死在你手下的人的怨念集合起,形成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帖卜腾格里诡异一笑,闪身躲向一旁。在他的身后,露出了无数张神情各异的脸,每一张都是那样难以忘记。  从泰亦赤兀惕人的首领脱黑脱阿开始,直到那些战死的花剌子模武将。他们都保持着死前一刹那的样子。有的人四肢具全,有的则缺头少臂。他们摇摇晃晃地走过自己的眼前,或沉默不语,或破口大骂。  最后,成吉思汗看到了两个最熟悉的面孔。汪罕和札木合。  汪罕无头。头被提在手中,冷峻依旧。那头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擦肩而过。  札木合神情依旧笑意盎然,只是腰背弯曲,上半身晃悠着,显然是脊骨断裂所致。  “我的安答,不久我们就会重逢,一想到这个,我就很兴奋。”  说罢,他飘然远去。  “幻象!都是幻象!”成吉思汗大叫,“是萨满魔法制造的幻象!你这魔鬼!”  帖卜腾格里的声音飘忽而至,人却不知所踪。  “你永远都是如此,总是不肯承认现实。反正不久后,你也会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现在毋需和你多做争执。记住,我们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少来欺骗我,我不怕你。活的不怕,死的更不怕!”  成吉思汗狂怒地吼叫着,却无人回应。他继续大喊着,直到被忽阑推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忽阑眼中的惊恐。他定了定神,没说什么便披衣起身,走出帐幕。  夜犹未尽,天空星汉灿烂。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立刻将他全身包容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让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充满肺部,他感到失去的力量又渐渐恢复起来了。  ※※※      ※※※    ※※※  当中亚地方的战火随着蒙古军的全面扫荡而愈演愈烈之际,在远隔万里的东方,华北的土地上,蒙古军对金的侵攻作战却呈现出全线停顿的状态。总领全军的国王、太师木华黎病危的消息已经悄悄地在全军之中流传开来,每个人都无心继续厮杀下去了。对立一方的金国亦已呈现出竭尽全力后的精疲力竭,再也无力反攻。于是双方仿佛互有默契般各自休兵罢战。  因此,这片饱经兵燹蹂躏的土地也渐渐恢复了一丝生机。随着春天的降临,那些被战火烧焦的树枝上开始有新芽抽出,被战争的车轮碾压过的大地上,小草的尖尖之角执拗地钻破僵硬的土地,为枯萎的世界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新绿薄纱。四野一片安静,正是一个春天郊外静谧的早晨。  正当植被们尽情的抒展腰肢,享受这难得的苏生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踏破了这难得的安宁,自由南至北的大道上疾驰而来。  这一对骑兵的人数约在二、三百人左右,从服饰上可以看出是蒙古军。这样的情景在近年来可谓司空见惯,毫无特殊之处。然而,若是细加分辩,立时便可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  队列之首,有三人并辔而驰。按照从左到右的次序,其年纪正好是老、中、青三代。  青年人虽做蒙古军官打扮,但眉眼脸形却全然是中原汉人的模样,年纪也不过二十余岁,匀称的体形和熟练的骑术凸现其武人的身份。  中年人的打扮与之一般无二,亦是汉人模样,双目湛然有神,显得颇为精明强干。  三人之中最为显眼的还是那位老者。从皓白如雪的鬓发和须髯上看来,已是古稀之年。他的打扮更是与众不同,一袭灰色的道人装束之外,手中还有一根毛色与须发同样雪白的拂尘。再看向他的背后,居然还有几十个年纪不等的道士,看来是他的弟子徒众。  他们所行进的方向正是曾经做为金国京城的北京,如今却已是蒙古帝国在中原的军事中心了。那老年道士沿途而来,但见一度繁华无比的城市只余残垣断壁,这个季节里早应是一片喜人景象的农田也为野草所侵占。兵燹的余烬随处可见,那些穿行于犹自余烟袅袅的废墟中觅食的野犬,翻弄着依依白骨与残砖碎瓦,砖瓦与白骨相击,发出的声音令人闻之齿酸。  此情此景,落在老者的眼中,使得他不禁连声浩叹,唏嘘不已。沉默许久,他遥望前路迷茫天际,低声吟道: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  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  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  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他的声音无比沉痛,眉宇之间满是悲凄忧虑之色,仿佛那些依依白骨都化作万千哀怨的灵魂,在他的眼前耳畔辗转哭号,唱着无比哀怨的挽歌。  “仙师此作,意境沉郁,大有杜工部悲天悯人之情怀。敢问莫非是触景生情吗?”  中年官员反复咀嚼着诗句,心中暗自吃惊,便出言试探道。  “见此人间地狱景象,即使是不问世事的山野之人,也不能全然释怀。”  老道士这次竞是直言相告了。  这一来,那名青年军官也完全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竟是对蒙古军在中原的行为大是不满,当即双眼一翻,便要出言警告。却被那中年官员以眼色劝止住了。  “仙师的慈悲胸怀,仲禄万分钦佩。然则,若是见了大汗,还请注意言词,不要……”  “你的意思,是要我说昧心话吗?”  老道士脸色一沉,双目凝视着中年官员,其中射出的两道严厉目光立刻将他的后半截话悉数逼了回去。旁边的青年军官脸色早已十分难看,此时也顾不得中年官员的阻止,厉声呵斥道:  “丘长春,休得无礼!大汗敬你是一位清修得道的世外高人,这才派刘大人以礼相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难到你以为蒙古军中没有斩你的钢刀吗?”  这老道士便是道教全真派著名的北七真人之一,道号长春子的丘处机(4)。面对青年军官的威胁,他毫不动容,反而以更为严峻的目光回敬对方,同时沉声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年金人肆虐中原之际,山人尚在壮年,犹自不惧,何况如今年过七旬,死不为夭,要杀要斩,悉听尊便!”  争执一起,这队伍便行不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丘处机和那个年轻军官的身上,全真派的弟子们则紧张得靠近师父,决心以自己的身体来抵挡那些可能砍杀过来的刀剑。  眼见情势形成僵局,那中年官员只得从中斡旋。他将青年军官唤至一旁,悄声道:“史将军,这位丘道长是大汗点名邀请的客人,你我最好不要得罪他。只须将其安稳的送到大汗面前即可,如果他得罪了大汗而被斩,那也不关咱们的事情。何必现在就这样剑拔弩张的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  姓史的年轻军官名叫天泽,字润甫,河北永清人。成吉思汗伐金时,他以十二岁之身随父与兄长天倪归附。《元史》上说他“身长八尺,音如洪钟,善骑射,勇力绝人”,是一位出色的青年武将。这次,他奉木华黎之命负责沿途保护事物。想不到双方竟因一言不合,险些将一个护卫变成了夺命杀手。  “看不惯是看不惯,但是差事却还是要办好。”  这位中年官员便是成吉思汗派出的钦差,名叫刘仲禄。他本是金国的汉人官员。归顺蒙古后,因其有一手善制“鸣镝”的手艺而受到器重,成为大汗的近侍官员。由于他亲信道教,因此才被委派为迎请丘处机的钦差。与他同领主命的还有一位叫做札法儿(5)的穆斯林,不过由于所奉宗教不同的原因,此人并未同来,而是留在北京城内等待消息。  听他这样一说,史天泽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其实,他的本意也并非真的要杀死丘处机,只是言词恐吓罢了。  “刘大人说得是,末将明白了。”  安抚了史天泽,刘仲禄又转向丘处机解释道:“仙师不要误会,史将军年纪轻,火气稍大也是在所难免,大汗还在万里之外渴盼您的鹤驾,这就继续赶路吧。”  丘处机此番之所以答应往见成吉思汗,其本意原是打算劝谏这位征服者施行仁政,减少杀戮,进而为中原百姓请命。谁知半路上便因为看到凄惨景象,一时激动之下竟然就与对方的使者先行冲突起来,心中也不免有些懊悔。想自己偌大年纪,居然还如此的火爆脾气,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好刘仲禄搭了梯子,他也就不为己甚,顺势下台了。  此后数日,双方各自顾忌,倒也相安无事,顺利地进了北京城。三十几年前,他曾应金世宗的邀请来过此地,如今故地重游,却见城市经历了兵燹洗礼后早已不复昔日之繁华大都会的风光。虽然那场大火是当时已经完全绝望的金国守将完颜福兴下令点燃的,但心中的苍凉之感并无稍减。  在国王木华黎的宫帐内,他会见了另一位使者札法儿后,便有木华黎的部下请他前去为国王治病。在以成吉思汗为首的蒙古人看来,这位修道之人与他们的高级萨满几乎没有区别,如果有差别,也只能是他的法力更为高强而已。其实,丘处机最为擅长的是医药之学和养生之道,如果他们请来的是一位正一派张天师的门下,才可能看到那些驱鬼捉妖的宗教仪式。  丘处机先凝神观察了一下木华黎的面色,随即又用三根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脉门,细察脉相。半晌,方才放开,然后长叹一声,一言不发便走开出了宫帐。旁观的蒙古诸将直看得莫名其妙,史天泽却恨恨得小声骂道:  “这个骄傲的臭道士,定会得罪大汗,被斩为肉酱的!”  众人之中,惟有刘仲禄略有所悟,连忙向众人嘱咐了一句“稍安勿躁”,便尾随着追了出来。  “仙师,莫非情况不妙?”  丘处机停住脚步,长叹一声说道:“大为不妙。太师原本只是水土不服,若能收敛心性,安居调养,或可痊愈。可惜他持强操劳,不恤精力,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药石罔效了。”  “难道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刘仲禄追问道。心中犹自保持着一丝希冀。  “世间岂有不死之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旦耗尽,便是神仙也救他不得了。现在唯一可以做到的只是稍稍迟滞死期而已。”  “仙师请指教!”  “他若能从此清净无为,摒弃百事,安心静养,再辅之以补养之药,当可延寿一载以上,不过也超不过两年。”  “好!我这就去告诉他。”  刘仲禄疾步奔回,将丘处机的话对木华黎转述了一番。不过,他隐去了将死之说,以免木华黎心灰意冷,就此断送了生机。  木华黎听了,脸上现出一丝失望之色。刘仲禄只道他是为自己的病情担忧,便出言劝解道:“丘道长说王爷并非全无希望,所以请千万不要灰心。”  “好啦,我的朋友,你就不必再用谎言安慰我了,你的演技还真是很差呢。如果真的还有希望,丘道长就不会一言不发,转头便走了。你老实告诉我,长生天究竟还留给我多少时间?”  刘仲禄知道木华黎是蒙古军中第一流的名将,智勇双全,聪颖过人,自己终究是瞒不过他,于是便说出了实话。  “要我从此再不要上战场吗?”木华黎微微一笑,“如果是那样,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死去吧。想我自少年时代追随大汗,东征西讨,至今将近四十年,还有什么遗憾呢?所恨者,不能在有生之年亲手攻取汴梁,活捉阿勒坛汗现于大汗帐前,真是有负他当年的嘱托。若再不趁残存的岁月来多做些事情,就更加对不起大汗待我的深恩厚意了!”  “可是……”刘仲禄心中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我的朋友,不要为我难过!我们蒙古人生于马背,自当死于马背,又岂能在床榻上腐烂下去?真正的勇士如果离开了战场,那就和死亡没有任何区别可言了!”  说到这里,木华黎那原本虚弱异常的身体于瞬间又充满了活力。他突然从榻上坐起身来,大声传令道:“万能的长生天啊,如果你要将我召唤到你的身边,也请你能在我最后一次战胜敌人之后再派出你的车驾吧!”  看到木华黎的样子,刘仲禄只有默然。自从归附蒙古以来,至今也有十载之久了。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些草原民族的心性与行为了,但是如今看来,自己对于他们根本还是一无所知。在他们的思绪深处究竟有着怎样一种信念来支配他们的一举一动,使得他们能够无虑生死,勇往直前呢?这个答案也许还要在很多年后才能获知吧。  再见丘处机的时候,他从这位修道人脸上看出,自己什么也不必说了。那一天里,两个人彼此无言对视了许久,直到苍茫暮霭降临到他们的头顶,将他们融入更深的蓝……  休息三天后,丘处机随刘仲禄和扎法儿二人一同踏上了北上之路。这一天是纪元1220年的五月十九日(中国阴历为四月十六日)。七十二岁的老人逶迤上路,沿大兴安岭西部山麓,循从多伦到捕鱼儿湖一线踏入了荒凉的蒙古大草原,开始了他一生之中最为漫长的万里远行,这一去就是两年之久。  也就是在同一天,木华黎率领着他的军队开始了一生之中最后一次出征。这一次出征前的准备比已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迅捷。可见,他是在于死亡竞赛着。双方的行进方向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因此也就再也没有见面。  纪元1223年四月,木华黎在山西闻喜军中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四岁。他生命奇迹般地超越了丘处机所预言的两年岁月。他的死讯几乎是与丘处机一行同时到达成吉思汗在阿姆河边的大营之中的。  ---------------------------------------------------------------------------  (1)根据《秘史》记载,这段话出自博尔术和失乞忽都忽之口。《秘史》原文中,木华黎也在此出现,实误。众所周知,他没有参加西征,而是正在华北的战场上全面指挥对金作战。  (2)晃孩(Qongqaï),晃塔合儿(Qong-taqar),搠儿马罕(Tchormaghan),关于大弓箭手的问题参阅第二十七章内容及注释。他们进言相劝的情况亦见于《秘史》。  (3)报达(Baghdad),即巴格达。《秘史》原文误做“巴黑塔惕”。  (4)丘长春或丘处机(Kieou  Tch’ang-tch’ouen,1148-1227),字通密。山东登州栖霞(今山东栖霞)人,《元史.释老列传》称  “有相者谓其异日当为神仙宗伯”。十九岁拜王重阳为师,出家于宁海昆仑山(今牟平之东)。是道教全真派著名的“七真人”之一。著有《大丹直指》、《鸣道集》、《摄生消息论》、《磻溪集》等道教专著。同时也是一位诗词名家,《元诗选》收其诗三十九首,《金元词》收其作一百五十二首。参阅元代人李道谦辑《甘水仙源录》卷二录陈时可《长春真人本行碑》。  (5)札法儿(Djáfar),通称札法儿火者(Djáfar-Khodja)。“火者”一词是一个波斯语源,意为“富贵”、“显贵”,也是穆斯林对穆罕默德后裔的尊称。其事迹参阅本书第二十二章注释(3)。    <a  href=http://www.cnend.com></a>

顶部
游客
未注册









 
发表于 2008-4-7 15:28 
第八十一章 呼罗珊的恶梦

  当来自中国的人道主义者丘处机不顾七十二岁的高龄,艰难跋涉于荒芜一片的北亚草原中之际,上演于呼罗珊舞台的庞大悲剧正走向其高潮的顶峰。  烈火肆虐,无限扩散,腾腾赤焰直冲苍穹,势欲毁天灭地。奉父命主持征伐的拖雷,将大军兵分几路,向各个城市发起了进攻。  马鲁(1),旧塞儿柱克朝的王都,绿洲文明的典范。它是中亚著名的优质棉花和棉布产地,同时还盛产粗蚕丝和丝织品。自上个世纪以来,它就做为贸易中心而斐声于阿剌伯诸国。假如一位商人来到这里,不去纺织品区,铜器商区和陶器商区,那么他就等于白来一趟;而一位观光客来此,若对那拥有巨大的青绿色穹顶的桑扎儿(2)算端陵视而不见,亦形同身入宝山却空手而还。然而,以上的一切还不足以涵概马鲁的全部,真正使其名扬天下的则是那部至今家喻户晓的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它便是诞生于此地并逐步走向世界。  就是这被称为“可与天堂媲美”的城市,如今成为了花剌子模残党们反抗蒙古入侵的主要堡垒之一。由一位名叫抹智儿木勒克(3)的前花剌子模官员在这里挑起战旗,集合起了一支队伍。他们趁蒙古军主力远离之机,夺回了周围的一些城镇,斩杀了蒙古人指派的达鲁花赤。他认为,要想击退蒙古军,就必需制止不加抵抗便合城归降的情况再发生下去,因此,他这些软弱者之中选择了一座名叫撒剌哈夕(4)的城市,使之因恭顺于蒙古而付出了血的代价。再之后,他幸运得抵抗并击退了一支蒙古军偏师,虐杀了六十名战俘,树立了强者之威。他甚至于认为自己可以继承花剌子模的事业,成为新一任算端。  然而,这一连串的胜利却已耗尽了他的全部好运。为了短时间内壮大力量,他的部下之中混入了诸多不法之徒,这些人打着反抗蒙古的旗号为非作歹,惹动民怨,加之血洗撒剌哈夕的暴行,终于激怒了全体百姓。他认为自己是在惩罚叛降,却忘记了这些市民是在失去了本应保护他们的官员和士兵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策略。真正失职的是太平时期享受他们供养,一遇危难便弃之而去的公职人员,这其中也包括已故的摩诃末算端。这种时候,人民正如失去父亲的孩子般渴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来依靠,而不是翻脸无情的刽子手。于是,本已聚集起来的民心就这样悄然散失。当蒙古军主力将马鲁团团围困后,抹智儿木勒克才如梦初醒地发现,竟然没有一座城镇肯来援助,反而在蒙古军的旗下却出现了志愿加入的撒剌哈夕人。毋庸置疑,他们是来复仇的。  对于这座不肯驯服的城市,拖雷亲自上阵来指挥这场复仇之战。他陈重兵于薛合里思坦门(5)外,展开了壮大的阵势,发动强攻。  一旦亲身体验到蒙古军那可怕的攻击方式,城中高昂的反抗热情立刻如被从天而降的暴雨所扑灭。诚然,那自半空之中飞落而下的巨石与火矢,挟死亡之火与霹雳之声,倾泄于众生之中,带走无数的灵魂所造成的人心震怖,是任何空洞的大义名份所无法抗衡的。众人开始报怨起抹智儿木勒克来,认为眼前承受的一切灾祸都被是他的野心所连累,甚至于一些伊玛目们暗中商议起怎样将其杀死或捉起来献给蒙古人,做这求和的礼物。这一阴谋并未能得逞,抹智儿木勒克及时发现并立刻对参与者下达了死刑令。然而,情况并未因此而好转,杀死伊玛目的行为遭到了全体市民的反对,人们愈发憎恨他了。  在众叛亲离的无奈困境中,抹智儿木勒克只得率军突围,然而拖雷对此早有准备,连续两次都被无情的击退,反而折损了许多人马。至此,他才发现自己已走入了山穷水尽、四面楚歌的境地之中。  回历618年穆哈兰月8日(纪元1221年2月13日),绝望的抹智儿木勒克终于听从了市民的劝告,放弃抵抗,宣布投降。这座一度轰轰烈烈的复国运动中心只经过七天的反抗便臣服于蒙古军的铁蹄之下。  在之后的四天四夜中,包括一万二千名突厥族守军在内的全体市民被驱赶至城外的旷野之中。除了四百名能工巧匠和二百名富翁之外,余者概无赦免,悉数处死,只留下一些儿童分于各营服役。据志费尼有记载,在这场屠杀中,每名蒙古军至少要杀死三百至四百人。拖雷亲自主持了整个杀戮仪式的全程,他于屠场之上设下金色的王座,自已端坐于正中,看部下挥舞屠刀,俘虏人头滚滚。根据约作于1223年之前的波斯文献《全史》估计,马鲁之屠中共有总数在七十万以上的人口被杀。当那二百名富翁还未从劫后余生的欢喜中清醒过来,让他们后悔为何要生下来的酷刑如当头棒喝般将他们打得体无完肤,直至他们供出了所有的藏金才得以生还。最后,当一切生灵都归于寂静之后,拖雷效法大哥术赤对玉龙杰赤的办法,下令掘开了附近的木尔加布河(6)河堤,彻底毁灭了这座名城。  如今,当你再经过这座遗址的时候,除了一些星散于荒原之上、风化严重的小土堆之外,唯有属于桑扎儿算端陵寝的大清真寺还奇迹般的保有着较为完整的轮廓。但是,你再也不会看到那美丽和谐的青绿色穹顶,因为它已经在那次劫难中遭到彻底的破坏。如果你比较细心,你会不时在黄土之中找到一些斑驳的釉砖和残破的墙垣基址,它们默默地静卧于漫漫黄沙之中,以无言的方式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光荣与辉煌。  ※※※                  ※※※                  ※※※  在安排下马鲁的命运之后,拖雷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下一个战场。这又将是一场复仇之战,对象是著名的你沙不儿,原因则是这座英勇的城市偶然杀死了成吉思汗的女婿,拖雷的姐夫——脱忽察儿(7)。这个不期而至的胜利虽然最终导致第一次你沙不儿围攻战的胜利,却为此后的万千条生命灰飞烟灭种下了可怕的祸根。  果然,在毁灭马鲁之后,拖雷的大军立刻就转击此地,在回历618年的春天,一个本应万物欣欣向荣的美丽季节里,将无情的兵燹降临于这些敢于反抗的市民头顶。  你沙不儿人在击退了蒙古军的第一次攻击后不久,便从趁敌军撤兵混乱之际逃出的两名俘虏口中得知自己闯下了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于是在这一段暂时的平静之中也在积极备战。因此,当脱雷军围城之时,城壁上已经预备好了三千张强弩和三百具投石器以及弩炮,至于滚木檑石和随时可以烧焦敌人的火油更是不计其数。但是,当他们看到多如天上繁星的蒙古军和多余他们无数倍的攻城器具时,还是不由自主得心惊胆战起来。抱着一丝希望,他们派出使者向拖雷求情,希望通过金钱赔偿来赎取自己的生命。  这个要求被拖雷当场拒绝了。死去的脱忽察儿的妻子秃满伦是他最为亲爱的姐姐,即使将全世界的黄金都堆在面前,也不能动摇他的复仇执念。他以斩使毁书表示了诉诸武力的决心,彻底断绝了你沙不儿人的最后生机,战争就此在两个彼此均无意或无法和解的民族之间直接爆发了。时间是回历沙法儿月的12日(纪元1221年4月7日)。  被称作“人身之瞳孔,天空之金星”(8)的壮丽城市立刻被如天边黑云般蜂拥而至的蒙古大军所催逼着、压迫着,摇摇欲坠,危在旦夕。令守城者绝望的是,蒙古军可以随意从周边的村落城邑内征调当地人充任扯里克,来填入城壁下的壕堑之内,无休无止。人命在这种时刻甚至不及一匹战马的更具价值。  战况最为激烈的场所就发生于那座被称为“驼夫之门”的城门前。顾名思义,这里在和平的年代里有着无数牵着满载货物的骆驼所进出,如今却已经化作了尸体陈列场。各种种族、肤色、死状各异的尸体枕籍堆叠,形成一座又一座惨淡阴森的山丘。后续跟进的部队却对此完全视而不见,甚至于以这种山丘为壁垒,或将投石器、弩炮之属架于其上,继续向城内投掷死亡。  不久,城壁就被巨石砸开了几个大豁口。负责战场指挥的博儿客(9)此前曾以脱忽察儿的副将身份参加过第一次你沙不儿攻击战,心中一直在为自己护持不利导致主将阵亡而万分悔恨,此时他志在雪耻,恨不得一步便迈上对面的城壁。他手下的攻城部队大多也是参与过那次攻城战的人,心情也大多如他一般无异,是以虽战况激烈,犹自士气高昂,勇猛向前。  城壁上的守御方开始喷射火油,立刻将这片开阔地化作一片火海。燃烧的尸体发出浓烈的焦臭之气,铺天盖地,熏人欲呕。而正在城壁下准备登城的士兵们立刻全身起火,发出撕心裂肺惨呼哀号,不久后便被吞噬殆尽。  “混蛋!放火吗?那么也来尝尝我们的反击!”  博儿客怒不可遏,立即下令还以火箭。一声令下,万弩齐发,尖锐的啸声之中,城壁立刻被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和烈焰燃烧肉体的古怪声响所充斥。原来,一些火箭正巧落入城壁上的火油桶中,引发了一系列的爆炸。那些适才还在燃烧别人的人,自己立刻便品尝到了同样的烈火焚身的滋味。这真是“不久将知其信息”(10)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趁城壁上一团慌乱之际,博儿客立即命令回鹘工兵们推着不畏烈火的轒辒车直薄城壁之下,迅速扩大着适才被投石器砸出的豁口。及至城壁上的火势被控制住后,几条足够骑兵突入的通道已被开辟了出来。  “关键时刻,不要放松!突击!”  博儿客大喜之下,不由自主得便学起了成吉思汗在战场上的口头禅来。长久以来,大汗的战场英姿始终是蒙古军中最为称道的风景。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也是一种偶像崇拜了。也许,世界上最为古老的粉丝,就是这些情感率真简单的蒙古军中的各级兵将吧。  背后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骑兵们立刻发出震人心魄的呼喝之声,铁蹄踏破黄昏的残阳,战刀劈开遥远的天际,掠动摧枯拉朽的狂飚,向仇恨的焦点——你沙不儿城发动了总攻!  围绕着各条街巷的白刃战随即展开,自分必死的你沙不儿人鼓动起残存的勇气,将心中的绝望化作死战之意,以兵器、血肉对抗着这些来自异域的夺命煞星。这一场恶战较之城壁上下的攻